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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

作者: 郝炜 时间: 2013-06-06 阅读: 204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天还没亮,老三就起来了。他窝在暗处抽烟,烟一闪一闪的,媳妇就醒了,媳妇说:你醒这么早干啥?  老三说,睡你的吧,不干啥。  媳妇本来迷迷蹬蹬的,就揉着眼

天还没亮,老三就起来了。他窝在暗处抽烟,烟一闪一闪的,媳妇就醒了,媳妇说:你醒这么早干啥?
   老三说,睡你的吧,不干啥。
   媳妇本来迷迷蹬蹬的,就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她闻到了强烈的烟味,她说:一早晨就抽,也不怕呛着孩子?老三说,我就抽一口,说着就把烟掐了。
   媳妇知道老三心里有事,就说:别想了,啥事还非得起早去想?
   老三想,有些事还真得起早想,早上大脑清爽。老三知道这事情得想好了才能说,现在没法和媳妇说。
   老三的确心里有事。老三的心事和老四有关。老大老二的事情不用他想,老大老二都走了。老大去了北京,老二去了吉林,只有他和老四在家。父亲在世的时候,什么事情他都不想,就是干活,干完活吃饭睡觉。自打父亲去世,有些事情就得老三想了,不想都不行。老三想的事情一多,头发就白了,人就瘦了,就有褶子在脑门上爬,蚯蚓似的,刚过四十岁的年龄看上去就像个小老头。好在已经娶妻生子了,要不估计连对象都找不到。母亲看出来了,母亲就有些心疼,母亲说:三儿,你怎么一脑门褶子啊?他说,是么?然后故意对着镜子照照,他装作不知道,他是给妈看呢,他怎么能不知道呢?自己脑壳上的皱纹自己怎么能够不知道呢?最后,总是不以为然地说:下地干活,天天风吹雨淋日头晒,能不老么?
   母亲叹了口气。老三最怕母亲叹气,母亲的皱纹比谁都多,比谁都深,老三知道母亲不是为他担心,母亲和他一样,都是为老四犯愁。
   老四今年就要初中毕业了。他们都希望老四能到城里的高中去念书。他们知道,跟前儿的小学中学是不错的,老大老二都是从这里毕业,从这里考到北京,考到吉林,又在外头安了家的。老三自己也是计划着要从这里念到城里的,可他偏偏赶上那时候父亲病重了。父亲躺在床上不能下地,老三就不得不辍学了,老师们都说老三白瞎了。老三顾不得这些,他要帮着母亲忙着地里的活。老四也想帮着忙乎地里的活,老三不让,老三不想让老四也和自己一样。老三说,牺牲我一个吧,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可是,让老三生气的是,老四对给他找学校的事情不以为然。
   老四说,在哪儿念还不一样。
   老四还说,不行就让二姐给我找个工作。
   二姐家在吉林市,离得很近,老四假期总上二姐那儿去,假期结束了也不愿意回来。老三就知道,老四的心长草了。
   老三想,去城里也不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你能干什么呢?老三知道许多在城里打工的不是学汽车修理,就是在工地给人家当小工,没知识的人你能成个什么器呢?老三的意思是,家里不能光大姐二姐出息,老四也应该出息,大姐考上清华比不了,至少不能比二姐差吧,老四基础好,老四应该更有出息。
   老三轻轻推门走到屋外,冬夜漫长,都五点多了,还黑黢黢的。下弦月被几颗星星绷着,也还丰满,发出清冷的光,透着寒意。老三本来想在厕所抽一支烟,借势解决点儿问题,可是在厕所里一蹲,本来是有感觉的,蹲了一会又没了,屁股冻得冰凉,就无心恋战,只好撒了泡尿,把裤子提上。
   月光下,苞米楼子泛着黄色的光。那些苞米一个挨一个紧巴巴地睡着,像些酣睡的小猫,它们是他一年的收获。十几年前这里都是水田,那会儿是旱田都改成了水田。这几年水少了,东边的大河也干了,河道也改了,挺深的水变成浅浅的一绺儿,一到季节为了争水直打仗,大家就又纷纷改成了旱田。旱田能种什么?最高产的就是苞米。苞米过去稀烂贱,由于可以深加工,身价不断地涨。今年奇怪,价格一直上不来,谁都知道刚下来的苞米有水分,卖不上价,真正能卖上价要等明年开春,风吹干了,价格一斤能差两三毛钱,总起就差好几千呢。县里收粮的张大户来了好多次了,谁都知道张大户他们就是赚这些人的钱,张大户去年投资好几十万元买了烘干机,只要把苞米一烘干,很轻易地高价卖到南面去了。
   还是有许多人四毛五毛地贱卖了,没办法,等钱用啊。
   老三本来是不用钱的,可是现在用钱了。二姐那边来电话,要进市里重点高中,最低也得一万八,还得找人。
   二姐在电话里说:教育局那边得提早做工作,也就是现在就得做工作,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我和你姐夫已经联系过了,人家要求不高,你那边设法弄点什么新鲜的,安排一下。
   咋安排呢?二姐没说,二姐的意思倒是听明白了:新鲜的。什么新鲜呢?老三觉得最好是弄点野味,早些年这周围的山上、河套里,狍子、野鸡啥有都,黑熊、野猪经常出没。这些年别说是打光了,是有也不敢弄啊,林业保护那边儿一个劲儿地宣传,谁都知道野生动物比人的性命都重要,整不好就得蹲笆篱子去。
   老三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自己家的那头猪。
   老三走到猪圈前,看着那头猪,猪在圈里哼了一下,表明它知道主人来了,但它还不愿意动窝,这年头啥都变得有些神叨,猪也是,啥事都明白似的。老三估摸着这猪顶多也就三百多斤,不大不小的,有点没怎么喂好。猪一进腊月就不怎么长膘了,半个月前老三早就安排媳妇给猪上“精饲料”,喂豆饼和苞米。媳妇就知道这猪活不长远了,媳妇问,杀这么早猪干啥?
   那时候老三也不知道干啥,他只是觉得到时候了,你不杀它也不长膘了。既然早晚得杀,就不如早点杀掉,好答对答对一些人,比如请请妞子学校的老师们,妞子是他们的姑娘,在附近的村小里念书。还比如给城里的二姐送点,虽然二姐家啥也不缺,但送点猪肉二姐二姐夫也高兴。
   老三解释说,杀晚了,老师们都放假走了,咱对老师们也没啥报答的。媳妇一听是为自己孩子,就高兴了。媳妇说,是该犒劳犒劳,他们对咱孩子可好了,他们都说咱孩子那聪明劲儿像她大姑。老三没说什么,老三明白,老师都那么说,自己念书的时候,老师也是那么说,老师总是希望自己的学生有出息。当年老三的大姐二姐考上大学,全村都轰动了,都夸村小出状元,都说是老师教得好。尽管高考和这所小学已经没啥关系,但基础教育毕竟是从这里开始的啊。
   老三被老师夸着的时候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和两个姐姐不能比。老三从小就喜欢干农活,不愿意念书,他喜欢和父亲一起下地干活,喜欢放猪、赶车,父亲倒是喜欢他,总是摸着他的脑袋说,总得有人种庄稼啊。他听出了父亲的心声,他知道父亲其实是不希望他们都走的。所以,念书的时候他常常走神,常常透过窗户看着远山发愣,瞧着远山的云雾,听着学校那棵大榆树上的鸟叫,猜测是知春鸟还是家雀;研究村路上碾过的胶轮声和蹄声,判断拉车的是几头牛或者几匹马。
   父亲一去世,老三的魂儿仿佛都跟着父亲走了,在课堂上根本坐不住。家里的事情开始让他操心,母亲那阵儿有点不正常,总是往村外走,老三的大脑里就尽是母亲去了哪里、猪喂没喂这些内容,哪还有心思念书。放了学就往家跑,看看一切都还正常,母亲在地下择豆角,弟弟在院子里捅蚂蚁,只是猪还没有喂,见到他直哼哼,好像看到了亲人。
   老三清楚地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可能再安心地回到课堂上了。很快,他娶妻生子,担起了家庭的重任。
   屋里灯亮了,老四起来了,老四要走五六里地到县中去念书,本来是可以住校的,可老四为了省钱,不住校,就来回走。
   母亲每天早上起来给老四和孙女妞子做饭。老三说,妈,让小静做吧,你早晨睡一会儿。
   母亲说,老人觉轻,还是我做吧。我要是再不干点活,我不就成废人了么?
   媳妇也主动起来过几次,都被母亲拦住了。母亲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她说:儿子我都惯着,为什就不惯媳妇?
   母亲真的是一直惯儿子的,现在地里的活儿她帮不上手了,家里的活只要是能干,她不让任何人干。老三也理解母亲,就不怎么和她抢,老人劳动了一辈子,你要真让她啥都不干,非把她憋出病来不可。媳妇就重点经管自己的孩子,孩子有点娇惯,早晨起来不愿意穿衣服,非得等妈妈给穿。媳妇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妞子好像还在睡觉,前仰后合的,一点也不配合。
   老四打着哈欠起来了,二姐给老四买了台电脑,老四整宿整宿地上网,老三很不高兴,他不知道老四为什么不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他不知道二姐为什么不鼓励老四学习。
   老四看了看母亲端来的饭说,又是大米饭炒鸡蛋,腻不腻啊?
   母亲说,那你想吃啥?
   老四说,弄点馒头粥就行。
   老四可能觉得这样简单。
   母亲说,明天给你弄点小米粥。
   妞子听见不高兴了,说:奶奶,我不愿意吃小米粥,不顶饿。
   老四说,你小屁孩,离这么近,饿不饿的能咋的?
   妞子说,你才小屁孩呢,我都四年级了。
   妞子认为她已经是高年级的学生,对“小屁孩”这个词很反感。
   老三说,妞子,不行和老叔犟嘴。
   妞子就嘟起脸来,说,怎么不说他?是他先和我犟嘴的。
   老四已经吹起口哨洗脸去了。
   天渐渐地亮了。老三看见外面飘起雪来,媳妇在另一个锅里烀猪食,撅着屁股,露出半截腰,白白的。他上去踢了一脚,说,注意点。媳妇莫名其妙,老三冲她一努嘴,她明白了,把衣服往下扯了扯,仍旧往灶坑里凑柴禾。
   老三从锅里舀上一瓢猪食,又掰了半块豆饼,就往猪圈走去。猪已经爬起来了,正在圈里来回晃,看见老三手里的瓢就哼哼地过来了,老三把猪食倒在槽子里,猪闻了闻,不吃。老三这才想起来,媳妇也忘了,这猪喂这么长时间粮食了,已经不习惯原来的猪食了。这猪,真他妈的精。老三立刻提醒媳妇说,小静啊,别烀了,一两天就杀了,给它点好吃的吧。
   媳妇愣住了,她的确也忘了这事。
   老三舀了一瓢苞米,倒在槽子里,猪几口就吃掉了,并满意地冲老三哼哼。
   老三想,哼哼个屁,马上就拿你开刀了。
   老三给二姐打电话,让她带人来。
   老三在电话里说,咱那是一头猪呢,姐夫带谁来都行。
   二姐说,你可别跟你姐夫那么说,那么说他能给你带一个排去。你听我安排。
   老三说,好吧。
   老三就等,等了三天,二姐来电话了,定在周五,说周五人能把人叫齐。老三问,多少人?二姐说,一桌。老三明白,一桌就是十人以内。老三心里想,看来咋也得一个班。
   说起来,头些年杀年猪可是大事。简单地说吧,实在亲戚你得请吧?十里八屯的,顶风冒雪地往这儿赶。头面人物你得请吧?从仓库保管员一直到会计、队长。平时帮助过你的你得请吧?邻居自不必说,能捞忙就过来捞忙,抻不上手也没关系,到时候过来喝酒就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好了,这些规矩反而淡了,都是自己杀猪自己吃,想请谁就请谁,不考虑那么多了。
   周五早晨,老三和几个帮忙的早早就把猪给杀了。猪也真顺溜,眼看着有人来抓,它一点都没躲避,视死如归的样子。猪估计是想,主人既然不喜欢自己,要吃自己的肉了,反抗有什么用呢?
   老三他们没客气,轻松地把猪撂倒,一刀就见了血。等到母亲把碗筷借回来,他们已经开始给猪褪毛了。
   老三决定把帮忙的放在第一桌,因为杀猪早,去请别人还早。再说,他已经让媳妇跟妞子学校的老师和校长说了,他们那拨定在周六,不能往一块掺和。
   老三今天不知怎么的特别高兴,和帮忙的这些人一喝上酒之后,话就有些多。他们唠今年的苞米,唠队里的一些事情,他们也唠到了老四,都说老三对弟弟够意思。
   媳妇端着碗猪肉炖酸菜上来,好闻的酸菜味浓浓地飘过来,让大家鼻子吸喽一下。媳妇顿了一下碗,对老三说,少喝点。你晚上还有一顿呢。
   老三说,没问题,看着吧,我晚上把他们全喝趴下。
   帮忙的就嘎嘎怪笑,七扭八歪地倒了一炕。
   肉摆在院子里的架子车上,一块一块的,很新鲜。白天飘了点清雪,大概没盖住,起了一层白霜。一大塑料袋肥油鼓鼓地冒出来,白里泛红。刮得干干净净的猪爪和猪头挤在一起,猪头趴着,猪爪绑着,猪的血脖上还穿了绳子,这些都要吊起来,放在仓房里(不吊不行,耗子们会当作美餐),是要等到二月二才吃的。
   下午开始,老三就让媳妇重新炖了一锅酸菜,锅里腾腾的热气使屋子变得温暖起来,酸菜咕咕嘟嘟地冒着泡,上面浮着鲜嫩的五花肉和血肠,很刺激人的食欲。
   不到三点,几辆车就开进了院子,二姐二姐夫荣光焕发地走下来,老三迎上前去。一番介绍,老三听明白了,二姐他们请来的都是头面人物,高个子是教育局长,胖子是副局长,跟着的就有什么处长校长什么的。局长和校长打着哈哈,感觉上,校长倒是最牛的。校长总是故作谦虚,他处处让着局长副局长处长,但处长很知趣,总是躲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一些都是二姐和二姐夫的朋友,他们和几位领导也很熟,看来也许是通过这些人他们才互相认识的。不管怎么说,老三知道,这些就是能决定老四择校命运的人。
   媳妇在旁边表面上是笑盈盈的,却是有些不高兴。媳妇不高兴从来不写在脸上,而是写在心里,老三能感觉出来,但老三不予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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