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媒的故事
作者: 陈集益
时间: 2013-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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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酒鬼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村里人就盼着他早死。他们经常说,“酒鬼又喝醉酒了?怎么喝酒喝不死他!” 没有人知道酒鬼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酒鬼的,但有一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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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鬼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村里人就盼着他早死。他们经常说,“酒鬼又喝醉酒了?怎么喝酒喝不死他!”
没有人知道酒鬼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酒鬼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酒鬼刚生下来的时候不是一个烂醉如泥的人,他也有清醒、体面的岁月。要不然,谁愿意嫁给他?但自从他变成酒鬼以后,这一切跟他就没什么关系了。尽管在他喝醉的时候,每一次都要提到他在南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当过“铁道兵”,连长都怕他。但大多数人以为他这是在说胡话,仿佛本该属于他的光辉岁月被人偷走了。
“放屁?就凭你也能当上班长?你分得清毛芋头和手榴弹、子弹和花生米吗?”年纪比我大二十岁的人总爱故意取笑他。
酒鬼简直就像被狗咬了一样从凳子上跳起来,因为跳得太高,害得他踉跄几步将头磕在木柱上才不至于摔倒。他随便拉住一个他能拉住的人就往代销店门外走,“妈妈的,到到到外面去,我扔扔扔给你们看……妈妈的,我我我要让你们心服口服!”
一行人你簇我拥来到村口闲置的晒谷场,有人已从田埂上扳下一块石头,石头跟手榴弹还真是像极了(以后这块石头一直被使用着),“酒鬼,给你手榴弹!看你能扔多远!”于是,酒鬼那一系列让人笑痛肚皮的表演开始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村里人虽然盼着酒鬼“早死”,但只要他一出现在代销店,就会有一大群人围着他。“酒鬼,我们来扳扁担怎么样?”“酒鬼,你的头发里长虱子了。”“酒鬼,你身上怎么这么臭,怎么不叫你女儿给你洗洗澡?”“酒鬼,咱们来赌一盘‘方格子’怎么样?”酒鬼的舌头在碰到酒精之前是比较灵活的,眼睛也是,转得跟正常人一样,但他偏偏在这时候不愿多说话,仿佛故意要把话留到舌头转不灵的时候才说。
“没意思。”他说。“没意思。”他又说。接着,他就会摊开双手,拍着柜台要酒喝。
2
酒鬼每次喝醉酒,最倒霉的要数他的女儿。他的女儿肯定是有名字的,但我们只知道她叫“酒鬼女儿”。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年龄,她有时候看上去很老,有时候又显得年轻。但我们从来没有听见她说话,她很少说话,少得跟一个哑巴一样。据说,她有尿床的毛病,甚至走在路上,尿也会像水枪里的水一样喷出来。但我们却从未亲眼所见。
她总是坐在她家的门槛上,望着溪水奔腾,神情忧郁。有时候我端着碗吃早饭,看见她坐在河对面她家的门槛上,到了吃中午饭,她还坐在门槛上。她的屁股仿佛重达千斤,得用起重机才能将它抬起。有一天我终于被她那副纹丝不动、满面愁容的样子激怒了,我从菜畦里拣起一石头狠狠地向河对岸掷去,石头在天空中飞舞,“啪”地一声打在离她不远的墙壁上,乖乖,她竟然还不离开门槛!
但她又是可怜的。酒鬼每天醉熏熏地回来,都要打她。他抓起什么就打什么,打得她在河对面到处乱跑,但奇怪的是她不叫,从来不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叫,叫的反而是酒鬼,叫得难听极了,诸如“你这头没人要的猪”,“白虎星”,等等。叫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村里人看不惯,把酒鬼绑了起来,用鞭子抽他,警告他,“你如果再打你闺女,看我怎么剥了你的皮!”酒鬼被他们抽得满身鞭痕,但他竟还敢顶嘴,“我打我的闺女管你们屁事!”“奶奶的,我看你挨鞭子还没挨够?你这就给我闭上臭嘴!”拿鞭子的人说着又给了他一鞭子,“啪”地一声打在酒鬼的脸上,酒鬼的头就像货郎鼓似的摇了几下,血流到他的嘴里去了。那些未能出嘴的话也被血水冲到肚子里去了。
人们看到酒鬼已经降伏,自然不想再打他,他们把酒鬼女儿叫到一边,将鞭子硬塞给她,“假如这个畜生再打你,你只管拿这根鞭子抽他!你为什么那么怕他?嗯?”酒鬼女儿只知道流泪,竟然连一句感激的话也不知道说。
可是过了没几天,酒鬼又打女儿了。他那木头木脑、不讨人喜欢的女儿呢,仍然抱着头,在河边的乱石中到处跑,并且,依然不叫。这就让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生气了,这一回他们又把酒鬼绑起来了,并且抽完了鞭子还给了他一顿拳脚,但他们已经不想再帮这样的忙了。他们在走之前警告酒鬼女儿,“你如果下次还不知道反抗,不知道叫,不知道拿鞭子抽他,那就怪不得我们大家不帮你了。”这一回酒鬼女儿连“嗯”都没“嗯”一声。
可是数天后酒鬼又打女儿的时候,他们还是去了。他们把酒鬼打得半死不活,然后把他的衣服剥了,他们要让他赤着膊挨鞭子。只见一个村里人就像派出所民警似的,只一会儿工夫,就让酒鬼身上的皮肤惨不忍睹。酒鬼在哇哇哇地一阵哀嚎之后,终于将头一耷拉,吐着猩红的泡沫哀求村里人,“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打我女儿了,你们饶了我吧!”村里人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他妈的这一回最老实,还知道自己错了。”酒鬼有气无力地说,“错了,我错了。”
于是村里人在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之后,又要走了。然而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酒鬼女儿突然冲了过来,拦住了他们,“我爸爸快要死了,我爸爸快要被你们打死了……你们为什么要打他?!你们没有这个权利!呜呜……”
村里的好心人愣住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我们不帮你,你早就被他打死了!”他们气得面红耳赤,从屋里涌到了屋外,手电筒亮了起来,“真他娘的……该死!”人们在路上气愤难平,议论纷纷。人们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儿,这样的女儿不值得可怜。人们说,等到下一次酒鬼再打她的时候,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死,也不会可怜她,更不用说帮她。
“她是喜欢挨打,一个周瑜一个黄盖,能怪我们吗?”人们回到家里,还感到这种被人拒绝帮助的感觉特别难受,他们在黑夜里只好睁着眼睛。
3
值得一提的还有酒鬼一家贫困的生活。不可否认,吴村在公路修通之前是非常穷的,但没有哪一家穷到像酒鬼一家的地步。据村里人讲,他们没有吃的,收回的粮食还不够半年,于是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只喝一次粥,饿得实在不行的时候,连墙脚的蚂蚁也捉了吃。到了冬天,就更惨了,白天还可以穿着破烂的棉袄换五六个地方晒暖,到了晚上,酒鬼女儿不得不提着煤油灯到处为父亲寻找可以盖在身上的东西,比方说用蓑衣压在千疮百孔的棉被上,还冷,就把雨衣、塑料布、稻草捆什么的压在父亲身上,可他还是冷,最后,酒鬼只好骂娘骂到了天亮……
“砍树去!砍树去!”这是酒鬼在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里唯一可以拯救一家人的办法。
好在他家人口少,树倒是挺多,因为在生产队解散时,他的老爹老娘、还有老婆儿子都还活着,灾难还没有接踵而至,他们都分到了树。而树在那时候是很值钱的。酒鬼于是隔几天就要背着斧头去砍树。然而尽管如此,砍树卖仍然不见得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因为一棵树从砍倒到背到村里来卖,即使一个壮劳力也要花上半天工夫的,于是酒鬼只好带着树贩子到山上将树一棵棵贱卖了。
拿上钱的日子,可以说是酒鬼一年中极有限的几个节日。如果说他在这样的节日里不在代销店里喝个酩酊大醉,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也不像你们想的会把钱花个精光,在这一天,他反而将大部分钱都存起来了。那个帮他存钱的人就是他女儿。事情就是这样的,每一回酒鬼刚从树贩子那里拿到钱,都会怀揣一只定时炸弹似的,急急忙忙往家赶,“女儿,女儿”,他还没到家门口就先叫上了,“今天咱家又有钱了,一大笔钱,整整一百多块呢!”他那么放肆地将自己家的财物公开,仿佛是故意勾引强盗来抢劫,又好像是在向村里人炫耀。
听人说,他会把一百元中的六十元存在女儿那里,并且每一回都要再三叮嘱女儿,“女儿,这钱你一定要存起来,将来给你办嫁妆,等你爸向你要钱买酒喝的时候也不要给。”她的女儿总是很听话地将钱锁在一只小木箱,然后将小木箱锁在一只大木箱里。本来,大木箱是不可能再有更大的木箱来装它了,可他女儿却利用空着的谷仓将大木箱锁在其中了。她知道,如果将六十元钱兑成粮票去买米的话,就是这个谷仓也装不下,三个月也吃不完,所以她把大木箱往谷仓里锁的时候,想的更多的是装也装不下的大米,而不是嫁妆。
虽然从表面上看,酒鬼从一百元中拿走的是四十元,已经很多了,但实际上他只拿了三至五碗酒的钱,其余大部分都是拿去还债的。他就是这样,越是在有钱的时候,他越是不愿意乱花钱,他甚至在喝酒时将他喜欢吃的花生米都省下了。他总是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酒的人说,他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为了女儿,他要开始存钱。可是如果有好心人趁这时劝他多买几袋大米、多弹几床棉被的话,他就会暴跳起来,将那人骂得灰头土脸,甚至打起架来。
事实上,只要酒鬼一有了几个钱,他迟早是要跟人打起架来的。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他往往会跟村里的干部或者党员扭成一团,最后当然是他输了,但他带着一身伤痕往回走的时候,那没完没了的叫骂就是站在山顶上也能听见。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你们凭什么呀——我酒鬼当兵的时候,你们还在你爹你娘的腿肚里呢!要是让我当,吴村的百姓决不会填不饱肚子!喝不起酒!公路早就修到村里来了!——你们这些败家子!我看你们再到那里去过那样的好日子!多好的大家庭,说分就分了,稀里糊涂就分了,你们是要后悔的哪!——我操你妈的,都不是好东西!革命烈士打下的江山,你们凭什么拿出来分?……”他就这样想到什么就骂什么,骂得一路上都站满了人。
然后,几乎是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他就开始向他的女儿要钱了,她的女儿虽然在天亮之前还暗自下定决心,要把钱拿去换粮票(当时买米还需要粮票),但面对父亲的请求,她还是从脖子上取下一串钥匙,将三把依次缩小的锁依次打开了。她给了酒鬼五块钱。然而让人感到吃惊的是,酒鬼就像一个小学生似的,连连向女儿保证,父亲坚决不会再向她要钱了,并催促女儿赶快把剩余的钱存到信用社去,并且存上死期——可是过不了几天,他又会来向我要钱的,女儿心想——于是,她把其中的二十块钱真的拿去换粮票了。然后,她又用粮票买了大米。所幸的是,正是酒鬼女儿的这种生存危机感,真正拯救了酒鬼和她自己。尽管酒鬼在若干天之后,向她要钱要不到的时候,会因为酒瘾发作而像个疯子一样抓起什么就打什么,打得她皮绽肉破。
“钱呢?你这头没人要的猪!你把钱藏到哪里去了?快拿出来!”酒鬼就像要吃了她似的。
酒鬼女儿每一次都要跪下来向父亲保证,钱都花光了,其中二十元买了米,四十元给了他。然而酒鬼却怎么也不承认他已花掉了这么多,“你这头会撒谎的母猪!我根本就没花钱,钱都哪里去了?”酒鬼女儿在父亲的暴怒之下,只好抱着头到处乱跑。她知道,父亲的酒瘾一上来,反正是要像疯狗一样发作一通的,如果自己不让他打几下,他就会砸家里的碗,家里的桌子,家里的菜坛子,家里的酱油瓶,甚至连水缸也会砸得稀巴烂。她只能把父亲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并且将他那可怕的酒瘾消灭在河滩上,因为自己再怎么挨打,总还是不容易破碎的……没有别的办法……
4
酒鬼和她的女儿就这么相依为命活了许多年。
直到有一天,似乎是一个晌午,这个饥寒交迫、流血流泪的家庭,因为一个妇女的贸然靠近而显得不一样了。
“阿霞(酒鬼女儿的名字竟然这么动听)呀,吃午饭了吗?”那个贸然靠近的妇女问她。
“吃了。”酒鬼女儿口未开脸先红了。
“吃的是什么呀。”
“大米饭。”
“你的酒鬼老爹呢?”
“我爸还没回来。”
酒鬼女儿低着头,两手不停地搓衣角,但造访者却毫无走开的意思,正用一双类似牛贩子的眼睛盯视着她呢,“阿霞,你站起来给阿姨看看。”酒鬼女儿窘迫地从门槛上站起来,显得莫名其妙,可就在这一瞬,妇女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喜,她一直悬在心头的石头落地了。一刻钟之后,她就像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对丈夫说,“土霉素,我看这小妮子一点不傻,也不尿裤子。”他的丈夫喜欢整天摆弄一点小玩意,那一天他正企图发明一种不用钥匙的锁,这种锁有点像老式电灯开关,你只要拉几下绳子,它就会自动打开,但如果你拉得不对的话,他就会像操场上的铃铛一样猛烈地叫起来。
“喂!土霉素!我在跟你说话呢!”妇女穷凶恶极地将丈夫手中的那把“报警锁”夺下了。“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土霉素的眼睛寻找着他的“报警锁”。“我说庆松年纪不小了,阿霞跟她挺般配的,你说呢?”“谁是阿霞?”“酒鬼女儿呗!”“是她?”庆松姐夫突然沉默了。
“她有什么不好?我刚才特意去看了一下,身材很结实,屁股呀,胸脯呀,跟别的姑娘一样,我一共问了她十个问题,也没见她答错的。我说呀,她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哩。”土霉素沉思了一会说,“反正说她尿裤子的是你,说她不尿裤子的也是你,说她丑陋的是你,说她漂亮的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