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恩人
作者: 和谐家园
时间: 2013-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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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政治压倒一切的时代,那是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代,那是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 出生在七十年代初的我,对“文革”还有些零星的记忆。在那个物质极其贫乏
摘要:通过发生在文革时的一个故事,剖析人性的阴狠,人性的崇高和伟大。
那是个政治压倒一切的时代,那是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代,那是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
出生在七十年代初的我,对“文革”还有些零星的记忆。在那个物质极其贫乏的年代里,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里,人们的“政治热情”却被鼓得高高的,人们的思想被控制得牢牢的,人被武装得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卫国是我们大队的治保主任,这个职务,如果放到现在,也没几个人会理他,但是在当时,那可是个炙手可热的职务:大到“地富反坏右”等阶级敌人的动向检测,小到村里“一针一线”的保护和监视,他都可以管。此人满脸横肉,总是铁青着脸,也从没见他笑过,走路的时候总是高昂着头,一副铁面无私、舍我其谁的架势。我爹娘在饭桌上闲聊的时候,耿直刚烈的他们对此人流露出十二分的鄙视与不屑,常听我爹说:“卫国癞子,是个‘运动草结’,一条咬人的狗!”
陈耀祖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是他教会了我拼音字母和识字。陈老师长得高大挺拔,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黑色眼镜,眼神中总是带着深沉和忧思。那时老师的工资还很低,每个月只有二十几元钱,但陈老师总是在那极其简陋的办公室里为我们备课、批改作业到很晚,从没见他发过什么牢骚,也没有怨言。上课的时候他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带着庄重和满足的神态,仿佛这三尺讲台就是他的最神圣的“领地”
但是听大人们说,陈老师是戴着“右派帽子”的,原因是在“文革”初期的时候,陈老师替刘少奇说了几句辩护的话。他说:“‘三自一包’符合中国的国情,老百姓活得太苦了!”此话不知咋的被汇报到了领导那里,于是就二话没说,给他扣了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只是我怎么也想像不出来,我们的老师会是一个“坏人”,因为知识渊博,温文尔雅的陈老师是我心中完美的象征。
一次次的批斗,一场场的运动,无休止地劳动改造,可以把人的身体和精神彻底整垮!戴着“右派”帽子的陈老师,在红色政权的“代言人”卫国面前,自然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每次村里修桥铺路的“义务劳动”后,陈老师都要向卫国汇报劳动后的情况。“吃饭了吗”这是中国人最流行的一句问候语,也体现了我们这个农业社会里“民以食为天”的至上理念。但正是这句话,给我们可怜老师的带来最奇耻大辱的伤害!
“卫国,吃饭了吗?”陈老师带着谦卑与巴结的口气问候卫国,地点正好在我家后面的大队场地上。卫国眉毛一拧,脸一横,突然脸色之间黑了下来,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竟狠狠地打了陈老师一个耳光!而且破口大骂:“你这黑帮右派,我吃不吃饭,管你屌事,要向你汇报啊!”只见老师的脸红了转青,青了转白,楞在了哪里,哭又哭不出来,恼又不敢恼,那真是羞愧交加,恨不得能有个地洞,能直接钻下去,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娘刚好在大队的蚕室里养蚕,看到这个情景,感到很气愤,就质问卫国:“他就问了你这样一句话,也没有错,你也太霸道了,这句话不犯法的!”卫国又是脸一横,眉毛一拧,梗着头说:“我打的就是这个黑帮右派,你想怎样!”我娘说:“他是右派,但他也是人,他要是犯了错误的话,要判刑还是要杀头,政府会处理的,还轮不到你管!”“你想包庇右派啊!”卫国想不到我娘竟敢如此顶撞,一下子把嗓门和调子提高到了极限!我娘一下子火了,诸暨人的牛脾气一下上来了:你想对付我啊,你脑子清楚点,我的历史比你要清白,我两个兄弟都是烈属,你去调查好了,你算什么东西啊!”我的两个舅舅都是革命烈士,这点不假。
卫国没风光多久,“四人帮”就垮台了,中国的政治,就像小孩的脸,喜怒无常,说变就变。卫国被当做是“四人帮”的余孽,被关了起来,巧合的是,他关押的地方,正是他打陈老师耳光的地方!刚刚还风光无限的他,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条“落水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这句话用在他的身上,真可谓是再贴切不过了!只是这时间来得如此的快。
从一个横行乡村的治保主任到阶下囚,其中的反差是可想而知的。卫国知道自己做的坏事,大队里以前受他欺侮的人,在他出来放风的时候都朝他“呸呸”地吐唾沫。有的人刺激他说:“卫国癞子,以前你是专别人的政,现在人家专你的政了,你这个‘运动草结’啊,永远是一条咬人和被咬的狗!”卫国听了,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能有个地洞让他钻下去!
卫国被关押起来以后,从来没见过他的老婆和孩子来给他送过饭,“母不嫌儿丑”,每次来送饭的,总是他的老娘。以前饭量很大的他,已经没有胃口吃饭了,有一次他娘给他送饭来,他一口没吃,只听见他在“呜呜”地哭,还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连‘四人帮’……啥样都……都不晓得,呜呜……怎么做……做他们的爪牙,诚心……诚心是陷害我,呜呜……坐牢杀头……呜呜……对不起老婆……孩子,姆妈,呜呜……儿子不孝了。”
一天黄昏,天色阴沉沉的,大家在家里吃饭,突然听到陈老师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卫国上吊了,快来救人啊!卫国上吊了,快来救人啊!”当我们赶到大队室的时候,只见陈老师怀里抱着卫国,在拼命地掐卫国的“人中”,卫国的脸色已经变得纸白,嘴吐白沫,把老师的衣服吐得到处都是。一丝游魂,在人间和地狱只见徘徊,卫国听见有人在喊他:“卫国,卫国,你醒醒,不能想不开啊!”这个声音是如此的陌生而又熟悉,像是来自地狱,也像是来自天堂!
不知是谁喊了声:“快做人工呼吸,快做人工呼吸!”但是,谁肯给一个“四人帮”的余孽,一个大家都厌恶的人做人工呼吸。只见陈老师二话没说,掰开卫国的嘴唇,捏住鼻子,对准他的嘴巴,吸一口气,鼓起腮帮,用力地往卫国的嘴里吹气,连续的几次吸气和吹气,只见卫国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一颗眼泪从他的眼角滚了下来。“活过来啦,活过来啦!”陈老师欣喜地叫道。卫国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被抱在耀祖的怀里,他一脸焦急的神情。
半晌,缓过气来的卫国跪倒在老师的脚下,不停的磕头、忏悔和流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