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一座庙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3-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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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终于等到了夜幕垂落的时刻。 他欣喜地听到了那又大又沉的幕布“啪”一声撞击在地上,这种声音之所以只有他听得到,因为他听惯了。爷与娘吵架将茶缸、水瓢、火
大卫终于等到了夜幕垂落的时刻。
他欣喜地听到了那又大又沉的幕布“啪”一声撞击在地上,这种声音之所以只有他听得到,因为他听惯了。爷与娘吵架将茶缸、水瓢、火椅摔在地上,他们家总是充斥着这种声音,他一开始记忆,脑海中就回荡着这种声音。当然,他首先并不适应,但不论他如何愤怒地哭喊,甚至嚎叫,这种声音怎么也不肯消失,而且一定会盖过他的抗议和发泄。它伴随着他的成长。他没有理由不对这种声音油然而生敬意。
后来,他渐渐地喜欢上了这种声音,以至于他的爷娘之间一天不发生大战,他便觉得非常寂寞,非常冷清,这一天过得没意思。可见这种声音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与他的脉搏一起跳动。如果这种声音停止得太久,他的脉搏也将趋于微弱,直至停止。爷娘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月亮都可以去摘,这一点点声音小意思,他们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制造的。
不过,大卫的幸福感仅仅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随着他的长大,他的瘾也越来越大,他的耳膜像一头凶猛的巨兽,对这种声音的贪婪程度使大卫自己都感到害怕。然而,爷娘在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大卫的三个姐姐出嫁后,家里可以吵得起来的事情大为减少,加上在外念了几年书,大卫对家的依恋几乎消失殆尽。
七月的夜晚黑得很勉强,可能是太阳过于强烈的缘故,厚重的黑幕也遮挡不住。大卫小声地命令左侧的二狗右侧的三猫戴上面罩。
前面的柏油公路像一条蛇蜷曲在丘陵山峦间,在晚上看来,这条蛇尤其漂亮,白天粗糙的、在太阳的蒸发下气味难闻的柏油,一到了晚上则变成了细腻莹洁的肌肤。有个问题总在大卫的思索中,没有得到解决。
为什么会叫马路,而不叫蛇路?就算不叫蛇路吧,可也不至于叫马路呵,我大卫十八岁了,还只见过纸上的马呢。乡下有蠢里蠢气的牛只会造粪的猪死皮乞赖的狗,全是一伙孬种、瘟神。有马多好呵,骑在马上的感觉多好呵。如果有马,我也会成为成吉思汗。他妈的就只有马路,马路就是死路,死路一条。
“喂,又走神啦,那边有货。”二狗用手指着西边,从两个山丘的缝隙里挤出一粒人影,看他两边摇摆的艰难上坡的姿势,显然是一位骑车人。
“不要做声,等他一上坳就行动。”
无声无息。
又有了一丝声息。骑车人的喘气声隐隐传来。
“上!”
大卫手一挥,二狗、三猫箭一般地从山上壕沟飞了出去,瞬即扼住了骑车人的咽喉,二狗拿出一把虎钳,在那个圆脑袋上轻轻一敲,就放倒了在地。
大卫急忙冲过来问道:“没弄死吧?”
二狗把钳子插进衣兜:“放心,我是打铁的,这点轻重还把握不了?”
三猫双腿一跨,就到了坐凳上。大卫跃上后座,二狗单脚独立在后轮的横轴上,一只手扶着大卫的肩,风驰电掣般开到了罗岭桥。大卫与吴果西约定了在这里会合。
“西哥。”大卫喊道。吴果西和陈立生、易荣站在桥头。
“个多钟头弄了一辆车,效率不高呵。”
“今天太亮了,我怕暴露了更麻烦,有一辆交差就行了。”
“好,到底是读过几句书的,警惕性高。车况不错,永久牌,有八成新。先放到学校去,多搞几辆再一起处理。”
所谓学校,不过是一所学校的遗址,它原名叫罗岭小学。大卫就是在这所学校发蒙的,教他语文的是一名城里来的女知青,白面长身,“漂亮”这个词大卫最先就是从她那里学来的,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在他的心目中,女人只有两类,漂亮的,如女知青;丑的,以她娘为代表的乡下妇女。有一天,他突然对娘说:“你像一只猴子。”娘顺手给了他一个耳光:“难怪养了你这样的畜生!”
大卫直想还她一巴掌,但用不着他动手了,爷从灶房出来,那双握锄运犁的手重重地扇在娘的脸上:“打你的摆子,讲鬼话。”他操起八仙桌上的一只洋瓷缸朝地上摔去。大卫的整个身心都充满了一种快感。那只洋瓷缸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咣啷咣啷咣啷,沉闷的响声在大卫看来,却像明媚的阳光一样迷人。他看见娘的面皱里淌着几行浊泪,那雨的模样搅坏了大卫晴朗的兴致,他跑出去了。
大卫的成绩出乎意料地好,在班上名列前茅,他上课小话小动作特别多,经常逗得女同学哭哭啼啼,到老师那儿告状。女知青也刚从城里的学校出来,她似乎喜欢调皮一些而又成绩好的男孩子,所以对那些告状姑妄听之,大卫硬是表现不像话了,就把大卫叫到一边,狠狠地说几句,白净的面庞上却挂着水灵灵的笑。这笑激发了大卫调皮的欲望和创造性,他在课堂上有恃无恐,坐无定席,往往冷不丁地出现在某女同学的后面,将她们的辫子钉在课桌上;或者在背上写一行“xxx是表子。”
“表”应是“婊”,但大卫要到初中才知道这个错误。
期末,女知青对大卫说:“你不拿个第一名,看我怎么整你。”脸上自然还是水灵灵的笑。大卫才不敢怠慢,两只眼睛圆瞪瞪地在课本上逗留几天,果然就给女知青拿了个第一名回来。大卫读书的所有动力,都在于女知青的这一句话。虽然他有时候灵机一动,想只拿个三五名,看看老师如何“整”他,他觉得那一定会很有意思。临到考试,他又放弃了这一想法,他怕老师真的不高兴。如果老师真的不高兴,那我怎么办呢?那我读书还有什么味呢?
暑假,女知青到了大卫家里,说是家访。爷娘破天荒一起晾着笑出来接待老师,大卫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很不习惯。女知青盛赞大卫的聪明,说他学得轻松,这样的苗子在城里都难找。
娘说,还不是搭帮老师教得好,我们一屋的文盲,没有文曲星的命哩。爷在一旁插嘴,莫听她胡扯,我爷读过好几年私塾,方圆十几里地还没一个可以超过他的。
女知青连忙说,对,对,这叫隔代遗传。
正好,大卫的爹爹从屋里出来。女知青站起来,喊了一声“爷爷。”
女知青对大卫的娘说,我今晚值班,学校在山上,我一个人怕,要大卫跟我去做伴好不好。娘说,只要老师不嫌小子汗臭。
山上风大,凉快,没关系的。
留老师吃了晚饭,娘给大卫冲了一个澡。女知青牵着大卫的手上了山。
学校窝在半山腰的丛林之中。从老师的房里出来解手,要穿过一段蜷缩在校舍与山壁之间的浓密的黑暗,大卫一打门,就被黑暗猛磕了一下头部。他用手挠着小脑袋,不敢去了。
老师说,我带你去吧。
老师将他引到那个土墙围子边,要他进去,她站在外面等。
大卫有点奇怪,睡觉前,老师怎么不解手?
回到房里。老师问,作业都做完了吗。做完了。有什么不懂的吗?没有。
你睡里头吧,怕你从床上滚下来。
老师,讲个故事好不好。
我今天累了,想歇。
不嘛。
那好吧,你闭上眼睛,我就讲。
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一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有一天,小和尚要大和尚讲故事。大和尚说,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一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有一天,小和尚要大和尚讲故事。大和尚说,从前……
你这是什么故事?老是一些现话。
不好听么?
现话念三遍,狗都不闻。
你小子!
哦,老师,你信不信,我爹爹以前当过和尚。
你爷爷当过和尚,怎么会有你爸爸?
我也搞不清,现在他在屋里一天到晚就念些“阿弥陀佛”。他还看一些书,跟我们的课本不同,都是黄草纸编的,要竖着念。有回我憋急了,撕了两页刮屁股,被他狠打了一顿。
哈哈哈。大卫,你是学生,以后要喊“爹爹”作“爷爷”,喊“爷”作“爸爸”或“父亲”,你们这里的方言太土气了。
老师,这么热,你怎么还穿长衣长裤睡?
山上风大,老师怕着凉……
大卫没听见老师的回话,他已经滑入了黑甜乡。
单车正是安置在原来女知青住的那间房里。房里砖瓦零落,杂草丛生,壁上一张“农业学大寨”的年历画,被岁月的无形之手撕去了一半,左边角上“1970”的篆体字在枯缩僵化的纸筋里显得瘦弱不堪。
大卫还记得那张床的位置,那是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部分。后来,他一直希望再有一个那样的晚上,那时他已经长大了,他的内心萌动着青春的种子,他的精神园地里已不再是陈年故事和恶作剧式的游戏,而是布满了混乱的、迷幻的、无法控制的激情。他想,要是再有一个那样的晚上,他决不会傻乎乎地缠着老师,不,女知青,讲什么狗屁故事了。
大卫读到三年级,由于罗岭这地方人气不旺,加上这一年地主份子汪三婆在学校后面的土围子里畏罪自绝于人民,天天晚上闹鬼,老师教不下去,学生学不下去,罗岭小学就并入了邻队的石门小学,大卫每天读书得多走三里多路。女知青则调去了公社所在地的镇上一所中学,据说是公社书记亲自下的调令。
罗岭小学的一边卖给了大队的化工厂,但鬼气使化工厂霉运不断,社员们一气之下拆了那一边,在山脚下重新建厂。学校彻底成了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墟,笼罩在阴森的鬼气之中,直到后来成了大卫一伙的根据地。
大卫摸黑进了自家的屋。爷娘都睡了,他对制造他的这两个人实在无法理解,白天斗嘴动粗,一点也不含糊。太阳还没落水,饭碗筷子一丢就嚷着眼皮子打架,叠腕架腿地往床上滚,做事又不利索,声音大得吓人。以前,姐姐未出嫁,他与老爷一起住厢房,常常“吵”得他半晚还睡不着。自从那次与女知青在床上一席谈之后,他真的不喊“爹爹”这个词了,但也不喊“爷爷”,因为他依然喊父亲作“爷”,所以他自己决定喊“老爷”。老爷听了也应,他似乎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爷却批评过他几次,说没规矩。大卫说,这是城里人的叫法,爷就没做声了。
屋里黑得走不动。幸而老爷还没睡,他的念经声像一盏闪闪烁烁的灯,把他引进了厢房。“老爷,还没睡?”没人理会他,念经声是不能断的。断了就不叫经。但他还是要问:“老爷,你念个没完,不烦啊?”
“佛坐在密林的某棵树下。一位婆罗门走到佛的面前,问道,这座树林有多少片叶子呢?佛不假思索地回答,有若干片叶子。婆罗门怀疑地走开,躲在一颗树的后面,把这棵树上的叶子摘了一部分暗藏起来。他回到佛的身边,又问道,这座树林精确地说来有多少片叶子?佛马上报出了婆罗门所藏的树叶数量。婆罗门一听,连忙向佛施礼……”
“佛真有这么厉害吗?佛在哪里?”
“众生是佛,佛是众生,看住自己,莫要外寻。”
“听不懂,我睡觉去了。”
第二天,太阳三丈高了,大卫才醒来。他伸了几个懒腰,仿佛这是新的一天开始的一个仪式。爷出去了,大概田里还没收完吧。娘在灶屋里。
“你整个的倒挂哩,白天睡大觉,夜里像春猫。以前你读书,说是照顾你,不让你下田。现在呢,书没读了,事又不做,爷娘死了哪个养你哦!”
“我不下田做事的时候,又没看见死人?下田不下田都是命,我的命没那么贱,不劳你们费心。”
大卫摔门而出,到了坳背吴果西家。
“走,我们今天到镇上去看录相。”吴果西果断地说。
“把你妹妹也带去吧。”大卫说。
“你是不是看上露西啦?”吴果西眯着眼,
正好露西掀开帘子,也掀开在乡下难得一见的清秀。大卫想,只有露西的这张脸才没有枉费罗岭的这一方山水。大卫是罗岭唯一一位到县城读了高中的,虽然只读了一年,他肚子里的小九九别人是不知道的,比如,他在课堂里听老师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就坚决不相信。
我们罗岭那地方,山清水秀,就是人丑得难受,尤其是女人。他说得头头是道。
你这样说,把你娘包括进去了哩。有人好意提醒他。
我娘?她就更困难了。
那她怎么生得出你这样俊俏的儿子?
天晓得,也许我就是天生的。
“大卫哥,你来了。”露西一开口,大卫就想起罗岭河哗哗流淌的河水,清澈,脆亮而又跳跃。
“你们要去哪里玩?我也去。”
露西是和大卫一起发蒙读书的。她瘦小柔弱,继承了她娘的那副病躯,五岁时,肺结核就把她娘带走了,留给她的父亲和哥哥一栋破屋、一个破碎的家,只给她多留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在露西的记忆中娘生前一刻也不曾离开过的--哮喘。读到四年级,露西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便缀学回家,做点家务。奇怪的是,回家不久,她的哮喘就好了,身体也结实了不少,虽然还是那么娇弱,红润的面孔上时常飘过几缕病态的云朵。
吴果西比大卫大三岁,大概小学也没有读完,在罗岭,他是最让人脑壳疼的,谁都惧他几分。村里一旦有红白喜事或建房修路,只要他到了现场,主事者都得赶忙敬烟上茶,若有懈怠,那就瞧他吴果西的本事了。如果是发丧,做道场那样严肃的场合,他就一个劲地讲笑话,一直要讲到人们板结着悲痛的表情开始裂缝,甚至忍俊不禁,有时数十百来人一齐大笑,成何体统?如果是收媳妇,闹洞房的时候,他必肆无忌惮,在新娘身上放赖撒野通宵不厌;遇上力气大一点、能够控制住局势的新郎,吴果西还有另一套绝招--嚎啕大哭,这才是真正令喜家惶恐的。新娘被他抓几下不打紧,吴果西要是哭起来,那你可是吓不止,哄不住,劝不休,喊他祖宗,他都不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