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庄姜

无数个夜晚梦中的碎片终于被我串联起来，我的前世竟是春秋时代赵国的太子尘！我前世唯一爱过的女人是齐国公主姜莲——被后世称作庄姜的绝世女子。下面请拿出你的手帕，斜靠在椅子或沙发上听一听我和她的心酸往事。
　　 西周末年，天下大乱一百多诸侯国群雄逐鹿。我就出生在这个忠奸不辨善恶不分刀光剑影的岁月。我是赵国的太子尘，我爱琴瑟厌杀戮。我享受与世无争的生活，不参与朝政不涉及政治斗争。奈何因一次战败成为强齐的人质，也因此我遇到了姜莲公主，我一生挚爱的女子。
　　 彼时的齐国为姜姓，姜子牙姜太公的封地。承姜公之聪慧，集齐地山水之灵秀，被誉为齐国第一美女举世第一女诗人。
　　 真是人如其名。那是一个春日，我应齐太子之约赴东宫后花园交流琴艺。一进后花园我便被一种哀伤的琴声所吸引，池塘边一位绿衣黄裳的丽人正在专注的弹奏，她的容貌比荷塘里盛开的荷花还要娇美。
　　 曲毕，她抬头朝我莞尔一笑：“听说公子(我这个人质太子在这里只能被称为公子)颇精乐律可否指点一二？”那倾国一笑令人意乱情迷，那一刻我已经爱上了她。
　　 我轻咳几下掩饰内心的慌乱答道：“想必您便是大齐公主姜莲吧？您的琴艺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今日有幸得闻，不若我来伴唱一曲？”
　　 她颔首应允轻抬柔荑弹将起来，我将心中对她的赞誉与爱恋饱含深情地一并唱出：“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百花之魁。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琴声在此戛然而断，我愕然道：“公主，这才是一半。”
　　 “公子抬爱了，若有机缘他日再唱。”说罢，公主转身拂袖而去，徒留我一人惆怅满怀。
　　 “此乃我之胞妹二公主莲儿，她从小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是我齐国之傲啊。二妹欣赏公子才情，常常远远聆听公子吟唱，今日才算得见公子真容啊。”身侧突然传来太子的声音，一下将我从梦中惊醒。
　　 太子又说道：“可惜她将要嫁人了，为兄实在不舍啊。”
　　 我大呼道：“嫁与何人？”忽惊觉失态又道：“恕我冒昧，贵公主太过完美不知哪位英雄君主有幸相娶？”
　　 太子那英气逼人的眼睛直视我好一会才缓缓说道：“卫国第十二代国君卫庄公姬扬。”
　　 春秋时代卫国也属于兵强马壮的大国，卫庄公也算得上是文韬武略的一代枭雄。齐卫联姻是强强联手，为的是诸侯混战中相互倚仗。
　　 我叹息一声说道：“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没想到太子神色比我更黯然：“对，一切都只为江山社稷。”我忽然想起曾在都城严谨私传的太子与渔家女的故事。大意为太子某日出游偶遇一美貌善良渔家女，两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武公得知后大怒，令人将太子押回都城不得外出，并使礼官日夜洗脑，后派杀手将渔家女一家秘密处决。
　　 太子自由后至江边寻觅渔家女却毫无音信，似是人间蒸发没有任何人知晓一家人的去处。一年以后太子娶鲁国公主为妻，只是罕有人再见到太子率真的笑脸。
　　 妈的，丑恶的政治！那个时代真的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今天我们可以联姻，没准明天就兵戎相见。被出卖的永远是可怜的女孩，无论是低贱的平民还是高贵的公主。
　　 太子引我坐下道：“今日我来抚琴吟唱一首，词曲你乃第二人听得。”
　　 太子一扫素日严谨神态像个多情少年般吟唱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听着美妙的旋律和深情的华章我如痴如醉的进入我与姜莲共有的画境里，太子一曲唱罢才打断我的思路。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曾经的故事。是的，这一首诗是我为她而做，我爱她却也害了她，不如不相遇啊。”太子起身轻拍一下我的肩说：“有些事，想做做不得啊，望公子三思。”随后径直而去。
　　 人生冥冥中自有定数，当我来到她的国度，我是人质她是公主。当我初见她时，她已在某个角落不知听我弹唱过多少次。当我爱上她时，她却将要远嫁他乡。
　　 爱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有时候不必过多相处与交流，两心就已心心相印，一个眼神就读懂了全部内心世界。“我爱你”不必说出来，因为我看得到你的心。你的心在流泪，我的心在流血。
　　 我依旧常常去东宫弹奏吟唱，只是琴声日渐的哀婉断肠：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我知道她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在倾听我的声音，泪水正侵袭她娇艳的脸庞，只是我无力去寻觅芳踪。
　　 得不到看得到也好，若看不到又将如何是好，怎生守得对一个人的思念到老。转眼春去秋来，燕子南飞的季节。公主出嫁的日子到了，齐国举行了盛大的送亲仪式由太子亲自护送公主到齐卫边境。我恳请太子向武公说情，随队前行。武公念我与太子之谊，又是一赢弱书生叮嘱太子看好我不要逃跑便放行了。
　　 一路向南，我骑马紧随在公主辕车之后，公主车帘紧闭极少下车，我更是没有机会上前说上一句话。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卫国边境了，突然公主打开车帘哀怨的眼神看着我唱起了歌：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那声音凄美决绝令人肝胆俱裂，我有种冲上前去抱起她亡命天涯的冲动。
　　 她看出我眼中燃起的烈火，烟波流转到太子身上继续唱到：“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生离死别的煎熬，飞身下马跪到太子马下：“恳求太子成全我与公主，不要把你的悲剧再次上演。”
　　 呛啷一声太子抽出宝剑大喝道：“再不起来，力斩马下。”
　　 公主惨呼一声：“大哥，不要。”辕马受惊狂奔，公主纵身跳车跌倒。我飞奔而至搀扶起虚弱的公主，公主忍着疼痛尤其无力地对我说：“尘，生在帝王家我们是无法选择的。你记住，你我之事不是两个人的事，这关乎三个国家百姓的命运。我们可以一走了之，但这又要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了。这是你要的结果吗？尘，答应我，回到赵国以后一定要做个开明的国君，让人人有饭吃有，有衣穿，有安定的生活。这就算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一片心。”
　　 不知有没有人可以感受到我片片碎落的心。一面是生死爱情，一面是国家利益，百姓福祉。生在帝王家真的是身不由己，我不是我而是国旗上的刺绣，缝合捆绑的那么牢固。我不解，是我绑架了我的国，还是我的国绑架了我？
　　 我起身上马，浑浑噩噩前行。卫国迎亲的队伍彩旗飘飘，鼓乐喧天。公主下车，对我说“公子可否将上次为唱完的歌再我唱一遍？”
　　 我环视一眼两军将士，又望了一眼太子。太子很有深意地朝我点点头。我清清嗓子唱到：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我一曲唱罢已是泪流满面，齐国军士却齐声欢呼：“卫侯之妻，卫侯之妻……”此时太子朝我露出赞许的目光。
　　 公主转身颤抖着双肩登上卫国的辕车，我知道她在抽泣却不愿意抽出手来抹去面上的泪水，她要让我知道她的坚强，而我却清楚我是如何的脆弱。
　　 我和太子并肩目送公主消失在天际之间，蓦然间我看到太子脸上风干的泪痕已被风尘描画。太子依然直视前方默然说道：“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心有多痛，因为我曾经比你伤的更重。我们俩都是一类人，所以是朋友。我们都是一种人，所以都身不由己。”
　　 “是的，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宿命这东西谁也逃不过。有朝一日我回到赵国，希望我们不要兵戎相见。生活可以改变我们的容貌却不能改变我们的内心。”
　　 太子一笑道：“骑上这匹我曾重金买来的汗血宝马一路向西，半日可到赵国境地。你明白宿命不可违，也许我们将来真的会是敌人，但此时我们是朋友，我决定让你回到你的国家。”
　　 说罢他用力扶我上马，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下，我来不及回头就被马儿带出很远。
　　 回到阔别多年的邯郸，父王大宴群臣为我接风，席上父王及众臣提议将不日发兵齐国以雪太子被质押之耻。我因太子之谊反对出兵，又不好驳群臣慷慨激昂之态。于是建议父王先修生养息，发展农业以及水利等民生工程，待我赵国强盛之日再发兵不迟。
　　 我的建议得到了群臣的支持，其实这些草包就是墙头草两面倒。一帮酒囊饭袋只图安逸享乐谁愿意领兵打仗呢。我以太子的身份排除异己，减轻农民赋税，提拔可用之材，三五年时间就让赵国变得强盛起来，父王几乎就已经在安享晚年了。
　　 然而这些年我一直不曾忘记姜莲，不，她嫁给卫庄公后已被称作庄姜了。我听说她过的不好，由于多年没有子嗣而被庄公冷落。我怀疑是否是因送别是那次意外而使她失去做母亲的能力。我的国家已经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我可以做出任何决定，包括出兵卫国夺回我心爱的姜莲。
　　 战争开始了，卫国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战事绵延几年只占领了卫国几座城池，反倒是哀鸿遍野难民大量逃亡邻国。可我根本看不到这些，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攻破卫国都城，夺回我心爱的女人。
　　 有一天我收到来自卫国的一封竹简，天呐，竟是庄姜亲笔信，我兴奋的快要窒息。我急速展开来看，新的内容是这样的：“太子殿下，这几年风平浪静眼看着赵国在你的治理下，民富国强我很是欣慰。我以为你真的是在意我临别时对你的期望。可惜我还是错了，当你无故发兵卫国时我只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你因一己之私令生灵涂炭，无数家园被毁内心有没有一丝愧疚？
　　 我们曾说过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就连庄公在我之前也早有了心上人，在爱情上我们都是政治的牺牲品。我没有子嗣是因为他爱的人不是我，我爱的人也不是他。我将我的精力放在渔桑牧耕，和百姓生活上。
　　 可谁若因已经主宰了这个国家就为所欲为也是大错特错的。置百姓水火于不顾的君主即是不被列强打败也会被自己的子民所抛弃。
　　 我庄姜入卫国已有数年，已经将这里当做我的家。我向来主张亲民，爱民，强民，只有这样一个国家才能真正的强盛起来，受爱戴的君主也才会被子民以死相护。
　　 我承认我仍爱着您，只是我更爱天下百姓，我希望他们都能安居乐业。这就是小爱与普世之爱的区别，也是王室的职责。
　　 太子殿下，当您看完此信仍不退兵，算我真正的爱错了人，庄姜愿以死换取两国子民的安定生活，在我的棺椁里会有你曾为我唱过的那上半阙诗歌。
　　 姜莲亲笔
　　 看完此信我来不及思索感怀，立即下令火速撤兵，我怕耽误时间致莲儿自杀身亡，那会让我崩溃。
　　 这封信令我惭愧，汗颜，无地自容。我的格局，高度，距离她差得太远太远。她只是一个弱小女子却能心怀天下，而我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却几乎成了暴君。
　　 我时常想，我还是那个白衣胜雪拈花微笑的男子吗？还是那个反对杀戮，爱民如子的太子吗？还是那个曾说过，生活可以改变我们容貌却不可以改变我们内心的人吗？
　　 写至此时，我和庄姜的故事基本完结。大家一定也无比痛苦的看出我得到她的心就不会得到她的人，得到她的人就会失去她的心，所以故事无法继续。至于我撤兵之后是否依旧思念着她，是否做得一代明君，亦或是看破红尘隐居山野都由看客们自由发挥吧。就像我的笔名“我爱庄姜”，也极有深意在我的世界里庄姜不是一个人名，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