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海,三角梅,以及写诗的舒婷

海,三角梅,以及写诗的舒婷

作者: 天柱弦月 时间: 2013-06-09 阅读: 73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阿美和阿香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早上五点半,闹钟一响,和往常一样,都起床了。所不同的是今天早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悄悄地在门口的水池边刷牙洗脸。阿香先

摘要:阿美和阿香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早上五点半,闹钟一响,和往常一样,都起床了。所不同的是今天早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悄悄地,在门口的水池边刷牙洗脸。阿香先用卫生间,之后阿美进去。这中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讲。 一
   阿美和阿香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早上五点半,闹钟一响,和往常一样,都起床了。所不同的是今天早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悄悄地在门口的水池边刷牙洗脸。阿香先用卫生间,之后阿美进去。这中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讲。
   楼下有卖早点的声音传来,一连串抑扬起伏的闽南话中,阿香听懂了有豆奶和炸枣。隔壁卖沙茶面的阿伯也起床了,不知何事心情不好,咳嗽了几声后,骂了一句“干你老母”,之后还说了句“您伯(闽南语老子的意思)要怎么样”的话,阿香没有听清楚。只听到卖沙茶面的阿伯接着又咳上了。卖麻糍的阿伯也起得早,阿香似乎闻到了麻糍的芝麻香味。她踏着人字拖鞋,快步下楼,木制的老旧楼梯被她踩得像浑身都很疼一样,吱吱呀地叫着。阿香想今天买几个麻糍给阿美当早点吃。
   阿美最喜欢吃麻糍了。阿美有一回把麻糍拿在手上,软软地捧着,往嘴里轻轻送,一边蠕动着嘴巴一边贼兮兮地望着阿香笑。
   阿香就骂,笑,笑你个大头鬼啦,吃你的啦。
   阿美把麻糍往阿香嘴巴里塞,说,你咬一口,感觉一下,感觉一下嘛。
   阿香咬了一大口,大声说,好吃,香,软,滑滑的。
   阿美把剩下的最后一口麻糍放进嘴里,腾空了的手扣上了阿香饱满的胸部。阿香躲让不及,碰倒了床头的水杯,水浇到了鞋子里。阿香忙不迭地拿起鞋子倒空水,嘴里就骂,死八婆,要是个男人,一定是个二流子。
   阿美坏笑着说,麻糍就像你这个啦,空砍的(闽南话,傻瓜的意思)。阿美已经学会了很多闽南话。阿香觉得自己比阿美笨太多了。
  
   二
   阿香跟卖麻糍的阿伯说话,阿伯啊,麻糍怎样这么软嘛,真好吃。
   阿伯笑得很开心,闪出了一口常年抽烟而又有点漏风的黑牙,用闽南话回答了她一大通。阿香没管什么意思,她只听得懂一点点闽南话,但阿伯说的那些阿香一句都没听懂。
   阿香提着麻糍上楼,一下子伤感起来了。阿美一定找到了什么靠山,BP机换成了汉显的,夜夜一床睡觉,白天一起在海边,却不曾听她说一声。阿香难过极了,自己的心恨不得都掏了出来,什么秘密都告诉了阿美。连小时候在田畈上打猪草,让村里的小黑扒掉裤子,看屁股上的痣这种事都告诉了阿美。
   可阿美呢,居然瞒着她去隆了胸,这么大的事,阿美之前都不曾透半个字,还骗她说是去了老家。等昨天回到鼓浪屿的时候,都已经拆了线。昨晚上阿香回到小木楼的时候,阿美已经在屋子里了。阿美上身什么都没穿,静静地坐在床上。阿香吓了一大跳,见鬼了哦,一个月不见,阿美的胸胀起来了。阿美很瘦,瘦瘦的身子上,两只壮实的乳房显得有些突兀,像不是自己长的。阿美很兴奋的样子,她问阿香,好看吗?她把胸脯往阿香跟前挺了挺,让阿香摸摸,是不是和真的一样。阿香吓得往后退了退,好像那一对漂亮的乳房是花重金租来的,摸坏了要赔钱一样。阿美捉起阿香的手,说摸一下,不要紧,轻点就是了。阿香轻轻地碰了碰,和自己的差不多,也是软的,热的。阿香缩回了手。
   阿香越想越生气,也越想越难过。
   阿香把麻糍放到床头的桌子上。转身又下楼了。阿美还坐在屋子里,睡裙也没有换。阿美在往脸上涂东西,一小点一小点,点在额头鼻头下巴和两边脸蛋上。阿香逃也似的出了屋,两个人依然没有说话。
   阿香换了双旅游鞋,每天的六点两个字(闽南语中时间的特定表述,意为六点十分)跑步。往郑成功雕像方向,阿香跑了一段路,回头望望,阿美没有来。
  
   三
   哦,阿香差点忘记了,阿美昨天晚上说了,以后不能做剧烈运动了,要是把胸部里面垫的东西弄歪了,那就死翘翘啦。阿美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全然不似平常开玩笑的样子。昨天晚上阿香看着阿美换了一条真丝的睡裙,抖抖的,柔柔的,前胸开得很低。阿香不知阿美何时买的这件睡裙。阿美连内衣都不穿了,直接套上裙子,在小小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她走一下,阿香就得让一下,因为屋子实在太小了。里头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只小小的床头柜,一个小电炉,和简易的小衣橱,是那种带拉链的,可以折叠的布质小衣橱。还有一堆书,是阿美的。阿美喜欢看书,有很多是经典名著。一台录唱机,被阿美用两只钉子和一块长木板固定在床里边的墙上。阿美就是用这台录唱机学英文和闽南语,也有时放些歌来听。学来有何用呢,阿香想。她俩在海边做导游的时候,很少接得到外国客人。外国的散客,不喜欢要导游,都是自己拿着张地图慢慢找来找去,也不要人家帮他们照相,他们都是拍风景。
   阿美穿着睡裙在屋子有限的空间里晃来晃去,忽而把头发盘起来,忽而又散开了。阿美眼神里全是笑意,忽而又低下头看一看自己的胸脯,似乎很满意的样子。阿香无话,只得拿着脸盆,把睡衣装在袋子里,侧过阿美的身子,去楼道里的公用卫生间冲凉。
   卖沙茶面的阿伯在卫生间里一声紧一声地咳着,阿香在门口等。她想着屋里的阿美,什么时候变的呢?一年零三个月。两个人认识一年零三个月了,阿香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家里开始插早稻田的时候出来的,过年的时候阿香没有回家,现在老家在收第二年的晚稻了。阿香把赚到的钱都寄回了家,跟妈说,回趟家要花好几百呢,搞不好还把这儿的活丢掉了。阿香是把电话打到村头的麦叔家的。阿香听到了自己的大在麦叔家的电话筒边传来的声音,大好像在说,家在这里,又跑不掉,不回就不回吧。阿香又听到妈说,那你在外自己要吃好睡好,注意安全。
   卖沙茶面的阿伯终于咳咳喘喘地出来了。阿香把卫生间的门敞开着,让里面的味道散出来。阿香等了约摸五分钟,才进卫生间。阿香真想租一个带卫生间的房子。可阿美说,这些都是过渡,难道还会在这样的地方住一辈子吗?阿美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坚定的。一辈子,太长远了,阿香不敢想。阿香把卫生间的水龙头打开,脱掉衣服就着冷水淋浴。阿香在水龙头下,眼泪像床头柜上的杯子被打翻了,哗一下里面满满的水全淌了出来。阿香在水龙头下哭出了声音,她边哭边想着阿美。阿香知道,阿美这是要离开自己了。阿美终于要去过另一种生活了。阿香好害怕阿美离开自己。阿美这一个月不在鼓浪屿的日子,阿香连家都不想,只想念阿美。
  
   四
   阿香沿着海边跑得很慢,郑成功雕像过了,到了大榕树下。那个写诗的女人也在这个时间跑步——阿香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写诗的,是阿美告诉她的。阿美告诉阿香,这个写诗的女人叫舒婷。阿美常常跟在这个叫舒婷的女人后面跑,阿香与阿美并排。写诗的舒婷跑着跑着,便会去龙头路的菜市场。这时候阿美就在海边那棵大榕树边慢下来,和阿香再往回走。鼓浪屿哪儿空气都好,鸟叫不停,海水和岩石撞击着,发出一拍一拍的响声。一班轮渡到了,哗地一下子涌出一大群人,到了岸,又四下散开。凤凰花成片成片地开,像火在树头烧起来了一样。可阿美不喜欢凤凰花,阿美喜欢三角梅。三角梅有什么好看的,阿香觉得三角梅还没有老家山上的映山红好看。
   阿香看着远去的诗人的背影,不知阿美何以对她这么上心。舒婷是个女的,比她俩要大好多,不胖,就那么个家常的样子。要是个男的,还可以拿相思钟情来解释。阿美有时会和阿香感叹,舒婷也要买菜啊,她也要做饭哦。阿香觉得好生奇怪,她不买菜做饭,她老公孩子吃什么呢。阿香想。可阿香看着阿美痴痴的眼神,没有作声。
   有一回阿美还故意跟着这个写诗的女人一起去了菜市场。阿美拉着阿香,假装也去买菜,实际上两个人很少有空做饭,都是在海边拿快餐解决。阿香看着写诗的女人来到菜摊前,拿起一把空心菜看了看,又放下了,后来买了一袋同学菜。阿美也跟着把空心菜拿起又放下。写诗的女人又来到了海产品的档口,从装花蛤的大盆子里,自己拿起漏勺舀了一大勺花蛤,沥了沥水,剔掉几粒没有张嘴的死蛤,再让摊主过称。阿香听到写诗的女人问摊主:一斤几银?写诗的女人说闽南话,有点泉州或漳州总之是厦门外缘一带的腔调。阿美这次没有上前,她拉着阿香走了。阿美说,舒婷买菜也要讲价钱的哦。那是自然,阿香想。
   阿香今天也跟在写诗的女人身后跑。阿香并不关心写诗的女人。阿香还在想着阿美。阿美是不曾有男朋友的,阿香坚信。两个人白天在海边跑来跑去,把游客安顿好又一起回小木楼。偶尔阿美会跑到火车站或机场,为一些散客买回程的票。何曾见过阿美谈恋爱呢。晚间在小小的单人床上,两个人抱得紧紧。床太小,实在是挤。阿美总喜欢把手往阿香的怀里探,早先阿香是不允的。可阿香一觉醒来,阿美的手,总有一只扣在自己的乳房上。阿香阿胖。闽南话里,香与胖都是一个音节,阿美就用学会的闽南话笑阿香。阿香不介意阿美的笑。阿香后来也喜欢阿美的手抚着自己的感觉。
   阿香也没有男朋友。在老家,两个人这样的年纪,都要结婚了。再怎么样的胸脯都不金贵了,敞开了在田畈上奶孩子。阿香不敢回家。不知道自己要嫁给谁。
   阿香是不想在家里种田的。阿美也说不想。
   阿美你长得这么好看,阿香看着阿美的脸说,嫁个城里人就不用种田了。阿美笑笑。好看有何用。阿美若有所思,低下头,收起了笑。
   阿香清瘦的小脸,长臂膀,腿也是长长的,小屁股翘翘,胸脯却小,平躺下来几乎是没有的。阿美有时握着阿香的一只乳房说,阿香你长得真好。阿香脸红了起来。阿香晓得自己胖得不好看。腿是短的,手臂粗壮得吓人,这样的身子在家乡,要是不下田干农活,会被乡亲们骂死的。阿香在家乡呆到十七岁的生日都过了,提亲的倒是有一个,可阿香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提亲的小伙子头发很少,个子又小,阿香看了一眼就回房了。阿香的妈和大都骂,可也奈不了阿香的固执。哪曾想,来到这鼓浪屿,遇上了好看的阿美。好看的阿美一点都不觉得阿香难看,阿美有时还把头脸靠在阿香鼓胀坚实的胸脯上,小声气地说,太舒服了,阿香,做你男人是很快活的哦。这种时候,阿香也是满心的愉悦。
  
   五
   阿香慢慢又往回跑。晨间的空气湿漉漉的。阿香越跑越慢,眼睛里也湿漉漉的。路边的棕榈树上,停着两只花身子的鸟,不慌不忙,也不叫。几蓬三角梅在开花,阿香还是觉得不好看。写诗的叫舒婷的女人,跑向了龙头路菜市场的方向,她又要去买菜了。阿香想起自己早上还没有吃东西呢。龙头路上的面线糊,原本两个人都喜欢,可阿香今天没有心情去吃。每次阿美只要拿到小费了,就拖着阿香来吃面线糊,加大肠,加卤蛋,加肚片,阿美一句一句说着闽南话。小小的面庞透着光亮,眼睛里像落进去了夜里的星星,鼻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鼓浪屿很难找得到阿美这样好看的女孩子。在外要自己爱护自己,早上有空,要吃得好好的,阿美总这样板起小脸对阿香说。
   阿美比阿香迟一个月来鼓浪屿。阿美说她不喜欢坐车,所以来鼓浪屿,阿美说一坐车头就晕了。阿香说自己也是。两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在鼓浪屿的海军疗养院食堂库房里择地瓜叶。
   阿美说,我们老家这个叫红薯叶,不做菜吃的。
   是啊,阿香说,我们老家也不吃,这个是拿来喂猪的。
   胖胖的阿香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整理手上的菜叶子。胖胖的阿香低着头的时候,瘦瘦的阿美笑了。阿美笑的时候,阿香觉得很好看。
   阿香抬起头,问阿美,你十几啊?
   阿美说十八。
   阿香高兴坏了,我也十八,属老虎的哦。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两个人一同唱了出来。接着又笑。阿美笑出白亮亮的牙,和阿香在鼓浪屿的泉州路上工艺品店里看到的珍珠一样,都有光在闪。
   阿美站起来,把地瓜叶子放到篮子里,又问阿香,准备在这儿做下去?
   阿香望了望宽敞的食堂库房,一只只装着花生米、黄豆、白糖的袋子整整齐齐码在那儿,阿香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儿伙食好啊,包吃住。
   可赚不到钱哦,阿美说。
   是啊,阿香茫然地低下头。阿香是想出来赚钱的。带她出来的是村头的麦叔。麦叔在火车站倒票,阿香跟着麦叔买了两天火车票,可她从来插不进队,也编不来谎。火车站上到处都有便衣,阿香这呆样子,没两天就要把他做票贩子的事暴露。麦叔就把阿香送到老婆在江头开的美发店里。麦叔的老婆花婶出来很多年了,她倒是愿意阿香留下来。阿香在美发店里先学洗头,客人困倒在椅子上,脸冲着阿香。阿香俯下身子,客人的眼睛也不闭上,死盯着阿香的胸脯。阿香的胸脯太大了,手脚一动,胸脯也跟着动。客人的眼神就跟着跳。阿香就慌了手脚,花洒抖着,把客人的眼睛里弄到了泡沫,水又顺着客人的脖子淋湿了客人的衣服。客人动了怒,一把扯下毛巾,坐起身子骂。阿香吓得退到一边。
   花婶上前,一个劲地赔小心。花婶把客人又扶倒在椅子上。花婶的手指甲都染成了红色,长长的手指白生生的。花婶的上身衣服穿得短,在阿香看来,花婶只是系了个小肚兜,不过花婶的裙子倒是长的。花婶就这样笑着脸轻轻放倒了客人,拿花洒小心地沿着客人的头发淋下去。花婶当然也得俯着身子,这样花婶的胸脯也是一跳一跳的,花婶的胸脯真是白啊,像鸽子急着要飞出去,又像兔子饿了要跑出来吃草。花婶放任它们调皮地跳着。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海,三角梅,以及写诗的舒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