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3-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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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动了。电梯在往下坠。 有一抹暗暗淡淡的阳光从电梯窗外照进来,照在李卫海表情复杂的脸上:踌躇满志,有些怒气,有些恐慌。 窗外是望不到边际的高楼大厦
电梯动了。电梯在往下坠。
有一抹暗暗淡淡的阳光从电梯窗外照进来,照在李卫海表情复杂的脸上:踌躇满志,有些怒气,有些恐慌。
窗外是望不到边际的高楼大厦,沐浴在一片暗淡的晨曦中。一只孤独的布谷鸟来回翻飞在这片楼海上。
李卫海的白色丰田驶出了新一代C区,它好像是一只蚂蚁,也爬到马路上繁忙的车流当中。
车子穿过闹市驶出郊区,开进了某市电视广播学校。
李卫海是学校的股东之一,确切地说他的股份是他老丈人转给他的;他在招生处上班,人称李总。实在讲,他赚的钱还不够让他做真正的“李总”,所以他才打擦边球,自己在外面张罗很多小业务。
他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径直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一面喊道:“小冬!”
就在他办公桌的对面,女秘书小冬连忙站起来应道:“您好,李总!有什么吩咐?”
李卫海把自己的公文包丢在椅子上,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我现在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出去一趟,如果有人打电话来找我,你替我推了,就说我有事情不方便。”
小冬站在那里,就好像银行宣传广告里的银行职员一样,亲切、标准。“好的,李总。”
李卫海把找到的东西放进另一个手提包里,就好像刚刚进来时那样,又快步走出去。来到门口,他稍作停留,低头想了想。
“小冬!”
小冬以标准的秘书姿势站着。“还有什么吩咐,李总?”
李卫海右手手指在脑门旁边晃着,这表示他在努力地想问题。“嗯,如果我爸来找我,你就说,你就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李总。”
李卫海匆忙走出了办公室,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自己的女秘书小冬一眼。
他才驱车离开电视广播学校,手机就响了。他用耳机接听。
“喂,小陶!”
“你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天桥旁边等我就行了。”
“我一会儿到,大概......大概要十分钟吧。”
“唔!一会儿见。”
就在他接听那个叫小陶的学生的电话时,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李卫海给她复机。
“喂,小青,你在哪儿了?”
“哦,已经在学校门口了?要不你先去吃个早饭,我得过一会儿才能去接你。”
“好的,一会儿见。”
挂了手机,他马上加速,向市里的省重点大学驶去。不多一会儿,车子在天桥旁边停住,一个本科二年级男学生打开车门坐了进来。李卫海侧过脸对他挤出微笑。
“怎么样,小陶,有把握能拿九十分吗?”
小陶坐在后座,一副很凝重的样子。“我尽力而为吧。”
李卫海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笑嘻嘻的:“我们说好了,考过了就给你摆庆功宴;考不过......”他顿了顿,“那就没办法了,按规矩,老虎凳辣椒水。哈哈哈哈!”
小陶没有笑,眼睛在观察着他,或者说是警惕地侦查着李卫海,看看有什么异样。“真的没什么事儿吧?你一切都安排好了?”
“没事儿,你就放心吧。只要你把《中国近现代史》复习好了就行。”
小陶不放心地追问:“不会被抓吧?”
“唉呀,你放心啦!”李卫海又挤出笑容来安慰身后紧张的小陶,“监考的老师我都打点好了。你一进考场,他们发了试卷,你就写上名字,然后答题。其他的你别管。假如......我是说假如啊,真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就马上给我打电话。”李卫海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小陶,发现他有些紧张,于是又说,“一般不会出什么事儿的。找替考我都做了好几年了,没出过什么事情,你就安下心来答题吧。这是准考证和身份证明,还有一张我打印出来的‘考试通知单查询窗口’。”说着,他从棕色手提袋里取出两张A4纸,和一张身份证大小的准考证。
“为什么只是一张证明,不是身份证?”小陶接过那三样东西来,不放心地看了看。
“时间太紧了,办不了假身份证了,只能给你开了一个遗失证明。一样能进去。”
不到十分钟,车子就来到一个中学大门前,门上一条红色横幅写着“某市成人自考考点”。门外站了好些人,有老有少,有的在抓紧看书,有的在安静地站着。
“小陶你吃早饭了吗?”李卫海又递过来一袋的考试用具。
“在食堂吃过了。”小陶说。
“吃过了?我说你要没吃,我帮你买几个灌饼什么的,先填填肚子。吃过了就算了,等成绩出来,我们再一起待会儿。”
小陶下了车,茫然地看着学校门口。
“小陶,有事儿记得给我打电话!我那边还有其他事情,先走了!”李卫海从车里伸出头来说。
“好的。”小陶微微一笑。
李卫海把车掉转方向,又加速赶去接另一个替考的学生。
“小青,《中国文化概论》容易吗?”当女学生小青坐上车后,李卫海又挤出很有亲和力的笑容。
“也不太难。”小青有些怯场,“李总,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
“唉呀,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李卫海就像安慰自己的小表妹一样,“自考没那么严格的。再说了,有哥在呢!怕什么!哥在公安局有人,考场也有人,就是考试院也有人。监考老师要是抓了你,我跟他没完。哈哈哈哈!”
“但愿没事就好。”小青低着脸不知道思想着什么。
李卫海想:要是被抓着了还能怎么办?除了嬉皮笑脸去求人家,我还能怎么办?我也曾想做一个干干净净有尊严的人,可是后来发现了,在这个社会里不要脸才能活得下去。
“对了,李总!”小青一扫刚才的阴郁,“成绩要是合格了,你请吃玫瑰切糕呗!”
“玫瑰切糕?名字挺好听,好吃吗?你要是喜欢,我就带你去吃。”
“我还能带上我一个同学吗?就一个。”
“可以,小青说了那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接送完两个替考的学生,回到广播学校,已经是早上九点钟了。可是天色还是不怎么明朗,今天也许是个阴天。李卫海左顾右盼地走进大楼。来到办公室门前,他停下脚步谛听了一下,当里面没有异动时,他才推开门进去。女秘书腾地站立起来。李卫海看也不看她。
“刚才有人来找我吗?”李卫海坐下打开电脑。
“报告李总,没有人找你。”
“哦,没有就好。”李卫海一门心思已经在电脑白银走势图上了,同时,他拨通了一个号码,一面看走势图,一面在电话里谈话。
“喂,你是杨老师介绍的学生吗?”
“是的。”
“我们这活儿,你能干吗?”
“你能再把工作说具体一点吗?”
他又打开一张黄金走势图看着。“我们是一个正规学校,专门对那些四六级英语考试以及电脑等级考试没有通过的学生做辅导。我们的承诺是,只要你来我们学校报名上课,不管后来考试你的成绩如何,我们都会给你等级证书。——你就这样向你的同学,你的同学的同学介绍我们的学校。英语学费一学期是五千块钱,电脑是七千块钱。你就说,平常去买一个四六级证书也要花上万块钱,还不如报名我们学校。”
“我的报酬怎么算呀?”
“你的报酬是这样的。”李卫海看着黄金走势图皱了皱眉头,将眼镜抬了抬凑近了看,“我们这是没有基本工资的。拉到一个生源是三百块钱,如果拉到十个以上,我们就在原来的基础上再给你五百块钱的分红。”
“我的同学中好像没有人有意向要报你这种学校。”
李卫海皱紧眉头往后靠在靠背椅上,思想着什么。“你可以去其他学校宣传呀!你要是答应做这个兼职,到时我会给你一些海报。”
“还要贴海报?”
在李卫海前面的是一张黄金走低的走势图。他摇摇头,然后脸上莫名其妙地显出得意、幸灾乐祸的微笑。
“当然要贴海报了。”李卫海说。
“贴海报有钱吗?”
“哎哟,这个真没有。”
“又没有基本工资,贴海报还不给钱?”
“很容易就拉到生源的。前几天农业大学的一个女学生就拉到了十一个学生,她赚到了总共是三千八百块钱。”
“我再考虑考虑。”
“那好吧,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再见!”
“再见!”
李卫海点上一根苏烟,翘起二郎腿,眼睛微笑注视电脑屏幕,在他的金边眼镜片上反射着黄金走势图。他一面细细吐着烟云,一面想道:“我早说过黄金买不得,谁买谁就被套牢。从年初开始我就知道了。塞浦路斯债务危机,欧洲各国肯定会抛售黄金吸收资金援助;美国房地产开始走暖,经济好转,美元升值,美元一升值,黄金有跌无涨。大环境在这儿呢,谁买谁死!还好我改投白银了。”
正那么乐滋滋思想着,手机响了。
“喂!”李卫海掐灭烟头,拿手来回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因为右上腹部又开始阵痛了,那是胆囊炎的症状。
我们依稀可以听到听筒里小陶的声音。
“李总,考场监考老师不让我进考场。”小陶不知道在哪里打的电话,声音很小。
“什么?”李卫海抚摸着腹部,半张脸因疼痛而扭曲着;可是另外半张脸却还沉浸在刚才的自鸣得意里。“谁不让你进去了?”
“监考的两个女老师。”
“她们为什么不让你进去?”李卫海疼得龇牙咧嘴的。
“她们说得是新一代身份证才行。”
“你说你的身份证丢了,过几天补办。”
“我说了,可是还是不行!”
“你的身份证呢?你拿你的身份证给她们看。”
“我没带。你不是说除了脑袋我什么也不用带了吗?”
李卫海现在的痛苦不知道是因为胆囊炎还是因为那边的事情,他脸上的表情真应了那句老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妈了个逼!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教学楼下。”小陶细声细语说。
“你就在那里待着,哪儿别去!我现在就开车过去,一会儿就到。”
李卫海操起车钥匙就小跑着出去,刚来到走廊里,他就又停下来,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打电话,在接通的过程中,他示意小冬将门掩上。
“喂,是陆老师吗?”李卫海蓦地又展现出柔和微笑的面容来,然而语调却是急促的。“我是卫海呀!”
听筒里传出微弱的声音。“卫海,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您没在考场吗?我那个学生为什么进不去呀!”
“哦,我今天在外地开会。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找王老师,他应该在32号考场。你就说你是我的朋友,要他务必把学生带进考场去。”
“唉呀,您没在考场呀!他?那个王老师有把握能带进去吗?”
“能带进去。”
“这个......要不您自己跟他说说?您看,我该花的钱都花了,可是到最后学生进不了考场,我怎么跟委托人交代呀!唉呀,这个......”李卫海话面的意思是花在雇佣考生的费用,办各种证件的费用,其实话里的意思是:我也把钱花在你身上了,你还不给我把事情办好?
可是谁料到对方不理会李卫海的含沙射影。“哎呀!不用那么麻烦,你就照我说的给他打电话就行了,我一会儿给你发号码。不说了,我开会呢!”嘟嘟嘟,手机已经挂断了。
“骂了个逼!王八蛋!”李卫海咬牙切齿骂道。
没办法,只得等陆老师发号码过来。还好,他不至于翻脸不认人,号码还是发过来了。李卫海赶紧给这个叫王老师的打电话。那边好久没有人接听,李卫海心急如焚,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挂钟已经指示九点二十分了!再拖下去,小陶即使进得了考场,也没时间答题了。幸好,电话接通了。李卫海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喂,你好!”对方首先说话。
“你好,你是王老师吗?我是你们学校教导处主任陆老师的朋友啊!”李卫海彬彬有礼地跟对方说道。
“哦,有事儿吗?”对方冷冰冰的,声音也很小,大概在离考场不远的地方接听电话。
“我有个亲戚今天也要考中国近现代史,可是前几天他把身份证丢了,我带他去派出所办了一张遗失证明。但是监考的老师以没有二代身份证为由不让他进去答卷,你看你能到一号考场去跟那两个女老师说说吗,让她们通融通融。我们也不是故意不带身份证,实在是没办法。你看......”
对方一听就知道是替考的,可是也不拆穿。“你跟陆老师是朋友是吗?什么朋友呀?”
“这个怎么说呢!知己谈不上,但是很铁,是铁哥们儿。哈哈哈哈”李卫海又在手机里展现他的李氏笑声了。
“我现在走不开啊!我们监考老师有规定的,不能擅离考场。”
“陆老师叫我找你,说你肯定能带进去。”
对方犹豫着。一阵静场。李卫海凝听着,神情定格在急切渴望的那一瞬间。他眼睛转了一下,发现秘书小冬一直一动不动站立着。他本来插在口袋的右手举起来,向小冬做了个坐下的手势。他相信,在遇到困难时,只要略微施一点儿的善心,老天爷也会回报你一点儿善举。果然,对方同意了。
“好吧。我打电话给行政办公室主任宋老师,让他带你的亲戚进考场。”刚说完,他就挂了手机。
李卫其实还想说如果事情办成了给回个电话的,可是对方却挂了电话。他只得又给小陶打电话。
“喂,小陶,你现在在哪儿呢?”
“在学校门口。”
“怎么在学校门口了?”李卫海那颗刚刚放下的心现在又被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