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作者: 陈再见
时间: 2013-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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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天刚亮开。林果抖索着手,把死婴放进一个购物袋里。他不敢去看这个被包裹在层层衣物里的尸体——甚至还不是一具尸体,还残留着一丝气息。可是,她确实已经死了,
此刻,天刚亮开。林果抖索着手,把死婴放进一个购物袋里。他不敢去看这个被包裹在层层衣物里的尸体——甚至还不是一具尸体,还残留着一丝气息。可是,她确实已经死了,林果认定她死了,她就没有了复活的希望——哪怕是一丁点。林果,作为她的父亲,此刻是一个法官,已经判了她死刑。
女人在嘤嘤哭泣,沉默中熬了一夜,此刻再也没有了力气。女人拉起地上的被子,用被蒙头,用这样愚蠢的方式来逃避现实。这样的方式其实也非女人独创——林果想起小的时候,那时在晒谷场上睡凉,夏天,村庄裹挟在热浪里,半夜醒来,周围都显出了骚动,林果拉过被单往头上蒙,他宁愿被蒙出满头汗珠,也不愿自己的头和双眼暴露在夜空下。人总是这样缺乏安全感,哪怕是一层薄薄的被单,都能让林果安稳地度过一个骚动的晚上;女人显然也不愿面对这个可怕的早晨。
此刻是寒冬。就算在闹市,寒冷也不减村庄。其实更冷——林果和女人都在发抖。林果似乎感觉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也在发抖。他走下楼,来到冷清的街上。一个清洁工戴着白色口罩正在清扫街上的垃圾,清洁工发现了林果,抬头看了一眼,林果竟想着躲开这一正常不过的目光,可他还是镇住了。清洁工又低下头去扫地,唰唰唰——此刻,整个城市仿佛都充斥着这个声响。林果心里又怕又乱,他不知道往哪走,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应该给它寻个适当的去处。
林果穿过几道街巷,眼看就要走出城中村了。眼前横亘着一条大道,虽天尚早,大道上已经车来车往,连续不断。大道那边是另一个城中村。林果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怎么糊涂啦?这地方也住了几年了,可现在连方向都分辨不清了。他只好停下脚步,愣了一会,才看清楚天边发白的地方,那儿是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那儿有一片山坡。说是山坡,其实就是一处废弃了的公园,原先挺热闹的,一到晚上聚满了附近的打工者,后来附近的几个工业区都改造成艺术区了,公园随即冷清下来。虽冷清,平时还是有一两个保安在把门。林果得先要混过保安那一关,才能顺利进入公园,然后寻一块能让“购物袋”消失的去处。
就是一个购物袋,没什么好紧张的,大街上不是天天有人拎着吗?不见得谁会上来检查一下袋里装着什么。林果这么一路安慰自己。可他越是这样,心里越是发毛。他感觉出购物袋渐渐沉了起来,那是一种肉体的沉——提一个肉体和提一块石头有着明显的区别。尽管林果的手没接触到肉体,可他仿佛也能通过购物袋感觉到了肉体的圆滑。他害怕了。此刻他提着的是一个尸体,一个已经死了的或者将死的女婴。而他是这个女婴的父亲,骨肉相连,血脉相依。他提着自己的骨肉,在寻找一块可以遗弃的地方。他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这么的硬邦邦。他恨不得快点和购物袋里的肉体脱离关系,他好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里来,继续打工,过日子。就当她从来就没有来过,就当女人从来就没有怀过。就像湖面上的一个小小的波澜,很快就会过去,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林果隐约记起,村里的老人曾这样说过,早夭的孩子就像是早上的露水,太阳一上来,露水就没了。此刻,林果低头看地面,城市不见露水。他故意绕到路边,伸出皮鞋在草地上拨拉了几下,露水把皮鞋打湿了一角。他蹲下身子,看见了草尖上的露珠,晶莹、透明,如初生婴儿的眼珠——他的泪水终于翻涌而出。
林果十岁未到,那年秋天,早晨,母亲突然拉住他的小手,目光空洞地说,其实你还有个妹妹。母亲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她的手在抖。林果跑出天井,拉着父亲问,妹妹在哪?父亲放下正修弄着的犁耙,进屋,骂,多少年的事了,你还提它干嘛?
父亲突然爆发的脾气,让林果和母亲都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从此,母亲总是大梦初醒般,拉着林果说起那个妹妹。听起来,妹妹有着很好的皮肤,白皙,透着粉红,嫩得像刚摘下棵子的豆荚。妹妹刚生下就会笑了,她的嘴唇往上扯着,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虽说是个女孩,可眉目间和林果很相似。
——母亲说着,举手来捧林果的脸。母亲的眼里湿润,她抖抖索索的嘴唇,即使停止了述说,也没能静止下来。林果问,妹妹在哪?母亲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问你爸,他一直不肯说。母亲还说,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去寻找你妹妹。妹妹叫什么?林果问。母亲想了一会,似乎想女儿的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母亲说,才刚到这个世界,她还没有名字。
母亲那些日子总是哭。长大后,林果才知道,母亲的脑子出了问题。林果不再相信母亲所说的一切,他甚至不想靠近她,不再听她说话,说起那个不知真假的妹妹,还有另外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林果自认已经是个大人了,虽然那年他还不到十八岁,家境的困难让他过早成熟。他辍学在家,随父亲弄了几年农地,后来就跟着外出的人到了城里。到城里那些年,他真正体会到一个人的成熟是需要用赚钱这样的手段来证明的。他拼命往家里寄钱,有了虚荣的想法。他每个月给自己留一百块的生活费,其余的都换成一张单子,写上父亲的名字,寄回家。
那些年,他不大愿意回家。父亲的不苟言笑,甚至动不动就发脾气,打脑子有问题的母亲——父亲不敢再打骂会赚钱的林果,可打母亲更让林果感觉难受,也让林果意识到,只要自己赚足够多的钱,就能拥有足够多的尊严,这尊严不仅是父亲能给,村里的所有人都能给。他们见到林果,总能露出一个奉承的笑脸。由于有个疯娘,林果曾经受过不少讥笑和打击,如今都能用钱换回,他由此深感安慰。
他不大愿意回家还有另一个原因——母亲总是对他说起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妹妹。母亲似乎对谁都不敢说,只等着林果回家了说。经过多次拼凑,林果还能想象出妹妹的容貌,如果她真如母亲所说,少林果五岁,那应该也是二十岁了。对一个女孩来说,二十岁的年龄已经足够让她拥有成熟的身段,美丽的面容,和业已成型的志趣和性情。没事时,林果总沉浸在关于妹妹的想象里,甚至走在城市的街巷上,面对迎面走来的某个女孩,他也爱仔细端详,努力在对方的面容上看出与母亲的描述相符的迹象。好几次,他还真的发现有几个女孩,貌似妹妹。他很激动,差点就上前去唤了。他想跟妹妹说,回家吧,母亲很想你,她想你都已经想疯了,你就回家让她看一眼吧,难道你就不想看母亲一眼吗?他这么想着,泪水止不住在异乡的街道上流落。他站在街心,看着女孩发呆,这样的举动让整个街道的行人都向他注目,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在街心停下脚步,双眼含泪。城里的街道注定时刻行走,不停息。进城多年,林果知道这样的规律,而他也慢慢习惯这样的生活——脚步匆忙,上班下班,在宿舍和工厂之间无休止地穿梭、游走。他渐渐麻木,心里只有工资——钱。他最兴奋的时刻就是走进邮政局,和无数有同样目的的人站在一起,排出长长的队伍,等着往那个狭小的窗口汇寄一个月来的血汗。他乐此不倦,把邮局当做幸福的终点站,而那长长的队伍再长,在他心里其实只是幸福与幸福之间的距离,不需要急躁,甚至是一种莫名的享受。他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打败了父亲,父亲庸碌一生、残暴一生,也没能一次性掌握过林果一个月寄回去的钱。他在脑海里想象着父亲拿着钱时愧疚无言的表情,他就感觉莫大的成就。
可他总是想起母亲嘴里的妹妹,那么一个看似卑小的生命,似乎只能在林果的生命轨迹里跳跃一下身影,城市的嘈杂完全可以把她淹没。可他总是想起,想起时,她就不再是一个卑小的生命了,一个在母亲口里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婴了——她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呼吸会笑会哭,甚至会跟随哥哥一起在城市漂泊的人。她似乎时刻跟随在林果身边,一会朝他笑,一会朝他哭,一会朝他撒一些属于兄妹之间的娇……
林果害怕了,有时他连正常的工作都没办法完成。他去街边的小摊算命。那个一脸白色胡子的老人笑而不说。他知道算命老人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他叹了口气,自己说了起来,他说起了多年前,那时他还不懂事,他隐约记得母亲那年挺着大肚子,经常在门楼走动;父亲是一个在家里霸道走出家门却又软得像块棉花的男人。父亲以打骂他们母子二人为人生最大的成就。他似乎只能在他们母子二人的哭声里感受到一种做男人的尊严——这些,其实林果是从母亲和村人的述说里拼凑得出的印象。他真正长大成人后,父亲不但在外面软,在他面前也软了。这个软,让林果感觉难受,为父亲此生而悲哀,他甚至希望父亲再打骂他一次。可他也知道如果父亲再打骂他们母子,他是会还手的,然后又以最残酷的方式对付他——不再往家里寄钱。他沉浸在这样的胜利里。——他想应该是这样的,母亲那年挺着大肚子,结果被父亲一巴掌打倒在地。母亲的下身开始流血,越流越多,直至把整个天井都染红了,像是天刚下过一场红雨。村里的接生婆来了,和母亲二人在屋里折腾了半天。这时父亲倒是急了,在屋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半天,接生婆尖着嗓子喊,德民啊,出来了。父亲跑进屋时,差点让门槛绊倒,他一个趔趄,跌到了母亲跟前。一看,父亲浑身发抖,从母亲的下身拽出来的婴儿满身是血,几乎已经看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巴了,仿佛就是一团凝结了的猪红,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和莫名的异味。父亲举目,望着气喘吁吁的接生婆,问,是好的?接生婆正在洗手,说,出是出来了,好不好我不知道。又说,不坏也缠人,你当是坏了,挑出去扔了吧。
母亲昏迷在一边。父亲抓着“死婴”往一件破衣裳里包裹时,这时他才发现,是个女婴,她的肚皮还在微弱的起伏。此后,父亲唯一向母亲说起的只有一个细节:只是个女的。其他一概没说。母亲疯了之后,倒变了个人,敢于追问父亲,她要知道她所不知道的一切:孩子,我的孩子去哪了。刚开始好几年,疯了的母亲一直在村庄周围寻找,一边找一边喊着女儿,女儿没有名字,所以她喊她——娃……娃……你在哪里?
林果从小就沉浸在母亲营造出来的恐怖气氛里,只是他还不知道娃是什么,母亲在寻找谁?直到十岁那年,母亲似乎一夜之间感觉到林果已经长大,她终于拉住他的手,说娃就是他妹妹……
说完这些,林果的心里舒坦了不少,虽然脸上挂着泪。白色胡子的算命老人还是笑而不说。可是林果已经不需要他说什么了,他其实更需要有个人倾听,这些年来,他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他给了钱,起身离开。
多年之后,母亲终于跨不过村外的一道沟渠,被及踝的水淹断了气。父亲倒是苟活在世上,由林果养着。只是林果不再回家。林果和一个外地女孩结了婚,外地女孩只跟林果回去一次,就扬言不喜欢那个村庄,再也不跟林果回去了。其实这也暗合了林果心里的意思。他甚至把女人的家乡当做自己的家乡,担当着入赘的嫌疑。
女人刚有了身孕,林果就紧张得不行。他是不想要孩子的,至少在他心里还没有做好当爸爸的准备。得知女人有身孕后,唯一的反应就是后悔,后悔怎么一直用着避孕套,那晚图一时欢快就没用了呢。
从电影电视得来的印象,但凡女人有了身孕,做爸爸的总是欣喜若狂,抱着女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的也不少。林果也想那样,可他高兴不起来。不但不高兴,他还害怕。他害怕女人的身体,具体是害怕她那时不时会蠕动一下的肚皮,他害怕一皮之隔那个未知的带着某种恐怖意味的生命,此刻他(她)是否支楞着耳朵,听出了林果粗糙的呼吸;是否瞪着双眼,望穿肚皮看透了林果虚弱的内心。林果沉浸在这样的想象里,所有害怕也来自这样的想象。每天夜里,林果在地板上另设床位,与女人分居,他受不了跟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受不了本是两人的床,躺着的实际却是三个人,而且其中一个还以一种寄生的不愿见人的状态存在——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身为爸爸,他为此感到莫大的痛苦。可他还得极力掩饰。女人对他的做法,误以为是体贴的表现,林果本来睡觉就不安分,怕夜里一翻身一踢腿弄伤了女人的肚子。有时,她会少见的放弃一直保持着的矜持,挨在林果身边,示意要做那事。林果哪敢。他说都这时候,怎么还能行房内之事。女人这点倒是做了充足的功课,光十月怀胎的书就看了不下十本,她解释说,这其实正是时候,可以不担心怀孕,效果更好。林果还是不依,借口当然是为了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其实,眼见女人因妊娠反应而呕吐,眼见女人的肚皮一天比一天紧绷,林果早已厌恶了那具变形了的身体。
有一天陪女人逛街,路过一处工地,女人突然说肚子痛——林果最怕女人肚子不舒服,她可以头痛,胸口痛,一旦肚子痛,林果总是无端的紧张。好在那天去了一处诊所,做了B超,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开了几盒药。药少,却贵得离奇,花掉了林果一个礼拜的工资。回家吃了药,女人的肚子还是继续隐隐作痛,痛了一晚上,也使得林果一晚上辗转难眠。辗转难眠没什么,关键是林果还因此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是村庄给予的记忆。那个村庄的人相信女人肚子里的生命是最敏感的,它甚至等同于法师手里的佛杖,能预测感知到周围环境一切阴郁的东西。比如白天经过的一处工地,其实是一处荒坡,荒坡下埋着什么,谁也无法弄清楚。林果怀疑女人的肚子一定是感知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有如此大发应。记得母亲曾经也说过,妹妹早产,其实也不能全怪父亲那一巴掌,或许是母亲的肚子早已感知到了一些什么东西。母亲的话带着她固执的信仰,让还未成年的林果坚信不已。成年后的林果曾推翻了母亲所有的信仰,如今又把母亲的信仰重新拿上来琢磨,并开始信以为真。也许这就是一个人成长的过程,谁都是绕着圆圈在走完自己短暂的一生。林果的害怕达到了极致。他半夜爬起来无数次,每次都悄悄地走进女人的房间,借着微弱的灯光观察女人的肚子。即使是陷入短暂的睡眠中,女人仍发出轻微的呻吟,裸露的肚皮如一个被一吹一吸玩弄着的气球,大幅度地蠕动,涨缩。林果真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看穿肚子,好真切知道女人肚子里的生命是生是死,可如果真有这样的功力,他肯定又是不敢去看的,他宁愿闭着双眼生活在未知里,也不愿亲眼去见证血淋淋的现实——这是母亲从小给他灌输的恐怖氛围所造成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