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意氤氲
作者: 凌可新
时间: 2013-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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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白喜欢下雨天。如果一旦有雨飘逸而下,起白的心情会马上就好起来,神采飞扬眉飞色舞,跟平常算是换了一个人。而天晴日朗的,他就蔫了,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且丢到路
起白喜欢下雨天。如果一旦有雨飘逸而下,起白的心情会马上就好起来,神采飞扬眉飞色舞,跟平常算是换了一个人。而天晴日朗的,他就蔫了,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且丢到路边等待死亡的玉米。有人就建议起白到南方去,最好是江浙一带,那里的雨下得,缠绵得很哩。说是有时候能一连下好几个月,天天下天天下,一刻也不停止。
起白查过资料,也觉得此计可行。只是妹妹起红不高兴,说是那雨叫什么雨?叫霉雨。霉雨是什么雨?是让人倒霉的雨。即使不这么解释,那也是发霉的意思。她扳着起白的脑袋,小哥也,想想吧,倒霉发霉,身上长满了斑点,出门一走一跌跤,一走一跌跤,片刻就跌成一落汤鸡,而且天天如此,就小哥你这身子骨,能承受得起?
起白爱整洁,听妹妹这么一说,身上不由一片冰凉,说,鸡皮咋都跑我身上来了?他一边拼命往下抖着什么,一边跳起来,起红哈哈大笑。
给起白建议的也笑,不过笑过了,就说,起白,到底敌不过妹妹吧?起红这么说,有道理是有道理,但也过于片面了。原因是,江浙一带的那种雨,又叫梅雨。是梅子成熟时下的雨。这种雨也不是天天下,往往白天下过了,晚上又停下来,或者晚上下过了,白天再停下来。总之会让给你一部分时间的。再说了,就算是不停,也不见得会弄你个落汤鸡啊?江南小城,烟雨迷濛,街巷是青石板铺成的吧?出门撑一把印花油纸伞,脚下是清爽的青石板,头顶则淅沥着雨滴的声音,想想,如此走在江南的街巷里,会有多少美妙的爱情不期而遇啊……
起白怔了怔,觉得有道理。但又认为对方的描绘过于格式化了,就说,既然这般美妙,你又如何不去?对方轻轻一笑,我不去是有原因的。一呢,我并不十分喜欢连绵下雨的日子,二呢,我已经拥有爱情了,再去到那里搞不期而遇,真就多此一举了。起白说,你在讽刺我没有爱情啊?对方举手投降,我哪里敢说你没有爱情?起白是谁?在登城,区区爱情,也只配给起白提鞋呢。起白叹了声,坐回去。
那天的天气很好。这种好是专门对起白而言的。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牛毛样纤细微小,出去走半天也淋不湿头发。不过只要是雨,起白就喜欢。所以那天起白的心情不错。谈论的话题也不错。起红则相反。她喜欢晴天。晴天可以出去乱逛。可以随心所欲。
起红乱逛的时候,陪在身边的就是给起白建议的那位。这先生姓毛,叫毛青,在登城有一定的知名度。是民间团体登城诗歌协会的副主席,大伙都叫他毛主席。但如果年纪大的人,就一定不会这么叫他。他们心里自然还有另外一个毛主席。只有年轻人才会叫。比如起红,就叫过。有一次是在自己家里叫的。刚好被父亲听见了。父亲把头探进来说,起红,你不能这样叫毛青。起红问他为什么,父亲严肃地说,毛主席只有一个。你这样轻慢会犯错误的。父亲是党员,还是干部,起红敌不过他,就说,行了,不叫了。留着给你叫吧。
毛青写诗,写起来有点疯狂痴癲手舞足蹈。不写的时候就平常得很了。他跟起白是同学。起白考上大学,毛青没考上。起白毕业回来,毛青就跟妹妹起红有了点意思。起红也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考了一下,没能成功。也不是就上不了,三类的可以上,大专更可以上。但她不愿意。说是上就上一类。但一类她肯定考不上,就只能不上。结果在一家事业单位弄了个工作干。名称叫文秘,其实就是打字。毛青写的诗,基本上都被起红重新打字过。起红甚至问起白写诗不写,如果写,也同样可帮忙打出来。起白有点不屑起红的水平,哼了哼,就过去了。
在大学时,起白也写过诗的。而且还发表过。连影响都产生过一定的。但一毕业就不写了。不写是因为伤痛。伤痛是因为失恋。其实说失恋也不准确。在大学时代,起白先后跟三个同学谈过恋爱。最后的那个叫小梅,处得最深。但是毕业后小梅回到南方老家,起白则回在北方的登城老家。那种关系自然也就撇一边去了。
这也是大学生涯相当普遍的事情。结果往往就是,能够分到一起,能够在同一个城市工作,还可以延续关系,一旦分开了,关系也就那么着了。如今,肯于为爱情献身的男女似乎是罕有。就是起白,在学校时山盟海誓,如今才过去了不到两年,也不过如此而已。
起白跟毛青起红他们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他平常不愿意搭理他俩。喜欢一个人关屋里。或者上网,或者睡觉。有雨唰唰啦啦下着的日子,再碰巧不上班,那感觉就上来了。今天呢,星期六,班是不用上了,天也阴下来,雨呢,似乎也在下着,只是刚才出去看看,那雨下得,小气得很。起白觉得白高兴了。回来看见起红跟毛青嘀嘀咕咕在一起,又搂又抱的,心知这两个东西弄不好是想那么呢。自己在一边碍事,就说,要不你们聊吧。我出去走走。出了门又把头伸回去,嘱咐说,只准聊诗,不准涉及别的内容。
起白现在还是跟父母住一起。倒是还有一个单元可出入。但因为未婚,一个人顶着百来平米的房子,有点力不从心。起红呢,一直都在追问起白,什么时候给她娶回个小嫂子来。说若是再拖延,就不管了,且自己先嫁了再说。这条线画在今年年底。过了今年,起红就可随时嫁人,而起白不能反对。起白才不管这个呢,哪怕起红今天就嫁,与他何干?倒是起红心存怜悯,说,兄先弟后,是规矩吧?咱能破了?起白轻轻一笑,在咱这有何不能的?破。
父母住的小区叫美丽花园,有快三十年的历史了。美丽早已不在了。还是父母结婚时的产物,比起白起红年龄都大,外表看,因为涂刷过几次,还算是入眼,但里面就不行了。一是结构布局老旧,二是细节设计不合理,三是窗户都还是木头的。但起白对这里倒是很感亲切。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幢楼房就是这里,姗姗学步也是在这院中,小区里外都布满着他的足迹。甚至闭着眼睛,他都可以从大门处直走到自家楼下,再直上到四层,然后开锁进屋。丝毫也错不了。
外面天空是阴的,虽然还在四月里,倒也不冷。前几天清明节,响应政府号召,单位集体去烈士陵园搞活动,简称扫墓。一路四五里,原先都是乘坐车辆,临近了再跳下来,假装走来,然后列队,进入陵园,作怀念状。今年新来了个领导,据说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军人作风还十分硬朗,一定要让大伙从单位楼下就列队,由他指挥,步调一致地走过去。大伙叫苦,但只能在心里叫,表面上都得弄出点高兴的色调来。
虽然是列了队,但步调一致却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后来领导就把目光抬高,不看大伙的腿脚,也就是说不严格要求了。这样勉强才走了过去。但也一个个丢盔掉甲,不成模样。等扫墓结束,领导刚刚把人召集齐了,突然老天帮忙,哗啦一下下起雨来。这是最好的借口,大伙不容分说,四散而去,瞬间便没了踪影。等领导缓过神来,只看见起白一个站在雨里,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领导甚是感动,过去拉着起白的手,充满感情地说,你是叫起白吧?才子吧?他们说起过你,可只说你小子有才,才子。别的方面介绍得就少了。我以为是没什么可介绍的了。哪知你却有他们任何人都比不了的东西,是他们不敢介绍。他坚定地看着起白,认真说,这就是刚强。而革命者最需要刚强。
起白想跟领导说实话。想说他不跑是因为他特别特别地喜欢雨。这突然下来的雨,在他眼睛里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领导说的刚强都重要。但领导不容他说,拉着他退到雨淋不到的地方。片刻司机把车开了过来,起白成了单位唯一乘坐领导的轿车回去的人。
现在天空像是又想好好下一场的样子。起白想起领导那天的神情,轻轻地笑了一下,仰面看天。小区边角的树木,很多都十几米几十米高了。起白在自己室内,开了窗户,伸手就能够着树上的叶子。但现在的树叶还只小一片,它们在树梢上汇聚起来,则呈现一种淡淡的黄。很像是某个女孩鲜嫩的身姿。倒是杨树的果实,那种叫毛毛虫东西,已经遍地都是了。这年年叫小区的清扫工头疼。小区物业曾经动过不止一次的心,要砍了所有杨树,但住户们都坚决反对,并因此跑到政府大门外上访过,最后只能保留。
起白没带伞出来。他担心那样会给老天爷一个印象,就是他在企盼下雨,在祈雨。而据说老天爷的年龄很大了,有点老小孩的脾气了,没事儿时候喜欢跟人开个玩笑什么的。那样,原本应该下雨,他也会硬撑着不下,或者拖后,等你回家了睡觉了再下。若是你不带雨伞呢?他就会得意地偷偷一笑,胡须一捋,哗啦,出奇不意地淋你一通。
这么想着,起白把双臂张开来。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名叫老天爷的神也在看他。老天爷当然站得高看得远,而且威力无穷。他把起白看在眼里,更是小菜一碟。但起白并不畏惧,他冲着在云彩里面的老天爷哈了声,然后大声说,你现在不敢下雨。对不对?你不敢下雨的。听见了回答我,你敢吗?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在等待老天爷回复的时候,起白听见一边突然响起了噗哧一声笑。接着这笑声愈发响亮起来。起白刚刚营造出来的氛围,马上就被瓦解掉了,剩下的只能是一地鸡毛。起白睁开眼睛,原来竟然是一个女孩。他不认识的,从来也没见到过的女孩。她站在他一边,离他不远,把腰都笑弯了。而显然,她已经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起白是不认得她。她笑的时候,头上的长发都散开了,黑亮亮的一片,风似的四处飞扬。也可能跟风大了些有关吧。起白有点趣味索然。他转身往大门那边走。后面女孩不笑了,说,起白,你假装从来也没见到过我吧?是不是?
被人叫着了名字,而且叫得恰当,还有熟人的口气,起白怔了怔。脚下是停止了,但身子没转过去。后面女孩呵了声,是不是才子大了,眼睛就往高处抬了?比如像刚才,就只跟老天爷说话?
话人家都这么说了,起白只能转回身子,重新打量她。他认识她吗?他见到过她吗?怎么丝毫印象也没有了?
女孩神情很热切,想想看。再想想看。
起白把脑袋里面所有的存储飞快过滤一遍,没有。还是没有。就摇头,然后说,对不起,我应该确实在以前没有见到过你。女孩盯着起白,你真的就这么相信你的记忆?要知道,人的记忆有时候也会欺骗自己的。起白笑起来,可是我还不到那个年龄啊?
女孩这时笑起来,说,你刚才不是在跟老天爷说话吗?我呢,如假包换,我正是他老人家的女儿。她这样标榜自己的身份,倒叫起白没想到,老天爷的女儿,还如假包换。起白突然有了兴趣,说,老天爷的真正身份是什么?玉帝吗?可以这么说吗?是不是?那么,他看着女孩,你的身份可就有点俗了。他摇摇头,这回转身往大门外走,就没再回头。
因为周末,外面无所事事的人比往日要多些。起白不喜欢热闹,就朝向另外一个方向走。美丽小区往东,是一条河。河从南面过来,一路摇晃着就入了北面的海。小时候起白经常带起红,顺着河流到海边去。这段路程应该有二到三里远吧。比去扫墓要省事。毕业回来这两年。起白也时常走这条掩映在草丛中的路。只是身边少了起红,孤单了。
走了一会儿,起白以为,照理说,那女孩似乎应该跟上来。她认出他来了,而他一眼茫然。这里面应该有多少故事啊?女孩不会没有兴趣。再说,他那么冷落了她,赌气她也要跟上来问个明白啊。以前起白经历过这种女孩,结果还真遂了对方的愿,起白喜欢上了她。这回的这个,是不是也能遂了愿呢?
走了一会儿,都到河边了。起白回头看看,女孩并没有跟上来,甚至连影子也没有半片。隐隐的,起白突然有点失落。他不应该冷落人家。即使女孩说她是天仙,那又有什么?你不是还跟她父亲对话来着的嘛!
如此念头一起,起白就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上回领导都说了,单位的人介绍他时,就一点,有才。才子。人由两部分组成,一是才,另一是德。德才兼备才是完整的人。人家那么说,是小看你的德哩。可是德是什么?未必那些人就懂得。因为起白知道,许多所谓的德才兼备的领导或者个人,其实正是又无才又缺德。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他们凭什么小看自己的德?就因为他不肯跳入浊流里与他们共舞?
不过这一回,起白慢慢竟觉出了自己的不是。且不说一个长发飘扬的女孩,就是个普通人,你也冷落不得的。冷落的人家,于你个人也难说就是好事。你高兴吗?你兴奋吗?你得意洋洋了吗?都没有。
想到这里,起白身上一凉,额头起了好些汗水。他急忙转身回头,匆忙返回。他要跟女孩说对不起,他要请求她原谅他,以后,在任何时候,他再也不这样了。对待所有的人,任何一个人,哪怕下一分钟就要拔了刀子刺向自己的人,也决不这样了。他要把手捂着胸口向她保证。
但是有一点他不能退却。真的,是真的,他不认识她。
雨是在他进入到小区大门那一刻下了的。突然。非常突然。没有人防备得了。人们都以为天阴是阴着,一定不会下雨。但事情就是这样。下了。跟随着雨的脚步的,竟然是阵阵雷声。雷声清脆轻快,显然就在头顶上响起来。起白呀了声,抬头看天,恍惚着他看见一个人影在云层里闪烁。闪电起来的时候,人的轮廓很形象。起白停下脚步,大声喊,喂,是你吗――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我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