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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和一千双眼睛

作者: 和谷 时间: 2013-06-07 阅读: 27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三月,古城长安的春意已有些颇为深浓了。  暖风里丝丝缕缕的温煦,带着春日的和蔼可亲。絮雨飘飞着,委实有几分写意。那满树细细致致的迎春花,黄灿灿的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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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古城长安的春意已有些颇为深浓了。
   暖风里丝丝缕缕的温煦,带着春日的和蔼可亲。絮雨飘飞着,委实有几分写意。那满树细细致致的迎春花,黄灿灿的宛若一抹抹云霞,开放得娇羞而艳美。
   座落在城中尚德路的实验小学,正以微醺的春的景致,迎接“全民文明礼貌月”。
   从北京来的共青团中央书记周鹏程同志,来看望西安这个闻名全国的“红花集体”的护盲小组。
   在四年级一班的“文明礼貌月对我的教育”的小小讨论会上,周鹏程同志问身边一位同学:“几岁了?”
   “十岁。”
   十岁,正好和护盲小组同龄。我们可爱的护盲小组,不也是十岁了吗?
   在一九七二年,风雪里萌芽的护盲小组的红领巾们,已经由当初的十岁长成二十岁的大小伙、大姑娘了。他们如今在哪里?在工厂、商店、部队,在集体所有制的街道服务队里,在临时工的队伍里,也有不少上大学的。他们是长大了,他们的心还是童心,纯洁、热情,美!尽管现实的生活是复杂的。
   护盲小组坚持了十年,他们长大了,又和当初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般高了,接过了这支无形的接力棒,又将传递下去。
   这支无形的接力棒,浓缩着一千双晶亮的眼睛,一千颗透明的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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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人夫妇之家。
   一天上午,丈夫赵大夫上班去了,妻子冯宝贤正在屋里发熬煎,急得又要哭了。听见敲门声,不象是丈夫的声音,不下班他是不回来的。他说约了个人,这两天送她再去民政局找找人,跑跑工作的事,会是约好的人来了吗?
   打开门,果然不出所料。听脚步声和说话声,来人三十来岁,很浊重的西安口音,还带了两个蹑手踊跃蹑脚的小姑娘,唧唧哝哝的。对,丈夫说了,给什么学校教师约的,要来两个小学生送她的。
   她高兴了,急忙招呼姓王的老师坐,要取烟倒茶,王教师谢绝了。她边收拾东西,边打问孩子的名字,住的地方,几岁了,拉了孩子的手,由王教师领着出了门。
   前些天,王玉明老师回家过国庆节,拉架子车时用力过猛了,腰部肌肉挫伤,求医碰上了赵大夫。
   按摩之间,医生得与病人配合密切。问问病情,也随便聊聊在哪儿工作,拉谈一些闲话。半个多月,王老师的腰伤治好了,象每一个患者痊愈之后的心情一样,对医生很感激。他了解了赵大夫,象这样的盲人,有医术,工作又认真,在困难的个人生活里乐于解除别人的痛楚,是值得尊重、值得帮助的。
   赵大夫知道王老师是实验小学的(当时叫尚德路小学),离自己东五路口的家不远,想让学生帮帮忙,领爱人跑跑工作的事。他又不好开口,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怕给别人带来麻烦。他问学生忙不?下午上几节课,有空吗?王老师听了,欣然应许了。
   这天,学校开运动会,有些学生可以抽出点空来。王玉明老师在操场上叫住了三年级的两位小同学,一位是席玉梅,一位是张爱玲,说了护送盲人的事。这两个小姑娘,对公益活动很热心,充满童心的单纯和可爱,学雷锋做好事,多好啊!便跟着王老师来认门。
   这几天,席玉梅和张爱玲又领冯阿姨去联系工作。跑了三趟,工作终于给安排了。尽管,没能如愿地和赵大夫安排在一个单位,两口子也真够满意的了。
   “我们送冯阿姨联系好了工作,可上班谁送她呢?要过两条马路,会出事的。她没有眼睛,我们都有眼睛,得把好事做到底,才是好孩子”。席玉梅这个漂亮的小机灵鬼儿,想的真周到。妈妈知道了她的想法,很高兴,说这是尊重人,帮助人,还夸她懂事呢!
   玉梅找爱玲说好,要送冯阿姨上下班。王老师表扬她俩做得对。但天真的小姑娘哪里知道,这好事一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每天早早爬起来,跑几百米远赶到冯阿姨家,然后送到医院,再赶到学校去,一趟得一个钟头工夫呢!中午一个来回两趟,下午再跑一趟,真够小姑娘受的。她们才刚刚九岁,九岁的小姑娘能干些什么呢?
   送了一段时间,小姑娘爱玲不去了。说有的同志讥笑她“送一个瞎子”,在大街上多丢脸,又累,还受气!怎么办好呢?玉梅着急了,冯阿姨又给几个病人看了病,要下班了,正等着呢!她背起书包,一个人朝医院跑去。冯阿姨关切地问,爱玲怎么不来?不舒服吗?
   玉梅牵着冯阿姨的手,出了医院的大门,说爱玲有事,这几天不来了,我一个人送你吧。玉梅嘴里说着,却有点委屈似地掉下了眼泪。
   童心的可塑性太大了,你要把它雕刻成什么形状,便可以是什么形状。但在童心的世界里,却总充满彩色的幻想,总不断地面对世界闪现出无数个疑问号,基调也总是热情的、向上的、充满生机的。有如破土而出的绿色胚芽,吻着阳光,吻着熏风。不要怕霜,怕雨,萌芽会茁壮长大的。
   小姑娘席玉梅,每天每天,牵着冯大夫的手穿过闹市,象母亲和女儿一样亲切。玉梅也曾有过犹豫、动摇。但她记着王老师和妈妈的话,坚持一个人送到放假。
   假期到了。玉梅和学习小组的陈红艳、杨艳霞组成了一个护盲小组,风天雪地里送完了一个寒假。
   开学了,同学们争着要学雷锋,要送盲人阿姨。全班的二十多个小同学便组织起来,一组四个人,一星期轮流一次,小姑娘爱玲主动要求参加了。从两个到一个,从一个到三个,又从三个到二十多个,全班小同学被吸引在护盲小组周围了。冯宝贤阿姨,丢掉了一双眼睛,却得到了二十多双眼睛,那么晶亮,可爱,充满童心的美。
   席玉梅她们要毕业了,送冯阿姨的事怎么办呢?孩子们的心里有几份留恋和焦虑。他们执拗地不想交给下一届小同学.毕了业也要组织起来,坚持送下去。辅导员老师们说,哪怎么行呢?还是学校离盲人家近些,方便一些。于是,护盲任务交给了下一届同学。
   王巧珍和她的小伙伴们,可把护盲小组争到手里了,似乎比得到任何宝贵的东西还要幸福。交接班这天,由席玉梅她们带路,王巧珍初小伙伴们跟着,—早就进到冯阿姨家,又拥簇着冯阿姨到了医院,教刚接班的小同学们怎样扶着过马路,上楼梯,该注意些什么,交待个没完没了。冯阿姨又结识了一伙小同学,一种看不见的又那么熟悉的结识。玉悔、红艳、艳霞说还要常来看冯阿姨,依依惜别了。
  
   3
  
   同样是这条熟悉的路。
   风雪里那一绺绺美丽的小脚印消失了。不呵,那些小脚印从这里伸延到了远处,叠在了古城一条条织着自行车辙印的大街小巷里。纷纷的踪迹里,有着那些渐渐放大的清晰可辨的脚印。
   一场夏雨后初霁的正午,又一群可爱的小脚印留在了水泥路的轻尘之上。这已经是一九八一年的夏天。护盲小组这支红领巾,在经过了九个年头之后,还同他们的小脚印一样始终透着童心的美。
   天,热极了。市声在烦闷的空气里,显得更加喧嚣。“冰棍——”、“白糖奶油豆沙冰棍”的叫卖声正起劲哩。繁嚣的解放路五路口,游人拥挤,散发着刺鼻的汗腥味儿,三五步,就是卖茶水、冰镇汽水的小摊子。街旁的树荫里,蝉儿一声接一声地鸣叫着,显得已经够倦怠了。一辆白蓝相间的洒水车缓缓驶过,喷吐着白色的水雾,荡起一阵清凉的气息。
   这是下午两点,护盲小组的红领巾干什么去呢?好十几个孩子,跟着辅导员魏老师和班主任韩燕老师,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高兴地朝盲人家走去。
   这支红领巾,从当初席玉梅、陈红艳和杨艳霞她们把护盲小组传给王巧珍她们之后,九年了,怕也已是第十几批组员了。这支无形的接力棒,给了红领巾们多少甜蜜和幸福,多少锻炼与考验啊!在天真烂漫的童心里,这便是他们的事业,光荣而有意义的事业。他们敬佩大哥哥大姐姐们昨天的可贵精神,还想比大哥哥大姐姐们做得更好。前几天,少先队开了会,谈论护送盲人的感想,就想到了盲人叔叔阿姨工作挺忙的,做饭又不方便,得为盲人一家包顿饺子,该是多有意义的一次主题队会呀!
   辅导员老师同意了,可都有谁参加呢?全队的红领巾都去不可能,盲人一家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子站也站不下呢,只能挑选十多个小同学去。这下子争执开了,理由都很充实。这理由跟红领巾们常有的理由一样,就是自己的哥哥或姐姐当初护送过盲人,以此摆“资格”了,最后,没能参加上的孩子还委屈得哭了呢!能参加的红领巾们,那份高兴是可想而知了。
   那们叫高蕾的同学,在寒假前接到姑姑从北京写来的信,让她去玩儿。她多想去北京啊,做梦也在天安门前照相,在北海里荡舟,在八达岭长城上唱歌,可是快毕业了,护送盲人只剩这个寒假的机会了,去北京的机会还多着呢!她没去北京,却留下来护送盲人了。
   还有那位向高蕾学习的小姑娘叫姜荣,假期要去成都姨家玩,妈妈已经买好了飞机票。坐飞机,是什么滋味儿?可以在天上和白云一起飞,多美!可她能只管自个儿去美吗?西安这盲人阿姨需要我呀!她缠着妈妈,讲当初高蕾的事,退了飞机票,去接送盲人了。她不遗憾吗?当扶着盲人走过街市,听到飞机声,她就不由得仰头望去,但的确没有一点遗憾,真的。
   那阵儿,赵阿姨生下晶晶,有的孩子送小米来了,有的把家里的肉票送来了,有的星期天帮他们买了煤,买了面,买的菜,买了油盐酱醋,还有到奶站取奶。红领巾到了他们家,抱孩子,给晶晶洗脸梳头,逗着玩儿,也还给洗尿布,晾衣服。他们夫妇和孩子,所有衣食住行要干的事儿,红领巾们都会有眼色地帮着干。也许,这些孩子们在自己父母面前还会撒娇,会哭着要买冰棍的钱,会偷懒的。但在护盲小组这个红领巾集体里,在盲人夫妇家里,却似乎是那样过早地成熟,过早地懂得了世事呢!
   现在,孩子们正在盲人家里包饺子哩。
   魏老师和好了面,大伙儿都占着皮儿,要多包几个饺子。也许,这些细嫩柔软的小手,在家还不曾包过一次饺子呢,这阵儿却显得很勤快。一屋子童稚的笑声,也似乎揉进了馅儿里,那么香甜,包在了饺子里。
   红领巾们给小晶晶带来了少有的欢乐,专门给晶晶包了精致的花饺子。晶晶高兴地拍着手,跳了起来,奔出了屋里,朝邻居,朝楼上楼下,朝整个街市在大声喊着:
   “我们家吃饺子了!我们家吃饺了!”
   她似乎看见好多好多的人都在朝她笑,那么温暖,那么豁朗。
   冯大夫被接回来了,她给红领巾买了苹果,又红又大的苹果。赵大夫也被接回来了,他给孩子们买了糖,又甜又香的糖。
   谢谢冯大夫,谢谢赵大夫!红领巾不吃糖,也不吃苹果,家里有的是。留给晶晶吃吧,捎给亮亮吃吧,红领巾们心里已经够甜蜜的了。
   谢谢孩子们,谢谢老师,你们真好,真好!你们吃一点吧,吃一口吧,尝尝味道也好。怎么!要走,不能走呀!吃了再走吧!
   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不知道谁该感谢谁了。
   红领巾们和老师告别了盲人夫妇和小晶晶,走在了这条熟悉的路上。他们高兴,今天的饺子一定很香!可孩子们和老师的肚子这才感到饿了,饿得直发慌,却把一串笑声撒在了脚印里,撤在了入夜的街市上。
   绚烂的灯光,迷离的星月,闪着无数眼睛,投来和谐柔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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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西五路公社卫生院二楼面南的一间按摩室,赵世杰大夫工作的地方。他和送他来的两个小姑娘告了别,就穿上白色工作衣,戴上白色工作帽,伸着手向那张支在房子中间的床走去。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一种生活的充实感。
   门外已排满了患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腰腿痛的老毛病了,有的是扭伤了脖子或腰的青年,挺别扭地扶着墙站在那里,等候赵大夫按摩治疗。这会儿,他们最需要这位盲人的帮助了。
   他笑着,把一个个患者迎进来。一边按摩,一边打问病情。一位老人放下拐杖,躺在了床上,腿疼得历害。老工人受了一辈子苦,现在退休看大门了,遇这该死的阴天就犯病,说请赵大夫按摩一下,就会舒服一些。赵大夫不时移动手底下那片白布,一会儿推拉,一会儿抚拂,一会儿用拳头轻轻敲打着,还安上呜呜直响的按摩器给治疗。老人疼得直咬牙,时而噢噢叫起来,满头豆大的汗珠。末了,赵大夫叮咛几句,道了谢,说好受多了,出门走去。
   轮到给—位中年妇女按摩了。她是商业局的,说年轻时到河南搞征兵工作,下乡到一条大河边,没有桥,淌冰水过去的。现在得了关节炎,蹲不下身子去,怕瘫痪了,思想上负担很重。赵大夫给她按摩着,解释着,让她坚持来治疗,不会瘫痪的,不会的。患者笑呵呵走了。
   轮到一位老大娘了,年已过六旬,有点半身不遂。赵大夫给她按摩完,扶她起来,弯下腰去摸老大娘的鞋子,摸着模着,摸着了,给老人穿上。老人实在过意不去。别说让一个医生,一个盲人,就是亲生儿女,又为她穿过几回鞋子呢?
   有多少人需要他,急切地有求于他,等他解除他们的苦痛。每天每天,找他按摩的患者多则十多个,少则三五位。他出勤率高,工作上不肯因为没有眼睛而落后于他人,开会发言也总摸着他用铁笔垫着铜板戳的盲文,认真地读着。在劳动纪律方面,卫生院里的有些人还不一定有他好呢,从来没发生过借故不上班的事儿。他每月给卫生院的收入,多则六十多元,最多时也有过上百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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