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井
作者: 笺上蓝蝶
时间: 2013-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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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云杉接完母亲从县城打来的电话,就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了。 谁的电话?怎麽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老公见状急忙连珠炮似地追问。 我妈说:云龙跳井自杀了
菅云杉接完母亲从县城打来的电话,就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了。
谁的电话?怎麽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老公见状急忙连珠炮似地追问。
我妈说:云龙跳井自杀了!她终于回过神来答道,声音虚脱得厉害,一脸的悲悯、痛楚与绝望,此刻,眼泪正顺着眼角乱珠似地滚落下来。
啊?!是他自己跳的还是失足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你说的是什么话,难道谁会蓄意去谋杀一个精神病人吗?她打断道,心疼使情绪有些失控。稳定一下心绪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父母所在的县城。她这是平生第一次奔丧,而且是为家里最年轻又是她最疼爱的亲弟弟,正值青春旺盛的年华,就这样没了。她觉得无论对家里的任何亲人来说,这丧奔得都未免太早了点。
老公抱着女儿送她到火车站,她在站台上频频亲吻着女儿嘟起的小脸蛋儿,并对女儿道:在家好好听爸爸的话,妈妈过两天就回来,你要乖哦,要好好吃饭,懂吗?见女儿点头应允了,才恋恋不舍地转身上了火车,她也是平生第一次将要离开女儿出远门。
列车启动了,她对站台上的老公和女儿频频挥手再见,女儿的小胳臂攥在老公的大手里,像皮影人儿似的,被老公不停地摇晃着,她才三岁,对亲人的远离意味着什么,根本不懂。他们的身影,随着列车渐渐驶出站台,而越拉越远,直至变成了小点点,她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收回。
云杉座位旁边和对面,坐满了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农民,从他们叽里瓜啦的对话中,她听出都是要在同一个目的地下车的旅伴,就是她曾经从童年到嫁人之前一直生活的那座县城。他们很想和她搭话,所以每说一句都要善意地瞅她两眼。他们也想知道,她孤孤单单上路,预备往哪里去,可她不给他们问她的机会。
云杉装做什么都没看见,她没心思与陌生人唠闲嗑,心情一直处在悲伤的低谷,两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行驶中的车窗外,迅速向后滑过的绿树、旷野、远山,徒劳地找寻着云龙的身影,她甚至出现过几次幻觉,仿佛看见云龙站在旷野里,无助地用双手捂住耳朵,一个劲儿地冲她呐喊,这使她联想起荷兰后印象派画家梵高的一幅画《呐喊》,云衫很早就知道梵高的存在了,他的每一幅画都能引发她内心的震颤与共鸣,也深为他生时怀才不遇、爱情屡屡受挫、最后精神失常并死于自杀而感叹命运乖蹇,她曾为他这种稀有的绘画天才,仅在世上存活了37年,而心痛和惋惜不已。
随着列车于旷野中发出的阵阵嘶吼与呼啸,车窗外的云龙也在呐喊着,她想努力倾听,却什么也听不清,是列车哐砸哐砸撞击铁轨的铿锵声,淹没了他的呼喊?还是身边呱啦呱啦的交谈声充溢了她的耳膜,使她耳畔嗡嗡作响,一时丧失了听力?但她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痛苦与绝望。眨眼之间,旷野又空空荡荡了,云龙的身影仿佛化入了泥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眼睛又一次潮湿了,内心涌出的酸楚,让她不禁感慨:人生真像是无数个电影镜头的组合,而导演就是掌握着人物命运的上苍,西方人称之为上帝;东方老百姓俗称老天爷。也有人不相信上帝、老天爷,他们会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敢这样说,也是因为自信,云杉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生活中的强者。而现实毕竟不是拍电影那麽简单、煽情,但有时却比电影来得惨烈。那麽弟弟云龙的命运又掌管在谁的手里呢?云杉作为姐姐,很清楚弟弟云龙与生俱来的性格特征,他的懦弱、敏感、孤僻、偏执、乖戾等性格缺陷,应该都与胎教直接关联着,而他的不幸也应该缘于生不逢时,因为他在家中的排行,正好是在儿女双全之后,他才因国家当时没有出台任何节育措施,而在娘胎里孕育成形,他的姗姗来迟,使他成了菅家多余的人......
菅云龙从打娘胎里,就注定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母亲怀上他纯属意外,虽然当时还不受计划生育限制,加上也没有相应的避孕措施,一般家庭至少都得生仨孩子,夫妻取得一致意见后,就克制不做那事了,实在控制不住,做也是极小心的;而靠自身控制避孕,往往又会失败,所以多生七八个也不稀奇,有的是生了一群丫头片子,是一胎接一胎盼儿子的结果,做女人天性背负着传宗接代的使命,对生孩子这种事都很无奈,那时也没有超声波技术,无法预知男女,才造成了盲目生育的状态;现在生一个孩子是政策限制的结果,避孕措施也不少;可那时如果哪个家庭只生一个,不被怀疑是抱养的,就是怀疑母亲生理有毛病,或生活作风有问题,为什么呢?回答很简单:妓女才不能生养。
至于菅云龙为什么不受欢迎,那与他本人无关,而是母亲当时在铸造厂当团支部书记,积极要求进步的主,正领着一帮年轻人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抓革命、促生产运动,不想被孩子拖累。母亲认为:只有家庭妇女才没完没了生孩子,自己儿女双全就够了,母亲是个思想要求进步的女人,和一般的家庭妇女可不同;父亲不这麽想,他巴不得生个七狼八虎的,旺一旺老菅家香火,因为父亲的家族在云龙爷爷那辈儿,就差点断了香火。
云龙奶奶生下云龙他爸不久,爷爷就被地主砍死了,这样云龙父亲就成了菅家的独根苗。祸起云龙爷爷娶了方圆十里的头号美人,就是云龙他奶奶,果真是红颜祸水,刚生下云龙父亲,还在喂奶,都说生头胎奶孩子的女人水色最好,像盛开的牡丹般娇艳的容颜,白里透红,散发着女人最纯熟的美韵,那种丰腴晶莹会让男人忍不住去掐去揉去拧去亲吻,甚至想试一试究竟能不能掐出水来。这时奶奶正在自家院子里凉晒孩子的尿片儿,小院像挂上了万国旗,满眼的花花绿绿,奶奶在花旗招展中忙活着,被偶然经过的地主发现,便一眼看上了。月黑风高的夜晚,云龙爷爷正从外面兴冲冲往家里回,刚走进院子,就被人从暗处咔嚓了脑袋,死得不明不白,那叫一个惨烈。云龙奶奶连带她怀里的云龙父亲,连夜被强行抱上轿子,哭着嚷着给人抬走了。是乡亲们帮忙,掩埋了云龙爷爷的尸体。
云龙父亲在后爹眼里很不招待见,到了八岁就不得不告别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自己独自去外面闯荡。临别时,云龙奶奶还是偷偷落泪了,尽管在地主家的生活比跟云龙爷爷那会儿殷实,可回想过去,云龙奶奶还是会止不住伤心流泪,毕竟云龙爷爷是个面貌英俊的小伙子,和云龙奶奶也算青梅竹马发展成的恋情,而云龙爷爷又是因云龙奶奶而死,这能不让云龙奶奶愧疚成伤吗?
送云龙父亲走的时候,云龙奶奶也有万分的不舍,可儿子继承了死去的爹刚毅不屈的性格,这让后爹觉得太碍眼,于是从儿子记事时起,她就担心儿子和后爹相处不融洽,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她的担心都应验了,于是只好悄悄送儿子走,不然小命捏在后爹手里,迟早得像亲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儿子,好赖都要活出个人样儿来!望着云龙父亲可怜、孤单的小背影,云龙奶奶终于从心底迸发出了深深的舔犊之情,要搁平时,母亲对儿子除了严厉、呵斥,很少当儿子面表现母爱和柔情的一面,而此刻,离别在即,那声喊,来自于无法掩饰的心底的呼唤。
嗯!娘放心回吧,儿子不活出个样儿,决不回来见您!云龙父亲回头巴巴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亲娘,恋恋不舍地道,母亲突然爆发的柔情,让他一度想回到母亲身边,但一想到后爹那副嫌弃、厌恶、防备的嘴脸,云龙父亲便心一横,不再犹豫地上路了。他望一眼逆光中的娘,头发上镶嵌着一环金子,格外耀眼,那高大的身影,坚定而豪迈。好漂亮的娘啊!他心里说,可他知道,就是因为娘太漂亮了,才给自己的家招来横祸,让自己还不记事就失去了亲爹。
刚记事儿时,他在村子里老听乡亲们在他背后议论:这孩子的爹,活活被他娘给拖累死了,好看的女人就是祸水啊!听着这种议论长到八岁,他就渐渐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也越发恨后爹,他觉得这个家是母亲的,因为后爹一直疼她爱她,可他越长大,就越成了后爹的眼中钉,肉中刺,两人水火不融,各自心怀鬼胎:一个想为父亲报仇;另一个心中越发觉得这小孽障恐有后患无穷。云龙父亲小小年纪,便能感觉到,自己呆在这个家里的逼仄氛围,于是,小小的心灵里埋藏着一粒仇恨的种子,离开了村子,从此像个孤儿,流浪在外。
云龙后来听父亲经常说起在老家那会儿的事:八岁给师傅当学徒经常挨打,师傅打得狠啊,但父亲不恨师傅,他知道师傅打他是想教好他,他只怪自己不成器;后来跟民间组织的戏班子学唱青衣段子,那时在戏行里都兴男扮女角儿,父亲的青衣唱得还真地道,云龙也是听着父亲业余爱好唱戏长大的,什么《打渔杀家》啊、《苏三起解》啊、《贵妃醉酒》啦、《四郎探母》啦,还有好多哪,其中《打渔杀家》的大段念白,父亲都能倒背如流。父亲除了唱青衣、花旦,有时也轮换着唱些老旦、老生的段子,这都是星期天节假日里,父亲边在厨房里给他和姐姐、哥哥做好吃的,边口中念念有词,还总憋着个嗓音,细声细气儿地唱,也还婉转动听;有时也放开嗓子,唱得浑厚粗犷,声音洪武有力。但云龙没问父亲为什么后来离开了戏班子;只听父亲说起,后来给国民党抓了壮丁,成了名将傅作义旗下的士兵,解放战争的战场上,被共产党赤化倒戈的经过,最后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并荣立过三等功。他见过父亲经常从箱底里拿出那些勋章和证书摆弄着,骄傲得印堂发亮,眉飞色舞、自鸣得意的陶醉样子,心里也曾为有这个父亲骄傲过。
随着他渐渐长大,父亲就越发不待见他了,嫌他邋遢,好吃懒做,说话不中听;倒是对从小嘴甜、会来事的哥哥云虎,格外的亲昵,也不避讳云龙,这让当时就生性敏感的他,更加失落和自卑,觉得自己确实是家里的“多余士”,父亲常这样叫他:多余士,要你干啥?!父亲对家里的独女儿云杉也是疼爱有加。只有云龙像似从垃圾箱里拣回来的孩子,因为父亲总看他不顺眼,还嫌他鼻涕拉撒的,裤子老系不稳当,老得一边抹鼻子一边提裤子,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儿,经常骂他没出息,还说:从小看大,三岁到老。那意思早早就给他盖棺论定了,还总说他是从垃圾箱里拣来的孩子,动不动就呵斥他:看你哪点像我的儿子?就是不承认他是自己儿子了。母亲在家时,会为他出头,和父亲争执:云虎是儿子,云龙就不是儿子啦?不带你这样做父亲的,偏一个向一个的,也太明显了点,这样会伤孩子的心;姐姐云杉总爱从厨房父亲的眼皮底下偷好吃的先仅云龙吃。因为只有云杉才有这个特权,在好吃好喝没上桌之前,她能先尝头一口,说是偷,实际上父亲根本就是纵容她,你叫云龙也偷一个试试,不斩断他一颗手指才怪哪。这样时间长了,云龙对父亲也渐渐心理有了隔阂,随着年龄的增长,两父子的隔膜也越来越深,到后来简直水火不融。估计是父亲小时候被后爹虐待,如今又转移到儿子云龙身上了,应该也属于心理疾病的一种吧。
云龙也曾听母亲和姐姐嘀咕过:当时知道怀上他后,母亲曾特别沮丧,她本意不想要这第三个孩子的,虽然生姐姐云杉时,因头胎生了个女孩,没少受菅家冷落、埋怨,还被云龙奶奶和奶奶后来与地主生的姑姑差点逼死,为此云龙母亲常背后骂她:狠毒的地主婆!当初就应该和地主一起枪嘣喽;第二胎生了哥哥云虎,母亲在菅家总算扬眉吐气了,云龙奶奶和姑姑再欺负她时,她就像反抗地富反坏右一样,摆出一副大无畏的劲头;可到了云龙这胎,她是高矮都不想要了,于是怀着云龙的时候,就一味地瞎折腾,烦躁时自己用手捶肚子,揪自己头发,也用脑袋撞过墙,一心想把他折腾流产,还在怀他五个月身孕时,参加了市青年杯田径大赛,结果过去的冠军,当时连个名次都没拿着,便更恨这个大肚子了,好象完全忽略了肚子里活生生的小生命的感受。
云龙也许太想出来看看这个世界了,他牢牢地吸附在母亲的子宫壁上,就是不掉下来。虽然那时还没人提出胎教这个科学生育基础教育的影响,可云龙一定打娘胎里,就知道母亲不想要他的事实,想来他的悲剧命运就是从胎教开始,养成了天性悲观、敏感、懦弱、偏执的性格,母亲也没想到:苦果在那时就悄然酿下了。
母亲生云龙时大出血,云龙听母亲对姐姐云杉说过:当时接了一大盆血,可还是止不住,也是母亲身体基础好,在农村挑二百斤担子比小伙子还跑得快当,所以得了个青年突击手的光荣称号,母亲人也漂亮,是小伙子们共同羡慕和暗恋的对象,后来却被姨夫的好友父亲给娶走了,媒人自然是母亲的大姐喽。父亲人长的帅,还是大城市里有正式工作的人,却因穷,家又是农村的,在城市里不好找老婆,有些条件差的,父亲又不肯将就,三十好几了,一直拖延着婚事。一心想脱离农村的母亲,见父亲人长得帅,一问年龄,比自己大十多岁,有点犹豫,可架不住大姐一个劲儿拿城市生活的优越环境诱惑她,这样才跟父亲落脚在了大城市。生云龙时的惨状,母亲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也觉得自己命大,身体底子好,才没有被云龙折腾死,但她并不怪罪云龙,因为她很后悔云龙在她肚子里时,没有好好待他,她相信报应是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