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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白浅显

作者: 凌可新 时间: 2013-06-07 阅读: 18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去年冬天我到安城去会朋友。尽管安城近在咫尺,可我性子喜静,除了开会必去,一般一年也去不了一二回。这次忘记因为什么去的,但却听闻到了一件奇事。一直想写一写,只

去年冬天我到安城去会朋友。尽管安城近在咫尺,可我性子喜静,除了开会必去,一般一年也去不了一二回。这次忘记因为什么去的,但却听闻到了一件奇事。一直想写一写,只是犹豫。原因似乎也说不清楚。现在又一个冬天到了,看着眼前窗外阴郁的天色,仿佛是某个人一贯的表情。这突然让我有点担心,希望这雪能下得迟点。
   去年冬天的雪似乎下得早,也丰沛。我那次去安城,原本是可以当天返回的,但也就是因为我去了后,哗啦哗啦下起了大雪,一时公路上的积雪厚至二尺八寸,车们都相约不出来混水,也只好住下来。晚上几个朋友请喝酒,我虽然不近酒色,但朋友里颇有豪迈的,用手指代枪,顶着你后腰做击发状,也只能多少喝了点。出门就有点醉了。
   安城下雪,可城里的灯光还好。仿佛似乎因为雪的作用,格调也跟着上来了。原先直白浅显,如今则有了一分忧郁和悲凉。我们相扶着行走在雪里,被瓦片大的雪花连续击打,真还是想要忧国忧民忧文学了。有人肚子里一股气出不来,就踹电线杆子。但踹那个,疼的是自己的脚,一哎呀,容易招别人的笑话。后来就踹在暗色里的狗。
   还是雪的原因吧,出来的狗也少。也只偶尔有限的几条。基本上应该是没有了家的,用鲁迅的话说,是丧家之犬。这种狗皮毛均肮脏,身段也不美妙,低眉顺眼,瞅到诸如骨头什么的,趁人不注意,叼起来就逃窜,绝不回顾。
   有人说狗一旦丧了家,立马就变成贼了。还说人也同样。变或者不变,在于内因,更在于外因。喜欢看电影的,年纪再长一点的,都看过《芙蓉镇》,里面姜文怕刘晓庆想不开,寻了短见,就声嘶力竭地跟她说,要像牲口一样活着!想想看,人为了活着,可以像牲口一样。既然牲口了,人性也可以放到一边去。唯一的目的就是活着。
   其实这与孔夫子的理论也有相通处。孔夫子当年四处游学,到了一处,被人围了不让走。那些农民想要饿圣人几天几夜,看看圣人是不是一定要像平常人那样,也吃东西喝水,也放屁拉屎。圣人也饿,就跟面对女色,领导不慎行歪了,领导可以说领导也是人啊。圣人面对饥饿,当然也是人了。所以孔夫子直叫饿饿饿。还是弟子子路有能耐,跑出去不知怎么弄回来个小死猪。
   再小的猪也是猪,再不新鲜的肉也是肉。这个道理都懂得。所以刚刚把肉煮熟,孔夫子也顾不得别的,伸手从锅里捞出来就吃。吃得那个喷香啊,汤水淋漓,须发尽湿,好不快意!吃过了,孔夫子冲子路竖起一根沾染着汤汁的手指说,路啊,好徒弟,你前景不可限量,且又可千古流芳了也。
   没多久,夫子带弟子们去了一国首都。国王接见了他,因为谈得入港,高兴,就请他们吃饭。国王手下的放席子没有放端正,夫子只瞅了一眼,也不坐下。等人把席子整理端正了,方才慢腾腾坐下来。国王手下把煮好的肉一大碗一大碗地端上来,请夫子享用。夫子瞅瞅那肉割得不甚方正,面色冷着,只端端正正坐那里,连筷子也不摸一下。国王劝也没用。还是夫子的一个弟子悄悄跟国王说了,国王让人撤下旧的,新上了切割得方方正正的肉,夫子才庄严一笑,一筷子就叨了一块肥肥的,开吃了。
   后来子路问老师,老师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不是相互矛盾吗?
   世上时时处处都存在着矛盾的。看问题要从不同角度看,不能僵化。僵化了没前途。老师淡淡一笑,说,前面那回是为了生存。生存第一,就不讲究那么多了。后面这一回呢,生存已经没有了任何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定是要首先讲究礼仪的。没有了礼仪,人还不跟野兽相同了?
   如此一来,姜文让刘晓庆像牲口一样活着,道理跟孔夫子暗合。他们讲究的都是变通。想想文革时期,还有前面反右时期,好些知识分子没有弄懂孔夫子的理论,不懂得变通的重要性,不是投湖,就是上吊、吃药、割手腕,把自己早早送到奈何桥那边去做鬼了。虽说做鬼也有风流者,可那种风流人是不会知道的。风流了也白风流。而那些个弄懂得了的,偏偏就不死,结果文革结束,都跑出来风光了,而且风光都无限了,捎带也风流无限了。
   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处。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我是在写小说的。一不小心,就偏离开了。近来我写了一些小说。可能是很久没有写过的原因,一写,就容易偏离开来,不像是小说了。好在很多前辈老师都教导过我们,说是文无常法,你尽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但前提是要载道。纯粹的娱乐性质的不要写。非写不可也不要多。想想也有道理。小说写法类的文字,如今似乎也没有人作了。似乎连伟大如鲁迅者,也没作过。那我就放心了。
   但是还是要回来。不能往太远了处走。毕竟写的是小说,得有故事,有人物,有文学性。
   我们在雪地里走。安城那天晚上出来的人稀少。肯于在外面逗留的更少。他们几个说是要送了我到我居住的宾馆,然后再回家。我说不用,他们中的大周说,还是送送吧。安城最近有点不安全哩。问他为什么不安全,他说听说从东北下来了几个杀手,个个身手了得,尖刀在手,见人就杀,毫不含糊。大伙吓坏了。有一家幼儿园园长害怕杀手去屠宰他们的孩子,就在门口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写道,冤有头,债有主,拐过弯儿去是政府。
   我哈了声,说扯淡,照片我网上见到过,不是安城的事。大周也笑,说,一样的。反正不是这个原因就一定有别的原因。
   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年纪不清楚的老人站在茫茫雪里,一边哆嗦,一边伸手向我们要钱。我们过去后,大周叹息一声,说,路有冻死骨啊。
   大周在一家文化单位上班,且是个小领导。他是很喜欢发表一番感慨的。有一段时间他也想写小说,但因为做了领导的人,想要写小说,一般都需要像电影《追鱼》里面的那条鲤鱼一样,脱胎换骨了才可以。否则即使你成了精了,也还是一条鱼。跟大周讲这个道理,他听进去了。后来就专门写随笔和散文,包括游记。竟然也成功了。
   快要走到我住的宾馆了,大周突然叫了声吴主席。我很惊讶。看看四周,并没有人的影子。另外几个朋友则吃吃笑。大周叫吴主席,是打招呼的口气,并不是书面文字。但吴主席在哪里?见我一脸茫然,朋友们说,这里面有个故事。得叫大周讲。
   现在讲个故事,显然时间和地点都不行。大周把着我,伸手指了指一边,说我叫的吴主席就是它。顺着手指看过去,我看见了一条狗。我哧地笑了,说,开玩笑。明明是条狗嘛。大周说,没开玩笑。它既是一条狗,也是吴主席。说起吴主席,大约你还会记得的吧?我说哪个吴主席?大周说,你再想想。吴――主――席――我突然啊了声,吴主席他不是去世好几年了吗?大周说,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这是很哲理很辩证的诗,你没读过吗?我有点羞愧,读是读过了,但里面的道理没往深里悟。
   然后我转脸去看那条狗。是条中等体态的狗,身上的毛是湿的,脸狭长,眼睛不很大,但仔细看,里面很有深意,仿佛你怎么看也看不透。我看它的时候它也正看我,目光冷冷的,我感到我身体里面哆嗦了一下,急忙把目光收回来。一时竟也不知应该把眼睛落到何处了。
   还是大周,慢慢走过去,弯腰蹲下来,对狗说,吴主席,近来可好乎?别来无恙乎?我转眼偷看,发现狗的目光触及到大周时,竟然慢慢变软了,似乎是见到了亲人。大周突然轻轻叹息一声,说,好久没见到吴主席了,心里有些想念啊。今天这么大的雪,更没想到能够在这里遇到吴主席。如果提前想到了,我会带一条一口也没啃的猪后肘的。可惜……他摸了摸衣兜,掏出一张面值是20元的人民币,说,那边有一家店铺,他们卖酱猪肘。二十足够了。就麻烦你自己去买了。可好乎?
   狗看看大周,又看看钱,并没有动,还是像原来那样,静静地站着。大周跟我们说声不好意思,你们先等等。起身跑到一边,片刻拎回来只塑料袋,里面可不正装着一只热乎乎的酱猪肘!他把塑料袋褪了一半,狗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大周的手背,点点头,叼起酱猪肘,转身慢慢走掉了。
   它都走没影子了,大周的目光还跟随着。这一刻我们的心灵都受到了巨大的撞击。一时都无话,表情也都凝重,仿佛那真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流浪的无家可归的人,是那个我曾见过几面的人。
   在宾馆门口,我跟朋友一一告别。明天上午我就回家了。那时即使雪再下,政府也一定会组织人马把道路清理出来。所以现在告别,也省了麻烦。跟大周告别时,我握住他的手,用了一下力气。他们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大周突然转身回来了。他对我说,我不回家了。看见吴主席,我心里很不好。我想再跟你聊聊。我说好啊,正好我住的房间两间床,就我一个人。大周嗤了声,说,看见吴主席,我就想金钱算个屁,美女又如何?吴主席生前何等风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呢?他叹息一声,人生若梦啊。吴主席的梦醒了。我们还在梦里继续挣扎……
   宾馆里静得紧。灯光四处皆朦胧。仿佛受到天气影响,服务员个个昏昏欲睡,眼神散漫。我和大周进去,上楼进入房间,她们都视若无睹。外面寒冷,房间里倒春天般的温暖。关上门后,我们脱下外套。我说,如果……如果那狗真的是吴主席,刚才是不是应该带它进来暖和暖和?大周说,它不会进来的。它已经习惯了外面的生活。再说,有谁肯带一条流浪狗回家,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狗。
   我烧了壶开水,泡出两杯茶,又掏出烟来,给大周一支,我自己一支。我躺一张床上,大周也躺一张床上。一人守一个烟灰缸,吸烟,说话。
   可很久大周也没说话,把一支烟吸尽了后,烟蒂在烟灰缸里揉灭,还是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呢,他却重重叹息了一声,说,世事无常啊。我说以为你睡着了,刚想下来给你盖被子。大周说,好久没见到吴主席了。这一见到,一时哪里还睡得着啊,满脑子都是吴主席的故事,都要挤爆脑袋了啊呵呵。我暗暗发笑,说,那你就憋着,千万不要说出来。说出来了也不过是子不语的。他问我子不语的是什么?我说,怪神乱力啊。他屁地一笑,什么子不语。子是孔子吧?如今不都在说这些个吗?没准你也巴望着我说哩。我说,那就说嘛。这么黑的天,这么好的夜晚。
   大周真就说了。大周说的是他的版本。这一年过去了,他的遣词造句,起承转合,以及语言之风格,我基本上都忘记了。但他讲的这个故事我一点也没忘记。一是这个故事与我几年前写过的一个故事有暗合处,另外这个故事其实与中国古代传统的故事也颇有相通处。一暗合,一相通,就容易记了。最大的不同处是,这个故事发生在现实中,在当代,在我们身边。主人公吴主席就是我们可能天天碰见到的哪一个人,而不是专门指向吴主席一个。
   否则浪费如此的文字,就太奢侈了。
   大周说:
   吴主席去世前曾经是我们上级。有好几年时间吧。主席叫着好听,但比起国家主席,甚至连政协主席,都差得远哩。过去吴主席在下面的时候――是在你们那里吧?做的是政府的领导,正职,牛逼那个大,大得不得了。这个你应该知道(记得当时我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也不跟官场人发生关系。他嗤嗤笑,表示决不相信)。后来不知得罪了哪个,还是犯了什么事儿,就过来当主席了。照级别是平调,但级别相同,岗位不一样,其含金量也决不一样。这些个官场外的外行也懂得的。
   所以过来后吴主席非常跌落(我记得应该是失落,但大周用了个跌。而从文学角度来分析,跌字竟然比失更加胜出),平常日子郁郁寡欢,很少跟下面的人说话,也很少管事。像是已经看破了红尘,随时准备下地狱或者上天堂似的。而这时吴主席才五十年龄不到,还年轻着呢。
   吴主席的岗位,在官场上看不重要,没人羡慕,也很少有人活动着要来做这个主席,但在行业内部,就已经非常之重要了。几个副主席在吴主席到来之前,曾经大张旗鼓地争过,各找各的门路。结果各都得到了承诺。但最后上位的是对行业一窍不通的吴主席。几个副主席委屈、恼火、郁闷。他们不知道吴主席是更加的委屈、恼火、郁闷。吴主席当时一定想,操他妈妈的,怎么把我刺配到这种兔子不屙屎的地方啊!
   其实吴主席办公的地点很好,就在人民政府边上。在市中心。而他过去却在下面的一个县城里办公。要是问大伙叫着县长好听还是主席好听,只怕有一大半人会说主席好听。县长大或小,一下子就局限死了,主席呢,可大可小。你要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管他的呢,叫着好听就行。但吴主席想不开啊。郁郁寡欢啊,脸上没有丝毫颜色啊。大伙呢,其实心里也还是不害怕这种领导的,混吧大伙都混吧。主席不务事,下面也只得跟着不务啊。
   也有人往上面反映,说是吴主席自从过来后,整个部门连个屁都处置不了了,瘫了,瘫痪了;难了,难产了。这样下去,社会主义文化如何得了,一放任,很快就会资本主义化了。这是什么,是阵地啊,社会主义不占领,资本主义一定会占领。吴主席如此放任放纵,就是为的让资本主义来占领啊……上级把吴主席叫去,问他,他也不说别的,只说自己不懂文化,给一首诗歌咱也读不懂,给一篇小说咱能读半年。吴主席说,这都多少年了,不是一直强调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吗?我外行,为什么要叫我来领导他们,看他们天天打架吵嘴,为一根鸡毛都能吵上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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