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盼麻烦
作者: 刘正权
时间: 2013-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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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业睁开眼睛的第一个意识是头疼。这就意味着他又一次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说白了,他的闭眼睁眼只是一个表象,他的心思,一直是处于清醒状态的。或者叫渴盼状态更为
陈伟业睁开眼睛的第一个意识是头疼。这就意味着他又一次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说白了,他的闭眼睁眼只是一个表象,他的心思,一直是处于清醒状态的。或者叫渴盼状态更为合适。说了你也许不信,陈伟业的不眠,仅仅是为了渴盼一次麻烦的来临。呵呵,很令人奇怪不是?居然有人渴盼麻烦,这年月渴盼升官发财吃喝玩乐的并不鲜见,但渴盼麻烦的,陈伟业绝对是像电视广告上说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一个星期了,她怎么就不来找自己呢?”陈伟业把头往天花板上盯上去,天花板上有幅花好月圆的图案,很喜庆,喜庆得很不适合一个单身男人在下面仰望。
是的,陈伟业是个单身男人,这一点从他的渴盼可以得到有力的佐证,是的,七天的渴盼啊!
让我们把时光倒退到七天前吧!七天前的陈伟业,怎么说呢,有那么点无所事事,他一向,也没多少正经事可做。
一个跑推销的,呵呵,我这么说绝对不存在找蔑视的意思,相反的,我甚至很崇拜陈伟业。他跟我同龄,居然换过不下于二十种工作岗位,而我,这实在是很难以启齿的一件事,竟一直在一家公司做一个送水的民工。固步自封是杀,安于现状是死,毫不夸张地说,从我肩膀头上扛过的纯净水,灌满一座游泳池是绰绰有余的了,当然,这也是陈伟业动不动用来嘲讽我半死不活生活状态的原话。
“你不会,想灌出一条长江来吧!”陈伟业做出一副崇敬无比的表情,望着我,意图刺疼我的神经。
“去你的!我想灌你个翻江倒海,信不信?”这是我打击陈伟业最有效的手段,每次我俩一起上大排档喝酒,他的胃里就会翻江倒海一番。
那天,无所事事的陈伟业承我嘴下留情,胃里虽然呈波涛汹涌状态,但尚不至于会翻江倒海。他就在一波一波的酒精作用力下把自己的脚步汹涌到了街头。跟别人喝醉了酒稍稍有点区别的是,别人醉了喜欢扶墙,陈伟业不扶墙。男人,本身就是要站成一堵墙的,要扶也得扶女人!这是陈伟业没喝醉之前端杯时的开场白,其实说句不怕寒碜他的话,他都活了二十五岁了,还没借醉扶过哪个女人。不是他胆气不够,也不是他脸皮不厚,一般喝醉过酒的男人都知道,有酒作底气的男人浑身是胆不说,那脸皮也有防弹玻璃那么厚。陈伟业之所以扶不上女人,责任不在于他,在那些娇滴滴的女人身上。人家见了他醉醺醺的模样避之还唯恐不及呢,谁还肯给你来扶一把,除非也遇上一个女酒鬼。
对啊,酒醉心灵着的陈伟业在街头上被冷风一吹,这才想起来,二十五岁了,他遭遇了那么多女孩子的白眼,唯独没遭遇一次女孩子的醉眼。借醉扶女人的前提是,女人必须也得醉啊!陈伟业就在午夜的街头扯着酒气冲天的嗓子唱起了那英的那首《雾里看花》,借我借我一双醉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扑通!一声踉跄,跟着是一串哇哇哇的呕吐声。陈伟业寻声望过去,一个女子正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咳嗽完,女子冲陈伟业招了招手,有气无力地笑,说:“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才吐的,你唱的什么歌啊!”
这话太让陈伟业的尊严受到伤害,你明明酒喝多了才吐的,反赖上是听了别人的歌声,我陈伟业歌声有那么不堪入耳么?陈伟业就大着舌头反击说,“我的歌咋的了,字正腔圆余音绕梁着呢!”
“还字正腔圆!拜托你咬准字行不,是借我借我一双慧眼,不是醉眼!”女子不咳嗽了,一本正经地纠错。
陈伟业嘴一撇,“我这是即景唱法,这会别说是你,就是那英也借不了我一双慧眼,我只想借一双女人的醉眼就行。”
“为什么呢?”女子怔了一下。
“有一双女人的醉眼,我就可以扶女人,不用扶墙啊!”陈伟业大着舌头解释。
女子就眯了一下眼,使劲瞅陈伟业,瞅着瞅着,迷瞪一下子,然后受了惊一般又努力睁开,接着再使劲瞅,瞅着瞅着,再迷瞪一下子。
这显然,是一双醉眼!一双属于女人的醉眼。陈伟业心里,就咯噔了起来。胳膊也咯噔一下,有点自作主张的意思,先于大脑发出指令前就冲女子身体扶了上去。扶上去了,还大着舌头冲女子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嘻皮笑脸来上了一句,“谢谢你啊,把我媳妇给送到身边了!”
那个男人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陈伟业没听清,他只恍恍惚惚看见男人摇了摇头,走了,很不甘心似的。
你别说,刚才他们两人的那番对话,还真像一对赌了气各自喝了闷酒又巧遇上的小俩口。
陈伟业不知道,他刚才的一番嬉皮笑脸,无形中救了女子一把,女子叫成云惠,是一家幼儿园的教师。这年月,一提到幼师,人们眼前立马就能浮现出一个能歌善舞的漂亮女子形象来,成云惠自然是这众多形象中的一个。但她并不知道,她的形象被一个流浪汉给悄悄盯上了,就是刚才尾随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事出皆有因!
这个流浪汉也是无意中在一张报纸的花边新闻中,看见的一桩令自己羡慕不己的美事的。那美事是这样的,某年某月某日某县城,第某级初中一女教师,新婚不久,与一帮朋友为自己庆生,酩酊大醉后,结束,表面镇定的她,也没引起朋友们的注意,独自向家的方向走去。在刘伶路某路口垃圾堆放站处醉倒,人事不知。此垃圾点有一常驻流浪汉,捡了美女抱到刘伶广场路口转向灯标的花坛里,二人激情共眠一夜。第二天一早,清洁工看到两具裸体男女,卧于花坛中,用扫帚拍打流浪汉,流浪汉不离开,急报110。警察来后,才叫醒宿醉未醒女子。
同样是流浪汉,为什么这种美事不落在自己头上呢?那个流浪汉流着哈拉子合计一番,来了个现代版的守株待兔,居然,真让他守着了半醉状态下的成云惠,只不过,与计划有出入的是,兔却没撞到他这个树桩上,被人半道上劫了!
陈伟业这一劫,属于费力不讨好,他原来是打算醉了扶一把女子作为依靠的,没承想,女子这会酒劲一上涌,得,改成扶他了。陈伟业只好把自己站成了一堵墙。眼下,这堵墙上贴着一个娇柔的女子身影,慢慢移动着,很艰难。
为不让街头的巡逻人员上来盘问,差不多每移动几步,陈伟业就会提醒自己来上一句,“媳妇啊,就到家了,拐个街口就是呢!”
这叫做,未雨绸缪。
女子的表现很配合,“嗯,回家,你别认错路哦!”
有那打从两人身边经过的人听见了,忍不住在心头暗笑,这两口子,真的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如此三番五次下来,陈伟业知道,他们永远也走不回家。女子的家他不知道,他的家是跟我合租的,带回个女子,一是不方便,二呢,一个酒醉的女子对清醒男人始终存着潜在的提防的!
这么走一夜显然不是个事,最后陈伟业总算找到街心广场上的一个躺椅,比天当被地当床上了一个档次。趁还有点酒劲儿,陈伟业把女子抱上躺椅平放下来,自己呢,则坐在一侧,嘴里叼了根烟。罗丹的塑雕作品思考者一样以手支额想起了心思,其实,那烟他没点着,含在嘴里只是做做样子。
不知道的人,以为小俩口贪凉快在广场上避暑呢,这种事儿,在小城不鲜见。
陈伟业的做法印证了酒醉心灵这一老话,广场上有路灯,尽管路灯一脸冷漠地高高在上,但它起码可以见证陈伟业君子坦荡荡的行为不是?是的,陈伟业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坦荡荡的!哪怕他口口声声喊女子媳妇了,可说到底,也是为了减少人们的猜疑而已,这应该是很高尚的一种行为,跟卑鄙是相去甚远的。但凡喝酒的人,思路总是单一的,陈伟业这会就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口口声声喊这个陌生的女子为媳妇不带任何歹意,连占点口头便宜的想法都没有。因为没有,他一声一声的媳妇就叫得理直气壮的,直到自己整个心思沉迷进去。守着一个可以叫做媳妇的女子,这是陈伟业一直梦寐以求的一个愿望,陈伟业就在这种夙愿得偿的欣喜中沉沉睡了过去。
跟新闻中的那个醉酒女教师不一样的是,成云惠没等清洁工来驱赶陈伟业就自己醒了过来,这样也好,不至于去惊动110的同志,人家多辛苦啊!她的醒,也绝对不是自然醒的,而是她迷迷糊糊的在一阵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中听见了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女子自然,就条件反射般地翻身爬了起来。身边同时被惊醒的陈伟业自自然然就印进了她的眼帘。
“媳妇,你,干啥呢?”陈伟业因为心里藏着欣喜,睡意自然就不深。
“你叫谁,我,你媳妇?”女子吓了一跳,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跟着就扎下头翻检自己的衣服,那个醉酒女教师跟流浪汉激情一宿的新闻她也看过。
还好,自己全衣全裤,身上,也似乎没不对劲的地方,也就是说,她没被侵犯过的迹象。
陈伟业眨一下眼,说,“是啊,我叫你媳妇,这不是为了------他刚准备说是为了掩人耳目的。”
女子啪一耳光甩了过来,陈伟业这回是没掩上别人耳目,先掩上了自己的耳目,成云惠的巴掌虽然柔,口气却柔里带了刚,“你嫌我的麻烦还不够多啊!”
陈伟业头大了一下,借着酒意大包大揽地说,“有什么麻烦我给你扛着,行不?媳妇!”
女子冷眼看一眼陈伟业,说,“你记着你自己说的话,别后悔就行!”
陈伟业当然就记着了!他同时还记着了,那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中夹杂着一两下恶狠狠的跺脚声,再后来,女子就被脚步声簇拥着走了。
其间,有个男人的嗓门很尖锐地从脚步声中突围出来吼了一声,“成云惠,你可真给我长脸啊,是不是也想找个流浪汉上一回本地新闻?”
陈伟业这才知道,女子的名字叫成云惠。
找个流浪汉上新闻?陈伟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当老子是流浪汉啊?老子有职业的!他使劲吼了这么一嗓子,吼完才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因为他明明白白看见成云惠的脚步踉跄着回了一下头,那目光中含满了哀怨。
陈伟业心里哐当一响,很明显的,那哀怨击中了他。女人的哀怨后面,肯定是缠杂不清的麻烦,陈伟业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成云惠是有苦衷的,不然不会一个女子单身出来借酒浇愁。她的苦衷一半源于她的工作,一半源于那个尖锐的声音,尖锐声音的主人,是她男朋友。男朋友那天上网,看见赵薇在上海电影节上说过这么一句话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忽然来了兴致,要在成云惠身上实践一把。
赵薇说了句什么话呢,很简单,为了变态的观众,必须要煎熬自己!这话虽然冒失,但也确是肺腑之言。
男朋友就在成云惠下班路上拦住了她,嬉了皮笑了脸说,“成老师,我尿裤子了,帮我换裤头吧!”
成云惠抬头,男朋友手中果然捏着一条裤头。
“你,变态啊!”众目睽睽之下!成云惠嗔了一下。
“喏,”男朋友嘴角撇了一下,“我们可以在车里换的!”
成云惠顺着男朋友撇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台车趴在那儿,崭新的车。一定是显摆自己的新车来了!成云惠皱一下眉头,天天跟孩子打交道,成云惠是单纯的。因为单纯,成云惠就没在意,她绕过那辆车,继续往回走。
男朋友不屈不挠地,“我怎么变态了?人家只是想享受一下被你呵护的感觉啊!”
“你是享受了,可我呢?那叫煎熬,懂不,你以为我天生喜欢给人换裤头啊!”成云惠白了男朋友一眼。
男朋友就停下脚步,说,“我明白王珞丹挺赵薇那话的意思了。”
“那话,那话是什么话?”成云惠听说过赵薇那个事件,但王珞丹挺赵薇的话,她真没听说。
男朋友就一字一字念给她听,说,“大家都变态,别把我们逼回正常人!”
“你意思是,我不正常?”成云惠一下子警惕起来。
“你要正常,就会主动给我换这个的!”男朋友再一次扬扬手里的裤头。
成云惠啪一下夺过裤头,使劲往男朋友头上一套,这一下你觉得正常了吧!
男朋友一点也不正常地叫了起来,“成云惠,你这辈子也就幼儿的情商了!”
“幼儿情商怎么了?起码单纯,起码不变态!”成云惠使劲喊出这么一嗓子,转身钻进了一辆的士。
这一钻成云惠顺便把自己钻进一条死胡同。
“你不是说我不正常么,那我就反常一把!”成云惠气呼呼地,怎样才算反常一把呢?对她这样一个以道德标兵形象严格要求自己的女教师来说,还真是一个难题。成云惠在车里寻思良久,也没半个头绪,她就忍不住问了司机一句,“喂,师傅,向您请教一下。”
她有理由向司机请教,跑的士这一行,接触的人可谓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人。
的士司机果然一副见过世面的口气,“说吧,什么事?”
“怎样,才能做一个反常的女人?”成云惠到底做惯了淑女,问这个话时就有那么点吞吞吐吐的。
“这个啊,看你打算反常到什么程度?”司机轻描淡写地笑笑,在后视镜里看一眼成云惠。
“是啊,反常到什么程度呢?”成云惠吐一下舌头,浅尝辄止的那种反常吧!
“这个太简单,”司机一脸的波澜不惊,“平日抽烟不?”
“不抽,我对香烟过敏!”成云惠实话实说。
“那就喝酒吧!”司机指明方向,“女人,只要喝了酒,就会反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