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义文本
作者: 陈集益
时间: 2013-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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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不过还好,我的耳朵一点不聋,能听得很远,我的胃口也好,一顿能吃三碗饭。年纪大了,能吃就是好事。能吃说明身体里的零件都没坏。人就像一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不过还好,我的耳朵一点不聋,能听得很远,我的胃口也好,一顿能吃三碗饭。年纪大了,能吃就是好事。能吃说明身体里的零件都没坏。人就像一台机器,坏了一个零件都不行。想当年我能举起一个三百斤的石头,现在举不动了,那么不要说我樟良罗嗦,当年我还真举起过一个三百斤的石头。当年我多有劲,肌肉就像炮弹一样有力。那么不要说我樟良罗嗦,现在为什么举不动一块三百斤的石头?那只有一个原因,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了。我的腿有点毛病,我总觉得里面丝儿丝儿麻,有时候还疼,疼得厉害,在地上打滚。可医生捏着我的腿,就像捏他老婆的屁股,我可受不了。哎哟喂。该死的驼背(也就是医生)瞪着两牛眼,气急败坏的对我说,叫唤什么,又没捏你屁股。捏我屁股我才不叫哩。
医生说我是风湿性关节炎。简直放他妈的屁!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我是一个瘸子,他捏了老半天捏的是我的假腿。从医院回来,我揭开裤管看自己的腿,我一看见自己的腿我就哭了,我的腿早已生了锈,那么说,我身上的零件在没有得到我的允许的情况下就偷偷的坏了。我一直不明白,我以前怎么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受骗了,受骗了,一直以来,我太相信自己身上的零件了,等到我明白过来的那一天,我发现我身上的每个零件都坏了。都坏了。也就是说,我啊,离坟墓已经不远喽。唉,想想自己都是个快死的人了,鼻子就是铁做的,也要发酸。唉,人活一世,可我总觉得没活过一遭,总觉得没活过瘾。这可糟了,这好比趴在女人身上,光着腚,没等到最恣的时候就被女人推下了床。
嘿嘿,我是不是扯得太远了?我自己也觉得扯得太远了。我这就躺下来,好的,好的,我这就躺下来。等我躺着一动不动之后,我把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现在,我要睁开眼睛了。在没有睁开眼睛之前,眼前总是感到一片黑。现在,我把眼睛睁开了。可我感到眼前仍然一片黑。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啊。天怎么这么暗啊。看一看闹钟显示几点了啊。闹钟。在该挂闹钟的地方,那是些星星还是路灯?……请问这是在哪儿啊?……我醒了,我彻底醒了,睡在大街上,冷风和喧闹把我吵醒了。嗨,嗨,我明明是睡在床上,我怎么躺到这儿来了……我睡觉的时候该不会做了梦了……追忆往事真是让人头疼哪!我明明是睡在床上……总而言之,我现在该起来了,躺在大街上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办法。或许是我真的喝多了,要不,就是我摔了一跤,但也很难说是汽车把我撞死过去了。得了,得了。我现在该回家去了。我看天色近乎黄昏,或者说本身就是黄昏,我该回家去看每晚的新闻联播了。
现在,我看电视的时间到了。为了更好的收看每晚30分钟的新闻联播,为了更好的了解全国乃至全球的最新动态——老头关心起时势来可真要了命——我准备了一只塑料的浴盆,一副老花眼镜,一瓶万能胶水,一根带有圈套的绳索。那么不要说我樟良罗嗦,下面我就具体的介绍一下这四样东西的用处。
一只塑料的浴盆:红色,底部印有两条鲤鱼,在小商品市场5元钱购回。乍看起来,此物跟看电视风马牛不相及,其实不然,只要你懂得老年人爱拄着拐杖在自己屋子里兜圈子的脾性,你就能想到他的用处:他是用来盘腿而坐的,也就是说,看电视的时间一到,我就立马跳入浴盆,盘腿而坐。这样,我想在中途走来走去就成为不可能了。
一副自制的老花眼镜:模样有点古怪,材料是两个小木框外加两只钻满了孔眼的玻璃瓶底,木框之间用一根细铁丝相连。此物给人最强烈的印象是,与女人围在乳房上的廉价乳罩有些相似。当然,说起它的用途,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假如你了解了我是闭着眼睛看电视的实际情况之后,大概你就会说,与其说此物是一副戴在眼睛上的眼镜,毋宁说此物是一副戴在耳朵上的耳罩更为确切。而实际情况确实如此。我花了一天时间在罐头瓶底钻孔,为的就是要让声音透过这些孔眼传入耳中。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看电视的过程中,我的耳朵将肩负起视觉与听觉的双重任务。这一副类似耳罩的老花眼镜无疑会让我在闭着眼睛收看电视的过程中,达到声像合一的境地,没有它,映现在我脑海里的图像就会消失。
一瓶“国牌”万能胶水:它的用途是最明白不过的,但我想还是有必要做如下的一点阐述。一,它是用来粘嘴之用的。众所周知,老年人爱唠叨,譬如说电视上出现了一对男女拥抱接吻的镜头,全国上下的老头就有可能因此叽叽喳喳响起来。当然,在新闻联播中,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镜头的,但我还是做了这样的防备。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万一”出现一、两个让我瞪目结舌或者说实在想张口的新闻,我就会因此保持沉默了。二,它是用来粘手之用的。前面似乎说过,我的腿有点毛病,其实,我这手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它明显的患了老年多动症,有事没事,一个劲的哆嗦,就跟站在日本鬼子枪口下的中国俘虏似的。这可不行。在我盘腿于塑料浴盆、把嘴巴糊上、绳索套上(下面我即将讲到这一点)之后,我得把它也固定住。我的办法是:往手心涂抹一点万能胶水,然后把两手伸到背后,使劲一拍,这样,事情就成了。假如我想在中途去按遥控器上的开关,这时候就变得不再可能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根带有圈套的绳索: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根用优质蓖麻织成的绳索,手指般初,好几丈长。说起它的用途,的确非常广泛。譬如说既可以用它来捆绑仇人,鞭打仇人,也可以把它借给学校做增进友谊的拔河比赛之用(是不是太细了些?);既可以把它投入水中救出落水之人,也可以把它挂在屋梁让人魂归西天,也就是说,可以用来上呆(其中包括绞刑)。我曾仔细算计了一下,比起枪杀、服毒、跳楼、投河……用绳子来了结我们的生命的确最经济最方便更保险。那么不要说我樟良罗嗦,枪杀至少要一把枪一颗子弹、服毒至少要一瓶质量信得过的敌敌畏吧?跳楼至少要汗流浃背的爬上数百级台阶、投河至少要走出家门甚至坐上开往郊区的公共汽车吧?……那么不要说我樟良罗嗦,用绳子来了结我们的生命首先不用花什么钱,甚至,可以到门口垃圾箱里捡拾;其次不用走出家门,只要有一根横梁就行,特别是你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以致招来应急警察;再其次,用绳子了结生命更不会落得尸首不全、葬身鱼腹的可悲下场……
可是我罗里罗嗦的说了这么多,到底说说点啥呢?唉,我只是想向诸位阐明这么一个概况罢了,即我是如何用心良苦、一丝不苟地收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的:在一间废弃的密封式的仓库里,我闭着双眼,盘腿坐在一只红色的塑料浴盆里,嘴被粘住,手被反缚,脖子上套着一根绳索,带着一副自制的老花眼镜,利用隔壁人家透过木版的罅隙传播过来的播音员甜美(或浑厚)的嗓音,想象着播音员鲜红(或酱紫)的嘴唇,收听着国家国际形势,万一我年老昏聩,打了一个瞌睡,那好,我精心准备的绳索就要发生它神奇的功效了:我的脖子就会猛地一紧,像被人砍了一刀,我就连呼有罪有罪,又精神抖擞起来了。当然,这样的情况到目前为止还不曾没有发生过。
好了,现在的情况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我要打开电视机收看“我的”新闻联播了。嗯,我先把遥控器抓在手中,按一下……这样说未免有些不妥,应该说我是在想像中把遥控器抓在手中,按一下……因为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的双手是反剪着的,电视机也远在墙的另一边。这时,嗯,没错,我的面前开始映出一道亮光,一个类似地球仪的东西旋转着,出现了。球体转了一周半,不动了。突然,似乎是从天外飞来一行金黄色的字幕,打住,那四个字正是黄金宋体:新闻联播。接着画面忽然一闪,犹如我们眨了一下眼睛,待睁眼看时,电视画面上已经正襟危坐着一男一女。那两位正是国内著名男女播音员罗京和李瑞英,十几年来,他们的形象早已深入我心。现在,他们暗地里清了清嗓子,他们就要播报今天的新闻联播了。
第一个张嘴的是罗京:观众朋友,你们好,今天是3月20日,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今天的新闻联播主要内容有……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刚才我明明听见罗京低沉浑厚、磁性十足的声音来着,现在怎么突然没有声音了?哑了?……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这样糟糕的情况:我脑海中的男女播音员不停的翕动他们可爱的动人的嘴唇,而我的耳朵却怎么也接收不到他们大声播报的消息……不多一会儿,我就眼睁睁的看着脑海里的荧屏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终至消隐不见……
是不是隔壁人家的电视机坏了,就像我的身体每个零件都出了毛病?……要不,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或者说,是我自制的双功能耳罩出了问题?……还是本地的电视转播塔出了故障?……但是,也很难说是他家电视机坏了,肯定是他家电视机坏了,这对猪狗不如的捡破烂夫妇!他们不问我一声就挨着“我的”墙用竹片和牛毛毡建起了房子,吃的是捡来的,穿的是捡来的,鬼才知道他们的电视机是不是也捡来的。那么不要说我樟良罗嗦,嗬,这对夫妇,够邪门!男的生有一身蛤蟆皮似的皮肤病,女的生有一种五分钟不打人就要流鼻血的怪病。男的在前面逃,女的在后面追。男的为了拖延对方时间,故意把辛辛苦苦捡来的破烂掉落一地,女的为了捡起地上的破烂,不得不破口大骂着,像个瘸子(不含贬义)似的一边捡一边追,等男的把麻袋里的破烂扔得差不多了,女的也一颠一颠的追上他了。等女的追上了他,男的就跪在地上“姑奶奶,饶命啊,姑奶奶,饶命啊”的叫,这时女的火气刚好很大,就解下腰带劈头盖脸的打(女的一解下腰带,裤子就掉了下来,她的屁股倒是很白)。这一追一逃,时间一分不差,刚好是五分钟,女的发泄了自己的病,男的也给搔了痒,只是他们的破烂越捡越少……
嗨,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说到哪儿啦?对,对,我好像说过这话……现在可是收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时间,对,得想想办法,时间在飞快的流逝,30分钟可不是30年啊……急死了,急死人啦……你们不了解时势照样过日子,我可受不了,我可受不了,就凭这一点,你瞧,我就不像是一个要饭的,可是,我是从什么时候起沦为一个乞丐的啊……回想从前,我也有过体面的日子……可是有一天,我的腿留在了朝鲜的土地上……那是一场多么壮烈的战争啊,回想起来仍然让我心潮澎湃……啊,祖国!啊,母亲!我,我……怎么?我哭了吗?别丢人现眼了,啊,樟良,樟良,你活得越老却越脆弱了啊!我不哭,我不哭,啊,樟良不哭……嗨,嗨嗨,太好了,太好了!嘘,嘘……静一静!有声音透过板壁传过来了!听……大概还有20分钟吧……听听,好好听听……
呱呱呱......
我的妈,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搞错?我的耳朵是不是……我的耳罩是不是……电视转播台是不是……该死,肯定电视没修好,或者说电视根本就没修一修,要不然我的耳朵里不会老是回响着青蛙的聒噪……猪狗不如的东西,别直顾自己搔痒痒,你倒是举起你的拳头往电视机上擂一擂呀!不行,等他们弄来弄去弄好了,天都要亮了,我得跑过去,管你怎么看我,电视机怕的就是拳头,我心里有数,得用拳头治他!
我已经把力气往腿上使了,嗯,还要再使,对,就这样,现在肉里的力使得差不多了,再加把劲,使点血里的力……好,好!一切运行正常,我就要站起来了……坚持,坚持!我的屁股已经开始脱离塑料浴盆了,我的腿关节发出吱嘎吱嘎的欢叫,我一节一节地站了……好!太妙了!我差不多要站起来了……快,站,站,成功了……哎哟喂,不行,我的腿盘得麻了,本来就有病,不行,哎哟喂,我忍不住,受不了,我要瘫倒了……嗨,把脚赶快跨出去,先支住身体……怎么搞的,腿不听使唤哩,哎哟喂,我的身体开始倾斜了,不得了!脚没能跨出去,踩在塑料浴盆边沿上,整个浴盆倾斜了,那条唯一正常的腿支撑不了……我的老天,真要命,我像倒塌的石碑一样倒下来了.....这一跤可要摔断我的骨头喽……不得了,不得了,脖子仿佛被谁拽了一把,哎哟喂,我记起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来了,它紧紧地勒住了我,勒住了我……我想喊,却喊不出来,因为我的嘴被万能胶水牢牢地堵住……哎哟喂……哎哟喂: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快来救救我啊……我死了。
可现在,我要活过来了。在没有活过来之前,眼前总是感到一片黑。可现在,我把眼睛睁开了。可我感到眼前仍然一片黑。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啊,天怎么这么暗啊。看一看香火燃尽几根了啊。香火。在该点香火的地方,那是颗星星还是闪闪发亮的眼睛?……请问这是在哪儿呀?……我醒了,我彻底醒了,睡在荒野里,冷风和蛙噪把我吵醒了。嗨,嗨,我明明是睡在床上,我怎么躺到这儿来了……我睡觉的时候该不会是做了梦了……追忆往事真是让人头疼哪,我明明是睡在床上!……总而言之,我现在该起来了,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野地里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办法,或许是我喝醉了,要不,就是我迷了路,但也很难说是我自己到这儿找死来了。得了,得了。我现在也该起程了。我看天色近乎黎明,或者说本身就是黎明,大概天就要亮了。
2001-9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