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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盐蒿

作者: 烟雨棕情 时间: 2013-06-07 阅读: 36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片一望无际的盐蒿草像吸足了苏北老百姓的血,睁着肿胀的红眼,沉甸甸地站在秋风里,一股腌心的咸涩味在风里乱窜。干瘦的豆秸秆像个饥饿的农夫哈着腰站在蒿草下不停地

这片一望无际的盐蒿草像吸足了苏北老百姓的血,睁着肿胀的红眼,沉甸甸地站在秋风里,一股腌心的咸涩味在风里乱窜。干瘦的豆秸秆像个饥饿的农夫哈着腰站在蒿草下不停地打着抖,干瘪的豆角挂在秆上唰拉拉地摇。这里还长着小芦苇,矮灌木,还有永远长不大的苦楝子树。
   那年秋天,头顶的太阳白花花地晃着,庆丰弯腰挥刀在蒿草丛里割豆子,汗水从草帽的内沿不停地往外钻,他是太热了。他坐到了田头楝树下的一座坟茔上,那挽起的裤腿下有细密的汗毛贴在瘦腿上。他撩起蓝褂衣摆对着额头不停地扇风。
   突然,庆丰看到两只黄色的斗笠在远处的红波涛上漂动着,像两朵变了色的毒蘑菇,晃着耀眼的金色。
   庆丰一惊!他把衣摆一甩,镰刀一扔,迅速钻进蒿草地,他用两手分拨着齐胸的蒿草,快速地向前奔去。脚下不时有未风干的泥水洼“嗤”的一声,黄浊的泥水顿时四溅开去。两旁的盐蒿分开又合拢,合拢又分开,一串串猛烈的咸涩味直往他的鼻孔钻。
   “妈的,老子一家都快断顿了,还有杂种从我嘴里抢食吃,真他妈的丧尽天良。让我逮住,非把他狗腿砸断……”一路上,庆丰在心里已经把贼骂了一千遍一万遍,发了无数次狠。
   老爹临走时躺在一张折断边沿的苇席上,紧紧抓住庆丰的手说:“儿啊,田产是好东西,它偷不走,抢不……有它,就不会饿死。我攒了一辈子……三百亩田产。我死后,你哥俩用它来好好过日用。如果日后……要再买田,留给你们的子孙。田产,是我们家的命……你们一定……”
   老爹走后这些年,洪水是一季赶着一季来。在老爹曾经捂热的土地上,庆丰辛勤地翻地、播种,施肥,快到收割季节,洪水总是如期而至。那些种在田里的水稻昨天还在扬花吐穗,一夜之间,只剩下一些稻头在白茫茫的一片里晃动。洪水退去,一年的收成全烂在田里,太阳一出,白花花的盐碱就爬出了地面,腌心的盐蒿草往疯里长。庆丰想起这些,心都碎了!他恨不得拿起石头砸天,砸开老天爷那双瞎了的眼。
   庆丰哥说:“爹把这片鸟不留粪的盐碱地留给咱,有个屁用。嘴丫省下的一点粮种全跟洪水跑了,整天饿得前心贴后背,这日子没法过了。干脆卖了,还能换点吃的。
   庆丰想,老爹一辈子起早摸黑,省吃俭用地攒下这片地,不容易。从前,日子太平,这片田产在老爹手里是真能蹦出铜钱来的,家里的长工是撵也撵不走。日本鬼子来了,家里从前的长工都上战场了,村里的壮丁数得着的就那么几个,洪水来了,土匪来了,这日子是真的难过。日子再难,地不能松手,哪天天下太平了,没准从前的日子又会回来。稻子没法种,我种黄豆,收成再少,总能糊口的。
   田埂上,一只独轮小推车静静地站在那里,车上躺着一小捆茅草挽着的豆秸杆。晃动的斗笠下,一个大个子弯着腰,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镰刀正在蒿草丛里翻找豆子。两只细小的眼珠骨碌碌的四处转。他一忽拔开这丛,一忽拔开那丛,偶尔看到一棵豆子,“咔嚓”一声,割下,放到身后。“他妈的,这该死的豆子都钻泥肚去了,眼珠睁裂了也找不到几棵。”大个子自言自语地骂着。现在,他真想有一堆旺旺的火,看着豆角在火里“咯嘣,咯嘣”地炸着响。凹陷的肚子里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应和着,是啊是啊。
   “什么人?”庆丰扯开胸前的盐蒿草,一脚泥水地站到那人的背后。头顶上,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这毫无阴翳的盐碱地上,干瘪的肚皮下,胸火实在很难集中。
   那人手一抖,镰刀掉下来了,他弯腰抓起,分拔开挡腿的盐蒿朝就近的田埂上跑。跑了几步,想起小推车,折回头又来推小车。
   庆丰抢下车上的豆秸杆夹在腋下,旋即抡起穿着黑布鞋的大脚狠狠一踹,小车两脚朝天地仰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车轱辘嘎吱嘎吱地扬起一阵急促的水花,腐烂的草根味扑鼻而来。
   “林大仓,又是你。你他妈的孬种!再偷我家豆子当心我把你车子砸烂。”
   “庆丰老弟,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娘她没牙,野菜根子她咽不下呀,再没点粮食填肚,怕真的要饿死了。”林大仓两腿一软,跪倒在庆丰脚下。
   林大仓他娘,那个住在邻村左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的女人,看起来很恶,其实,是个好人。小时印象里,她强壮得像个男人,常给庆丰兄弟做鞋做棉衣。听说她不行了,庆丰既意外又难过。
   “林大仓,你输了田,害了娘,现在又来寻偷,实在是没药医了,可怜你?你等着西边出太阳去。”
   “老弟呀,话不能这么说。咱这片狗不拉屎的盐碱地啥鸟粮也长不出。我把它押到赌桌上,本想赢几个钱,能给老娘多饱几顿肚皮子,谁他娘的想到北村的王大麻子玩鬼,把我给骗了。”
   “你他妈的就是一条黑肺的狗!你娘要是咽气了,我把你骨头打散了。”看着林大仓的眼角还粘着昨夜赌场上的眼眵,庆丰心里一阵厌恶。
   “老弟,你家有一百多亩田,收成再差,口粮还是收得上的。你嘴丫漏点,我娘俩的命就保住了。”林大仓烂了洞的膝盖向前挪了挪,他一把抱住庆丰的脚脖,拼命地摇,浮肿的眼角下挤出几滴眼泪。
   “你就是哭出眼珠来我也不会帮。贱料,立即给我滚!”庆丰厌恶地抽出双脚,他恨不得一脚把林大仓揣进面前的臭水沟里。
   林大娘,多好的一个老人,他对咱兄弟有恩,该帮她的。庆丰又想起了孩子们。庆丰哥隔三岔五地卖几亩地,一家老小,总能吃上饱肚子。而自己的孩子,每天蓝瓷碗里盛上的都是照见人影的野菜汤,山芋茶,看到孩子们瘦得露出肋巴条的小胸脯,庆丰难受极了。熬了大半年,终于熬到收豆子了,庆丰合计着等豆子收下,和阿菊一起给孩子们做些豆腐,改善改善伙食,谁想,这该死的林大仓又来插上一杠子。唉!这林大娘不帮良心上过不去,帮了,我又对不起孩子们。庆丰四下望了望,现在,他真想有枚铜钱,双指捏着转两圈,他就知道怎么办了。怎么会有铜钱呢?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庆丰想起很多年前的晚上,老爹的影子长长地挂在墙上,楠木算盘噼噼叭叭地响着,桌上堆着数也数不完的铜钱。想哪去了,帮不帮,来个决断吧。
   发愣间,庆丰发现腋下空了,豆秸捆被人猛地抽去。扭头一看,林大仓推着小车顺着田埂上窄窄的小路向东一路狂奔而去,身后留下一串烂草根的腐臭味。
   “妈的,胆大包天,老子今天非把你腿砸碎了。”庆丰疾步追上前去。
   一路上,庆丰总觉得背后有双很恶的眼睛盯着自己,回过头去,路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异常。现在,怒火填塞了庆丰的胸腔,他需要立即抓住林大仓,狠揣一顿。背后的,他顾不了了。林大仓夜里没睡好,白天没吃饱,再加上精神紧张,没跑多远就被庆丰抓住了后脖颈。
   “老弟饶命,饶命那,我再也……”林大仓用双手拼命地扳着庆丰铁箍样的手指。
   突然,庆丰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一道闪亮的白光疾风一样从背后袭来,就像雷雨之前的白闪。庆丰头一偏,一道寒光嵌进他臂膀的肉里,白光变红,像一朵血色花,在他的肩头开放。庆丰抱着臂膀,缓缓地跪了下去。他很想动一下,努力地想把胳膊撑起,可胳膊像是别人的,一点也不听指挥。庆丰努力地转过脖子,肩上血染的红肉向外翻着,血,顺着指尖,滴滴嗒嗒。
   庆丰看到,满世界的盐蒿像浸泡在血水里,一忽清晰,一忽模糊,一千双似曾熟悉的恶眼,在血水里晃啊晃。偏西的太阳像一千只灌满浓血的皮球,在天河里漂啊漂。庆丰看到老爹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太阳里。老爹说:“儿啊,田产是好东西,它偷不走,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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