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朵水莲
作者: 遇见
时间: 2013-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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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下的街道,行人络绎,蹲在这无人的台阶,我又是那样的格格不入。风一吹,便一身寒冷,如此的冷又正合了我此刻的心,想起我那永不见天日的爱怜,湿了眼睛。 三
华灯下的街道,行人络绎,蹲在这无人的台阶,我又是那样的格格不入。风一吹,便一身寒冷,如此的冷又正合了我此刻的心,想起我那永不见天日的爱怜,湿了眼睛。
三年前,我来到这个风景纯粹的小山村执教,之所以用纯粹这两个字,全是因为这里缺少象征文明的一切,譬如建筑、时装到了山脚都不得不停止脚步。走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随时有荆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挽留,一侧的流水却是害羞地东躲西藏。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上是一层又一层的梯田,目力所及竟全是金灿灿的稻子。天空分外地洁净,蓝得几乎透明,一只白鹭从远处滑过来,轻轻地、轻轻地盘旋落地,最后没在了稻田深处。依着青山、傍着流水,山里人家都住在山的凹处,或木屋、或土坯房,一色的青瓦,要么是淡淡的薄雾,要么是袅袅的炊烟,恍如隔世。这一路上我是欣喜的,无论是踩在青石板铺成的拱桥上还是掬起清冽的山泉时。走在细细的田埂上,一个身着白衣个子高挑的姑娘背着背篓迎面过来,我对着她笑了笑,算是招呼,她却面无表情地侧身而过。我保证,那时我绝对没有搭讪的意思,只是出于礼貌,可她却一副茫然,根本无视我的存在。
这就是大山的儿女吗?与我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了,看来大山这本书我还需要认真地研读。
学校位于望天堂村中心,不大,就两个教师,当然包括我在内,负责当地一至四年级的教学任务。
报名那天,我又见到了那个冷漠的白衣女子,她依旧一身雪白,长长的黑发随意地绑在脑后,近距离的接触我才发觉,她长相清丽,只是一直用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习惯性地低着头,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而那份矜持却又使她别有一番味道,令我想起了徐志摩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站在我面前,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她跟在身边的一个6、7岁男孩往自己前面一拉,由孩子口里说出了“老师报名”几个字。“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那里?远不远?”可能是我的问题太多了,孩子有点不习惯,“水莲花”推了男孩一把,他才回答:“我8岁了,叫高木岩,住在那边,要走好久好久才到学校。”同时他用手指了指远方。我又问:“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呢?”男孩回答:“高青山、唐玉荷。”随后我又考了考他的数数,而“水莲花”却始终不说多话静静地等着。
开学三周后,我决定做一次家访。周末,睡了个懒觉起来,阳光已经爬到了我的床边,匆匆洗漱之后,我就上路了。虽说立了秋,但日头还是照样地毒,秋老虎伤人,这话倒也不假。没走多远,我的手就被晒得彤红,一路打探,差不多1小时左右,才到木岩家。门敞开着,我在外面大声喊木岩。木岩跑了出来,脸弄得像只猫,手上还拿着根柴。我问他有大人在家吗?他说爸爸去赶场了,妈妈在地里摘菜。我又问他在做什么?他却又一声不吭了,像在课堂上那样,笔直地站着,把头压得低低的,两只手背在后面并偷偷地扔了那根柴,两只赤脚不住地在地上相互蹭来蹭去。这时,一个头戴大斗笠的女人弓着腰背着一大背辣椒过来,一个大斗笠加一个大背篓,几乎把她全部藏了起来,那感觉就像正在搬饭粒的蚂蚁,只看得见饭粒在动却见不到蚂蚁本身。那女人经过我身边时也不招呼,只勾着头往屋里走,走不了几步又回头喊木岩,快叫老师进堂屋休息,外面晒。
这回我看清了,这个女人就是“水莲花”。一般乡下女孩读完初中就辍学了,在家帮着做点杂事,然后等着嫁人,再然后就是抚养孩子,在脸上划着道计算孩子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娶亲,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徒把青春刻成苦瓜模样,才算完成了一生的使命。这“水莲花”也是如此吧,有个这么小的弟弟,也难怪她开心不起来,以前父母对她的万千宠爱定是都转到了这个弟弟身上,而她却只能在这闭塞地山村沿袭乡下女人即定的路慢慢前行,我仿佛为她脸上的木然找到了答案。
堂屋很黑,陡地进入却有种下地狱的感觉,我知道自己的比喻有点过分,但那种冷冷清清的感觉确是让我有点不自在。等我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后,我才发现木岩家的确很简陋,连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几个小狗儿凳随便地躺在地上,地面是原生的黄土地,高低不平。房子年代可能太久,周围的木板和上面的横梁都成了黑色。木岩把我让进屋后,就对着外面喊:“妈,我烧火去了。”门外马上有人回答:“给你老师倒杯水了再去。”木岩妈妈回来了吗?我紧跟着走出来,却没见其他人,而此时“水莲花”已放下背篓脱了斗笠低着头准备进屋,我突然地横在她面前,却是把她吓了一大跳。“你?”“老师,请坐。”木岩端了水过来,往我手上一递,转头又说:“妈,我去烧火。”“唐玉荷?”天哪,这个我妹妹般年纪的女子?我失声叫了出来。
我不是个爱随便打听别人隐私的人,但不知怎地就对玉荷的事起了好奇,而别人的私生活向来都有人津津有味地进行描述再创作。后来,我终于知道了玉荷嫁给高青山那个老鳏夫的全过程。
玉荷不是望天堂人,她家住在镇上,望天堂却在离镇中心10几公里的一座山包上。她读初中那年,喜欢上了教她的语文老师,那老师是城里人,常戴着副金边眼镜,很有学问的样子。玉荷是班长,每天都往语文老师的宿舍跑,结果就出事了。而没多久,语文老师就调回了城,并与城里的女朋友结了婚。此时玉荷的肚子明显地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偷偷地喝了半瓶农药。从医院出来,孩子没了,玉荷也瘦了。她父母气不过,要去教育局告那语文老师,玉荷知道后强把父母拉了回来,并以死相挟,父母拗不过她,只好打消了那个念头,条件是玉荷马上结婚免得在家丢人显眼。玉荷长得很漂亮,却没人上门提亲。为了尽快出嫁,有人介绍了住在望天堂的40多岁离过婚带着孩子家庭贫困的高青山,玉荷没有拒绝。
世俗便是悟空头上的紧箍,越是在意,勒得越紧。难怪玉荷那么寡言,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帮助她,就凭她与我妹妹一样的喜欢穿白衣服。我欣赏山里最纯粹的风景,却不能容忍愚昧,凭什么玉荷要用自己的一生去成全那个卑鄙的老师(那人还配拥有老师这个称呼么?)
回到学校后,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到玉荷,想到她被背篓压弯的身躯,想起她近乎麻木的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面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话想来还是有其一定的道理,但当时的我却过于血气了,以为自己有能力拯救玉荷,但殊不知,我自以为是的那点关心竟会演变成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情。
我得感谢木岩,要不是他突然生病,我也无须把他背回家马上又见到玉荷。我也得感谢高青山,要不是他当晚喝醉了酒,我也不会陪玉荷把木岩带去镇医院。
月凉得像井水,蛐蛐儿拨动琴弦唱着深情的歌,“唐时明月宋时风,送我轻舟过万峰”。木岩打过退烧针,体温已经下降,在我背上发出均匀的鼾声。几点桂花香迎风扑面,我才突然想到过几天便中秋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惧怕过节,刚才心中涌起的那点诗情此刻已荡然无存,我只觉得心口又开始滴血。
“走慢点,说说话罢。”玉荷并没理我,只顾往前走着。我放慢了速度,其实也不是故意,只是那份怀念呆滞了我的脚步。“喂,快点,前面会有大灰狼的。”看来,我并不是一无用处,起码可以用来吓大灰狼。“没关系,看见大灰狼了你就提我的名字,那圈里我还是有点名气的。”玉荷回过头给了我一个不解的表情,“我有个外号,叫‘蟑螂’,与‘狼’同音,好歹也是同根,它们会给我面子的。”我的话音刚落,就知道自己的这点幽默起了作用,玉荷已经开心地大笑起来,银铃般地驱散了笼罩我的阴霾。“谁那么聪明,给你这么酷的外号?”“想知道?好奇?”路边乱七八糟地长着些石头,我选了块光滑地坐下,玉荷坐在了我的旁边。黑黝黝的群山正躲在月光下做梦,我突然有了诉说的冲动。“妹妹,是我妹妹。她老说我像只蟑螂似地讨厌,她要看书我偏在房间里踢球,她要写作业我则用杀猪样的声音在房间里吼歌,我特喜欢看她撅起嘴瞪着眼睛生气的样子。可我与朋友灌蓝友谊赛时,妹妹总在旁当拉拉队并预备好冰水,我英文不合格她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都贴上单词。”说到这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喜欢穿白衣裙,没心没肺,走路蹦蹦跳跳比我迟15分钟出生的孪生妹妹。“18岁那年,我用奖学金给她买了辆脚踏车,之后的一个周末,她骑着那辆脚踏车去给我找生日礼物。结果,一辆大卡车……”那种心灵相通,无须言表配合有素的默契再也没有了,只是家里残存着妹妹的气息。与其说我是来支教,还不如说我是在逃避内心地谴责。四年过去了,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眼角开始有泪,我已没办法继续刚才的诉说。
静静地、静静地坐了好久,我听见玉荷说:“你看,月亮在看我们呢?”果然,顺着她抬头的方向,月亮睁大着眼睛。“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喜欢仰着头,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泪水掉下来。”玉荷耸耸肩,两只手撑在大石头上,一双脚交替地上下摆动尽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过了一会,她又说,“我的故事你应该早听说了吧。”“哦,没有!”我不想说我已经知道很多,或者只有从她嘴里说出来才更真实。
“我爱过一个老师 ,长得与你一样帅。”我笑了笑,这点自信我还有的,念书时就常有女生对我献殷情,害我遭来同伴的嫉妒,“你很爱那个老师?”“是的,很爱,很爱,我知道他也是爱我的。读书时我作文写的特好,老师常拿了当范文在课堂上朗读,后来我爱上了诗歌,偶尔也学着写一点,老师总不厌其烦地帮我修改。老师真的很有才华,经他修改后的句子总完美地不可挑剔。他曾为我写过一首《黄昏》:‘月亮在昏黄里上妆,太阳心慌地向天边跑,他怕见她,他怕她见,怕她见笑一脸的红糟!’是不是写的很有意思?”天,这那是那老师写的?分明是徐志摩的《车眺》第六节。此刻,我却不敢揭穿这个谎言。
隔天,木岩拿了双鞋给我,说是他妈妈让送的。这是双手工纳制的布鞋,厚厚的白布底子,鞋面是黑色的平绒,做工精细。我试了试,正合适,却舍不得穿上,放在办公桌上一直看,月光迤逦至我的桌面,我开始渴望再见到玉荷。睡觉的感觉真好,灵魂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又过了几天,正是团圆节,木岩他爸爸来接他回家,一定要请我去他家吃饭。盛情之下,我去了。高青山是个典型的乡巴佬,木纳而不善言谈,他除了会说谢谢就没其他多余的词,只把大块大块的鸭肉、鸡肉往我碗里夹。席间,我看过几次玉荷,她都只顾低着头吃饭,而我与高青山干杯时,却总是感觉有双眼睛在注视我。三杯下肚,我的头也晕了。恍惚中,玉荷叫了声蟑螂,喝杯热茶解解酒吧。抬起头,玉荷宛尔出如花的笑颜,我的脸更红了,醉得太深。
某一个周末,我拿了本徐志摩的诗集送给玉荷。给她读徐志摩的“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一度陷入,你只可前进。”她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随手翻着书页说:“我已经很俗了,于生活早没了当初那些诗情画意的遐想,我从不去想未来,也不去想生活的颜色,我能做的就是维持现状,你明白吗?”“我明白,却也不明白,只知道不能一直这样生活。”她挑衅地问:“那你说该怎么活?”“起码找个说得上话的吧!”“你怎么知道我与青山没话说?”看着她强词夺理地维护自己,我也不忍心再刺激她,只好闭上了嘴巴。“我要去打猪草,一起?”“好啊!正好见识见识你是怎么劳动的。”山里最不缺的该是野草了,田埂上,小溪边,山脚下,那些绿油油的青草都是猪喜欢的食物。拿着镰子,玉荷麻利地割下一把又一把,丢进背篓。我见着好玩,也想小试身手,夺了她手中的镰子,使起来却总感觉不对劲,刀锋一转,我左手食指上就冒出了殷红的鲜血。“笨蛋!”玉荷骂归骂,还是很快地把我的食指含进了她嘴里,一阵酥麻的感觉马上由手指神经传递到我全身,抵达胸口第三根肋骨的最深处。我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一时忘情,我忍不住揽她入怀,紧紧地抱住了她。“哥,好了。”玉荷,她,叫我哥?我知道她是在制造距离,但还是口无遮拦地说:“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已经死了,死了!”玉荷嗔怒的拳头急急地落在我身上,我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无数个日日夜夜之后,我惊觉自己居然会那样地在乎一个人,计算着每次见面的时间和见她的心情。我曾在梦里与玉荷并排坐在青石板的拱桥上看清澈的流水无忧地前进,读一句“在康桥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也曾幻想与玉荷面对面坐在咖啡厅,听舒缓的吉他曲侵蚀心灵,哪怕一句话也不说。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了,爱上了这个水莲花般的女子。
刚刚经历一场大雨的洗礼,阴晦的天空渐渐显得明亮,灰色的云朵匆匆从头顶掠过,要去赶赴一场重要的约会。骤雨后的群山一反常态的干净,黄土地上有了雨水的滋润也鲜活了些,一种类似于莲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扩散。风撩拨着树叶上残存的水珠,簌簌有声。远远地我听见有人在唱,“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待走近,却见玉荷蹲在地上正用力地剁猪草,每一刀都是那般坚决,一曲《黄昏》永远内伤。找到玉荷,我只是想把心里那些压抑很久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我要陪着她,在她开心时陪着她笑,她不开心时逗着她直到她开心,她哭泣时为她轻轻抹去眼泪,用一生的时间陪着她慢慢变老。见到我,玉荷不再哼歌也不说话,我也没说。她很认真地继续剁猪草,我就站在她身边,盯着她看,直看到她手打颤,肩头一耸耸地,最后哭了起来。
这天,我们谈了很多。我说:“你知不知道执着有时候会害死人的。”她说:“我愿意,他要离开的时候我没哭,不知道是没有了眼泪还是没有了可哭泣的怀抱,我只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很想抓住却不能去抓,眼睁睁地看着,内心恐怖极了。可我还是爱他,不想他受伤害,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他,因此只好让自己忙碌着,机械地做事,这样我就可以什么都不想。其实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他走便走了,我只在另一边祝福他。”
后来,她问我要了根烟,说见我吸的烟与那个语文老师是同一牌子的。她喜欢那味道,想多闻闻。我给了她,她问我可不可以点上,我说当然,为她点了火,她用两根手指夹着,吸了一口,蛮像那么回事的。接着,她却做了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拿着那闪着红光的烟头她竟对着自己的无名指按了下去,一阵肉香,她的无名指上清楚地留下了一个烙痕,我的心也一阵灼痛。她笑着说,我把他装进了这个烙痕,早就听说,相爱的双方一定要戴上戒指,因为通往心脏的血脉就流淌在无名指尖,他会随着我的血液永恒于我心灵深处。
烙痕留在无名指上,真好!
我突然尝到了痛苦的滋味,原来放纵自己并不是寻求幸福的途径。一直想要证明,只是让自己活得更累。我喜欢她,甚至有娶她的冲动,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连一句表白的机会都没有。
从玉荷家出来,我的背后依然是剁猪草的声音,我知道玉荷是用铿锵的声音告诉着我,她的坚持。
一年后,我回到城里,而周围那些化了精致的妆,穿着时尚服装的女孩,却没一个能令我动心。
我的梦里,经常有一朵水莲花在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