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
作者: 邢聪明
时间: 2013-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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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住进这家医院,不是选择这间普通病房,我就不会遇见元宝。 如果凌星儿不在这家医院上班,我也许会选择离家近一点的中心医院,或者条件更好一点的红旗医院
摘要:如果不是住进这家医院,不是选择这间普通病房,我就不会遇见元宝。 如果凌星儿不在这家医院上班,我也许会选择离家近一点的中心医院,或者条件更好一点的红旗医院。当然如果凌星儿不跟我怄气的话,也许我会找一间更干净、更安静的病房。
如果不是住进这家医院,不是选择这间普通病房,我就不会遇见元宝。
如果凌星儿不在这家医院上班,我也许会选择离家近一点的中心医院,或者条件更好一点的红旗医院。当然如果凌星儿不跟我怄气的话,也许我会找一间更干净、更安静的病房。
入院那天,在儿科做护士的凌星儿请了半天假,跑过来帮我办手续。也因为有她在,普外科的护士长对我很友好:“想住哪个病房,你挑吧。”
我脱口而出:“要个便宜的。”
我只觉得胳膊被人掐了一把,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陪我来的三姐下的手。从小到大,她专往一个地方掐,每次被她掐到,除了疼,我总是感觉到又麻又酸,估计她是按穴位掐的,三姐上学的时候就爱看一本叫《武林》的杂志。我知道我肯定说错了话,但我一直节俭惯了,这主要是我的收入是教作文挣来的,辛苦不少、报酬不高;另外再加上点爬格子的稿费,这两种经济来源都是不容易得很,也实在是金贵得很。
不满意我说出这样“不争气”话的不只是三姐,同样是陪我入院的四姐更是提高了嗓门说:“别听他的,一天就没个正形,给我们找个单人病房吧。”
护士长冲我笑了笑,看不出是善意还是讥讽,她拿起笔刚要写,凌星儿在旁边说了一句:“听他的吧,给他安排个最便宜的病房。”
凌星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我知道她这不是在理解和支持我,肯定是有些生气了。气什么呢?气我小气、心疼钱?估计这些不重要,主要是气我在她同事面前,让她丢了面子。我们以前就为这事争吵过,我说节俭点有什么不好?又不是名人大款,为什么非得在人前做出点姿态来,有意思吗?吵架辩论,凌星儿远不是我的对手,她通常只会恨恨地挖苦我一句:“守财奴!葛朗台!”
于是我就被安排到了309号,这个病房有六张床,一进去就把我吓了一跳,屋里倒还干净,床单被子都洗得很白。病人也不多,只有一个,但让我吃惊的就是这个病人,如果不是他用东北口音痛苦地叫着:“哎呀妈呀,疼死我了。”我几乎以为他是非洲人,怎么能黑成这样呢,全身上下,连牙齿都算上,都是漆黑漆黑的,就像刚从墨汁里捞出来一样。
胳膊一麻,三姐又掐了我一把,完全不顾我是个即将走上手术台的患者,四姐则瞪了我一眼:“该!让你挑便宜的,我告诉你,这地方我害怕,我可不来侍候你,让你自作自受。我给大姐打电话,告诉她我管不了你。”
三姐也埋怨起来:“星儿也是,怄气归怄气,也不能挑这样的病房呀,这人怎么回事,怪吓人的。”
我肚子又开始疼起来,我也不想进这样的病房,但这事不能怪凌星儿,她又不会知道有这样的病人。正在我考虑要不要找护士长调个房时,一个小护士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嗓门也是风风火火的:“这可不行,你看他都脏成什么样了,你看把我刚洗的被单都给染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你得给我重洗,还有,你得把他洗干净了,要不然没人给他手术。”
小护士不是冲那个“黑人”喊的,而是冲着屋里的另一个人喊的,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他刚才正在安慰那位痛苦不堪的“黑人”,这个时候又冲着小护士讨好地笑着,一边笑一边点头:“别生气姑娘,被单我给洗干净,他我也给洗干净,你告诉我在哪打热水?”
看到他拎着一个盆,跟着护士走了,那个“黑人”的呻吟声突然轻了许多,变成了小声哼哼。我犹豫着走向了自己的床,躺了下来。三姐把带来的换洗衣服放在旁边的陪护床上,问了我一句:“老五,真住这呀?”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在一旁打了半天电话的四姐说话了:“就住这吧,大姐说了,手术前什么都由着他,等他好利索了,看大姐怎么收拾他。”
看四姐那厉害样,我不敢还嘴,只能傻傻地笑。至于大姐要收拾我,我却一点不害怕。谁让我是这个家的老疙瘩,也是唯一的男丁;谁让我有四个暴脾气的姐姐,一个比一个厉害;谁让爹娘走得早,她们把我当孩子一样宠大的。所以不管说什么骂什么,我都得笑嘻嘻地听着,因为我知道,姐姐骂得最厉害的时候,也就是心里最疼我的时候。这点我非常有自信,从小到大,姐姐们对我使用的最大的暴力也就是掐两把,足以证明这一点。
四姐数落够了,看看表就走了,三姐则留下来陪我,我不用劝她回去上班,具体的陪护时间,她们早就安排好了,我劝也没有用。我如果说自己行,别耽误她们工作,那样不会有任何效果,只能招她们另一顿数落。
我从包里翻出两本杂志来,里面有我最新发表的小说,我刚递给三姐一本,那个小声哼哼的“黑人”突然加重了呻吟的分贝,而且一声比一声高,难道疼劲又上来了?我刚把关注的目光投过去,门开了,打热水的老头回来了。
(二)
我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知道了自己的阑尾超出了常人两倍,那个大夫还夸我身体素质不错,居然还能行动自如,这要换体质弱的,早就得疼得不会动了。其实我也挺疼的,还有点发烧,走起路来脚下没根没底的。只是我尽量装着不在乎,那是怕几个姐姐担心,但即便是这样,她们也还是过度地在关注着我,一听我要手术,眼窝子最浅的二姐还带头抹起了眼泪。
三姐搀着我回到病房的时候,那个黑人已经露出了本来面目,看样子那老头给他擦得很细心,脸上再也看不出一点黑色。床单也换了干净的了,连他的衣服也是里外全新的,我看了他一眼,除了胡子长点,倒还算是个五官端正的人。他还在那皱着眉头痛苦地叫着,老头就在旁边细声细语安慰着,一会儿塞进他嘴里几瓣桔子,一会儿又喂他喝一口酸奶。我在旁边看着眼热,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么疼儿子。那儿子也真不懂事,只要那老头不在眼前,他的呻吟声就变得若有若无,看样子远没有那么痛苦。但只要老头回来,他马上就会提高声音,我感觉他是故意在和自己的老爹撒娇,竟然完全不顾老人的感受,我刚从心里冒出一丝鄙视,又立刻变得有点妒意,要真有个爹这么对我,让我也有机会撒撒娇,那想来也是一种幸福吧。可惜这种幸福,凡人皆可拥有,但孤儿却只能看着眼馋了,哪怕我如今已经成年,仍然会眼馋嫉妒。
“老孙头,你他妈的轻点,疼死我了,哎哟!哎哟!”那个由黑变白的病友一声怒骂,把我的思绪打断,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我猜错了,没有人会给自己的父亲叫老孙头,也不会骂他妈的。这不是一对父子!
挨了骂的老孙头不但不生气,反而连声自责,他们这种微妙关系让我很好奇,我觉得这背后肯定有什么故事。对于平时爱写点东西的我来说,这正是抓素材的好机会,于是我忍着疼痛来找他们搭讪,在对方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中,我总算听明白了点事:病人叫郑维奇,名字起得挺雅,工作是在一家小煤窑挖煤,难怪全身上下全都是黑的。而老孙头却是郑维奇打工的小煤窑老板的老丈人,因为郑维奇在挖煤的时候出了意外,运煤车刮在了肚子上,大夫说肠子断了,得手术,就这样住进了这间病房,而老孙头则是负责护理的人。
怪不得郑维奇这个态度,不过开小煤窑不是很暴利的生意吗,怎么会节省到这种程度,连个医护都不雇,让老丈人来受这个气。听我这么问,老孙头苦笑着看看郑维奇,没再说什么。但郑维奇却来了精神,又骂了起来:“越有钱越他妈的……哎哟……越他妈的抠门,一年都得挣上百万,操……”
老孙头还是不敢和他顶嘴,只是向我诉起了苦:“别看买卖挺大,其实难处也多,现在抓小煤窑抓得太紧,哪个衙门都得拜,你不能光看平时挣得不少,你再看看一过年节,那上门收钱的一个接一个。再说,挖煤这活吓人,出一点事故就提心吊胆的,碰着小郑这样仁义的还好说,要是碰着个不讲理的,那就得讹上。”
老孙头这番奉承显然没有打动郑维奇,他张嘴又“操”了一声:“别整这套,先给我治好病,哎哟……再谈赔偿的事。”
我看那老孙头被他治得也够可怜,人就是这样,说不定啥时候,位置就变了。也许就在昨天,郑维奇还在跟人家打工,见了老孙头这样的老板泰山,一定得点头哈腰说着好听的话。但因为一个事故,老孙头立刻变成了低眉顺眼的人了。郑维奇的乖顺是珍惜这个工作,养家糊口;老孙头的乖顺是想让伤者早点出院,少要点补偿。没有人自愿乖顺,这还不是都为了挣钱或者省钱。没有人愿意给人当孙子使唤,但是却总有人情愿给钱当孙子。
听到郑维奇一直在叫,我突然有了些厌烦,我甚至想去找凌星儿,就说我错了,让她给我调个房。但是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病房门开了,凌星儿提着两个饭盒进来:“三姐,我妈给包的饺子,你的是肉馅的,给他吃点清淡的。”
(三)
三姐见我始终不肯动饺子,她的眼睛里霎时全是责备,只是因为那会掐穴道的手拿着筷子,所以才没让我再尝皮肉之苦。等她咽下了嘴里的饺子,她开始教训我:“别那么小气行不行!你还像个男子汉吗?星儿她妈妈给你包饺子,说明人家有心嘛,你瞅瞅你那样,一个都不吃,多亏星儿有事走了,要不然她能下得来台?有多大仇恨呀,总这么僵着,不就是为了一句话吗,真小气。”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提这事,我就有气,“我第一次登她家门,她就旁敲侧击,说本来打算让孩子找个双亲家庭的,这样家庭的子女心态好,不偏激;还说凌星儿的爸爸就是教书的,窝囊了一辈子,老受人欺负,没想到凌星儿也找了一个教书的。”
三姐看我愤愤不平的样,不由得笑了:“得了得了,我都听一百遍了,两年前的小事你还放不下,你说你偏激不偏激?谁家当妈的不希望自己闺女嫁得好点,人家说得也不过分,就算是没考虑你的感受,毕竟也是长辈,何必总放在心上。再说你看这饺子,说明人家有心想拉近拉近关系,你总不能蹬鼻子上脸吧。”
三姐说得我目瞪口呆,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我的肚子也叫了起来。但三姐再没有让我,她吃得更加津津有味,有时候还吧叽一下嘴,我知道她是故意在气我,在忍耐了两分钟以后,我再也忍不住了,抓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别说,那老太太虽然一直板着脸很难看,这饺子包得倒是不错。
以我的饭量,这饭盒饺子是能消化进去的,但我只吃了三个,病房里又来了患者,这个患者是被人搀进来的,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但他就算是没有这种表情,这张脸也好看不了哪去。人中极短,塌鼻子,大厚嘴唇,脸上有不少麻子,还长着一双三角眼。这付尊容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觉得他要是个女的,肯定也是嫁不出去那伙的。不过虽然幸运“托生”成一个男身,但要找出形容他的词来还真不容易,猥琐?这词就够难听的了,可我觉得还是表扬了他。相比之下,我这模样的简直就是玉树临风了,而郑维奇都得算得上是美男子。
但三角眼毕竟还是有让我刮目相看的地方,他进来后一声不吭,一点没有郑维奇那样夸张的做派,只是默默地躺下来,咬着牙说了一句:“王叔,你也坐着歇会儿,累坏了吧。”
搀他进来的王叔年纪也就有四十来岁,难为他照顾着病人,还能背进来一个袋子,好象是大米袋子,此时吃力地把袋子放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喘了一会儿粗气,然后问三角眼:“元宝,你饿了吧。”
这个长成这样的人,就是元宝了,他此时正盯着我的饺子,看得相当专注,居然连王叔的问话都没听见。王叔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好象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要不,我去给你叫一盘饺子去。”
“不,”元宝回过神来,他一指王叔的袋子,“我不想吃,咱们吃麻花就行。”
我这才知道,王叔这袋子里装的是麻花,整整一袋子。麻花是好吃,但是给一个病人吃一袋子麻花,这王叔家得穷成什么样啊,他跟元宝又是什么关系呢?元宝在啃着麻花,不时地还用手捂一下肚子,看样子疼得挺厉害。麻花有点发硬了,元宝还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去咬,他吃得相当艰苦。王叔都消灭了两根了,看元宝还在那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王叔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叹了一口气:“孩子,让你受苦了,谁让王叔在家说了不算呢。”
看着元宝忍着疼还在那安慰王叔,我的饺子再也吃不下去了。我向三姐示意着,想让她把我的饺子送过去,三姐眼睛里虽然也全是不忍心,但她还是没有行动,只是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我的嘴里:“快点吃,一会儿来给你打消炎针了。”
我嚼着饺子,心里不是滋味,三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酷了。但我随即就想起来,我们家姐妹对长着三角眼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愤恨,四姐以前就帮过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结果那个人吃饱了喝足了,抢了她的钱包不说,还差点动了色心。四姐两口子为了这事吵得很凶,几乎要去离婚,最后还是三姐给劝合的。这以后姐姐们就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疑虑,经常说长着三角眼的人狡猾阴险不可交,估计就是在说那个坏蛋的长相。我不由得又看了看那个叫元宝的三角眼小伙子,心里暗笑三姐一棒子打翻了一船人,元宝怎么看都像个忠厚得近于木讷的人,他如果也能谈得上是狡猾阴险,那么这个世界还有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