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黑美人

夏天还未到，余莉就和丈夫李双喜说了，今年夏天无论如何要找点生意做。李双喜最受不了余莉的心血来潮，脑袋瓜里不知装了多少这啊那的主意，然后冷不丁地冒出一个来，要李双喜酌定。李双喜问，做么生意？你去卖冰棍啊？余莉说，等等，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李双喜白眼一翻，继续捆着院子里的旧纸皮。
　　 受经济大势影响，李双喜今年的废品生意做得有点颓废。赚的钱刚好能付上房租和夫妻俩的日常开销。五岁大的儿子，打小就放在老家由母亲带着，李双喜每月付生活费回去，母亲倒是尽心尽责，把儿子养得白胖乖巧，只是儿子对李双喜和余莉都挺陌生，每次见面，都远远地躲着，给再多的糖也吸引不了。余莉就说，双喜啊，看来还是应该把孩子接到身边来哦，要不然以后都不认咱了。李双喜哈哈大笑，说，不认咱认谁？那可是咱们的骨肉。李双喜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心里比余莉还要急。
　　 废品生意不好做了，李双喜当然心情不好，有时大白天的竟睡得天昏地暗，硬是要余莉找来扫把才能把他从睡梦中拽回来。余莉气得满院子乱撞，说自己还是死了算了，跟上了你这么一个没长进的男人。李双喜睡眼蒙眬，看余莉拼命地往一块海绵泡沫上撞，竟噗嗤一声笑了，笑声少有的爽朗。李双喜说，你要撞也应该找个硬点的东西撞吧，像这样你还不如去找块豆腐撞死得了。余莉哪经得起这样的奚落，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性情暴躁的人，余莉就弓着身子向着院子的不锈钢门飞驰而去，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结果却整个人凌空飞了起来。李双喜把余莉给抱住了，并且用他扛废品的力量把余莉给扛上了肩，朝屋里走去，然后把余莉甩在了床上。李双喜说，哈哈，让你死，那我怎么办？余莉说，不死跟着你都没什么奔头了。李双喜说，有奔头，谁说没奔头，我这就出去吆喝，行了吧。余莉说，那还差不多。说着欲从床上爬起来，却被李双喜两手给按了下去，李双喜色眼迷离地说，你今天咋这么美。说着一头扎进了余莉的怀里。余莉呵呵地笑着，说你想干什么？李双喜此刻正埋头在余莉丰满的奶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地反问，你说呢？
　　 李双喜感觉脚下的三轮车越踩越重了，并且链子里还吱吱地发出很不好听的声音。太阳真他妈的猛烈，像是要把李双喜从城市里蒸发一样。李双喜吆喝了一阵子，感觉喉咙干燥，就不再吆喝了，默默地踩着三轮车在大街上晃着。李双喜想，这三轮车要是踩着踩着踩成了一辆宝马，是不是就能把余莉给吓晕过去。这么一想，李双喜倒是来了兴致，找了一块树下阴凉的地方，停了下来，抽根烟，继续往下想，边想边乐。
　　 喂，收报纸么？呆那傻笑做嘛？有商铺的人勾出头喊。李双喜吓了一跳，说，收收收。好歹一下午下来，终于有了一笔收获。没进城收废品之前，李双喜打死都不相信收废品也是要分地盘的，就像是电影上的黑社会一样。李双喜居住在46区，近水楼台，46区就属于李双喜的地盘。至于一路之隔的41区，那是别人的地盘，李双喜碰不得，也不敢碰，连三轮车都很少往那边踩。当然了，这地盘也不是白白得到的，事实上，每个区都有“地头蛇”，听说41区的地头蛇是一个黑帮老大，而46区则是一个保安队长。相比之下，李双喜感觉还是自己的保安队长要靠谱一点吧。
　　 李双喜当初刚搬进46区时，46区已经有别人在收废品了，李双喜
　　 不知费了多少劲，光请保安队长吃饭就不下十次，最终才把其他人给赶走了，将46区拿了下来。那段时间确实赚了不少，46区里工厂多，商铺也多，每天能拉上十几三轮车的废品，收购价压得低低的，不卖也得卖，赚得李双喜和余莉整天都乐呵呵。可金融危机之后，废品价格直线下降，像疯了一样，降得李双喜的心都凉了，就开始变得无精打采了，整天念叨着，这金融危机可真是个婆娘，婆婆妈妈地咋老不过去？尽管如此，生意还是得继续做，不然夫妻俩吃什么，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吃什么。
　　 余莉说，要不咱们做点别的生意吧。这话余莉已经说了好多次了，从冬天一直说到了夏天，听得李双喜耳朵都起了茧。李双喜不吭声，李双喜想说，你有完没完。但他还是忍住了。李双喜知道余莉向来就这德行，一会说要去烤鸡翅膀，一会说要去烫麻辣烫。李双喜没少笑她，说你一个客家人去烫什么麻辣烫，也不怕笑死人啊你。
　　 心里谋思的生意都没做成，日子却一天天比谁都跑得快。饭前饭后，余莉老说，这个夏天一定要找样生意做，你李双喜倒是想想主意啊。
　　 李双喜把杯里剩下的一点米酒一饮而尽，趁余莉洗碗的时候，李双喜到院子里转了一圈，清静清静。李双喜一时来了灵感，竟动手把院子里的纸皮都清理干净，然后用水冲洗，说天气热了，要搬到院子里睡。李双喜租的这个院子还是挺好的，虽然房租贵点，毕竟蛮大，还栽了花草。刚开始租的时候是一个月八百，后来房价上涨，又涨到了一千，那时好在金融危机还没到，废品生意还不错，李双喜咬咬牙忍了。后来生意不好做了，李双喜找房东理论，说多少降点吧。房东倒是挺大方了，一口气降了二十。李双喜鞠躬作谢，出了房门大骂他妈的。骂归骂，还是得租，城市里找这样独门独院的房子太难了。再说李双喜做废品生意需要这样的房子，进货出货方便。
　　 晚上，李双喜正在院子里睡得迷迷糊糊，脸上毛茸茸地落了一层露水，余莉突然冲了出来，摇醒李双喜，迫不及待地说，我想起来了，咱们夏天卖西瓜去，就在咱家门外的街上摆摊。李双喜摆摆手，说行，卖什么都行，明天再说好不好？余莉顿时来气，说你再这样我一头撞死给你看。李双喜说，嘿，还撞上瘾了。说着一把把余莉拉下来，一起躺在草席上，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云朵发呆。半天，李双喜才说，嗯，卖西瓜，是个好主意，比麻辣烫好多了。余莉说，等赚了钱，咱就把儿子接来读幼儿园，好不好？李双喜说，好，你赚的钱归
　　 你，随你怎么使。说着把余莉揽进了怀里。
　　 有一段时间，余莉看着那些邻里的女人们领着孩子往幼儿园走，心里十分的羡慕。且不说孩子穿得那个好看的校服，背着个印有字样的书包，就看那女人冲着走进幼儿园内的孩子招手，大声说拜拜，余莉都心驰神往了。余莉每次上街都会在46区的幼儿园门口停下来，看一会，暗自笑着，嫉妒着。回家时，竟忘了自己拎着的是市场里买的菜了，倒好像是牵着儿子的手啊。
　　 李双喜搂着余莉，睡意全无。院子上空能看见天空，却不见一粒星星，城里的灯光太亮了，星星再闪烁还是暗淡无光。李双喜感觉自己就像是这城市里的星星，在城市折腾了七八年了，却没折腾出个什么来，刚好能度日，连孩子都不能留在身边。这么一想，李双喜开始怀疑自己进城的意义了，要是在村里，耕个一亩三分地，那生活也是无忧的，孩子还能时刻绕膝走动。李双喜推醒余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余莉听着，受了感动。男人的语气今晚是软的，似乎还有点想哭的意思，或许已经哭了，只是余莉看不到他眼里的泪。
　　 五月里，西瓜摊终究还是摆出来了，就在家门口不远的一条街道上。街叫富民街，一到傍晚，出奇的热闹，走动的都是穿厂服的小男孩小女孩，成双成对的，小男孩为了表示慷慨，于是从街头吃到街尾，吃了烧烤再吃麻辣烫，吃了麻辣烫再吃一两片红西瓜。
　　 摆了西瓜摊后，李双喜夫妻俩的生活开始忙碌起来了。每天的西瓜要到十里远的农贸市场去批，李双喜得早早起床，踩三轮车去农贸市场，幸好夏天的太阳起床也起得早，李双喜刚踩了一半的路程就阳光普照了，等批了西瓜往回踩时，太阳都有三竿子高了。余莉已经把档子摆好在街边，看着李双喜远远地踩着三轮车归来，弓着腰，显露出身后的西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余莉感觉这生活还是有奔头的。余莉站着看李双喜，吃吃地笑。李双喜停下车子，说，傻丫头，你倒是帮忙啊。于是李双喜一个一个把西瓜扔向余莉，余莉竟也一个一个准确无误地接住了。最后一个时，险些在余莉手中滑落，但还是有惊无险，让余莉给揪住了西瓜藤子。李双喜看着笑出声，说，这黑美人倒是让你给揪住了头发。余莉佯装不高兴的样子，说，哦，我这才晒了几天，你就叫我黑美人了？李双喜笑得更厉害了，说，我哪是说你啊，是这西瓜就叫黑美人。
　　 李双喜似乎受到了余莉的提醒，顿时对余莉的脸感兴趣了起来，左瞅瞅右看看，然后说，还真是黑了不少。余莉说，黑美人就黑美人，总还是美人啊。
　　 安排好西瓜摊，李双喜还要挨家商铺去收纸皮。进入夏天，这纸皮的生意竟好了起来，因此李双喜跑得勤些，挨着各个商铺上门去问，每天竟能拉上三四车的样子。按目前这样的情况看，把儿子带来上幼儿园的事看来是有希望了。李双喜想着，心里美滋滋的。前几天，为了表示意思，李双喜带了几个黑美人西瓜去保安队长的家。在城市里有一块收废品的地盘不容易，李双喜无论如何都得牢牢地把46区控制住。保安队长倒是没说什么，依然是冷冷的样子，说现在生意竞争激烈了，前段时间有好几个人请我吃饭，要我答应他们来46区收废品，情真意切的，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了。李双喜感觉保安队长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了，于是又出来买了两条烟，给队长呈上。烟是好烟，十几块钱一包，而李双喜自己则是抽几块钱包的。想想觉得窝气。保安队长说，最近新搬进了几家小厂，估计废品承包的事还没着落，你去看看吧。李双喜谢过告辞。李双喜踩着三轮车走在街上，顿时心情愉悦，连链子的吱吱声都能听出了音乐的韵律。六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像是小火在烤。李双喜竟很享受这样的炙烤，暂时还不想往厂区里去，而是绕着46区跑了一圈。李双喜说，阳光真好。
　　 余莉也说，阳光真好。阳光越大，就意味着西瓜生意越好。一段时间下来，余莉的脸蛋已经被晒得真的像黑美人一般黑了。余莉不在乎，余莉摸摸自己的脸蛋，想，夏天一过，秋天的脸就又白回来了。到时领着儿子去上学，像所有女人一样，冲着儿子招手，说拜拜。
　　 晚上，没卖完的西瓜都堆在院子里，用李双喜的话说，是一院子的黑美人。天气热，屋里睡不着觉，李双喜打水把院子冲洗干净，铺上草席，睡露天大觉。余莉一个人在屋里闷得慌，心里头也有好多话要和李双喜说，也把枕头抱了出来。余莉抱着枕头走过去看了一会西瓜，一二三四，数西瓜还剩多少个，还能卖多少钱。李双喜偷偷笑着，说，我这有一院子的黑美人守着，可不稀罕你这一个。余莉把枕头往李双喜掷去，刚好就砸中了李双喜的头，李双喜抱头装死，半天不说话，还憋着气。余莉伸手往李双喜的胳肢窝里挠，挠得李双喜满席子翻滚。一会，余莉对李双喜说，你说咱儿子来后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啊？李双喜笑，说那可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余莉也感觉自己不该有这样的疑问，依着李双喜的身边躺下，余莉说，秋天一到，我就回家去接儿子来。说着，余莉竟微微地有些颤抖。
　　 余莉的西瓜摊一天比一天生意好，有时一天竟可以卖掉二十来个黑美人。余莉有点忙不过来了，中午和傍晚工厂下班那会就得拉李双喜去帮忙。夫妻俩一个切瓜一个收钱，竟然是满头大汗，像是刚刚收割了几亩稻谷的样子。但余莉和李双喜都不累，赚钱的事，哪会累呢？余莉嘴甜，嗓门也大，看到情侣模样的人走过，更是两眼发绿，说，兄弟，天气热，请身边的女孩子吃个西瓜吧，黑美人，好看又好吃，皮薄瓤多，甜滋滋的，吃一口，甜心里去，和爱情一个样。听余莉这么一说，跟西瓜有仇的人都不得不停下来
　　 了，不买也看看。李双喜在旁边傻傻地笑，感觉还有一点难为情，更多的却是对余莉的佩服。
　　 保安队长老远地开着摩托车过来了，这个城市早在几年前就“禁摩”了，可保安队长却能开着摩托车满城市跑，单凭这点就知道保安队长的不简单。李双喜不想在街头让保安队长遇到，也不想点头哈腰，但躲闪不及，还是让保安队长给看见了。保安队长说，好你个李双喜，还在这摆摊呢？李双喜笑着，递上烟，说，赚点小钱，多多照顾，队长。余莉说，哦，你就是保安队长啊，经常听我家男人提起过，吃个西瓜吧。说着就给保安队长拿了一块。保安队长咬了一口，赞不绝口，说西瓜我就最爱吃这黑美人。说着看了余莉一眼，问李双喜，这是你内人吧？李双喜说是。保安队长说，你小子福气不小，内人比你强一百倍都不止啊，哈哈。余莉说，队长爱开玩笑。李双喜说，就是，看她都快晒成黑美人了。保安队长说，黑美人也是美人啊。说着又看了余莉一眼，接着手放进袋里，像要掏钱付款的样子。李双喜说，算了。余莉说，算了，就一块西瓜，以后还得队长多多照顾。保安队长摆摆手就走了。
　　 保安队长走后，李双喜说，嗨，看来这队长还挺喜欢你的哦。余莉说，去去去。李双喜乐了，说，这说明我的黑美人魅力还不减当年啊。
　　 当年李双喜追余莉时确实是费了不少劲。那时的余莉在村里美得像一颗豆芽似的，怎么说都是村花一朵。李双喜和余莉是邻村，一次去余莉的村里见朋友，结果在巷子里见到了余莉。李双喜从此就魂不守舍了，三天两头往余莉的村子跑，刚开始是要朋友引见，后来是自己厚着脸皮往她家里直冲，最后余莉没被感动，倒是余莉的母亲先被感动了。余莉的母亲对余莉说，难得有男人像他这么有心的，你跟他得了，挺实在的。事后余莉问李双喜，你小子给了我母亲什么好处，净说你好话。李双喜嘿嘿直笑。结婚后，李双喜为了不辜负丈母娘的热切期望，立马领着余莉跑城里来了，先是在工厂里打工，后出来收购废品，算是农村青年中比较活跃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