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查理布朗
作者: 刘丽朵
时间: 2013-06-01
阅读: 18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空山说她今天中午来我家吃饭,我赶紧买鸡翅做给她吃。她来我家的次数不是很多,我们也不常见面,有点愧对“闺蜜”这个称呼。上一次她来,好像是去年春天,要么就是前年
空山说她今天中午来我家吃饭,我赶紧买鸡翅做给她吃。她来我家的次数不是很多,我们也不常见面,有点愧对“闺蜜”这个称呼。上一次她来,好像是去年春天,要么就是前年春天的事。天气还没有热,大家都穿毛衣。是个晚上。空山一进门,便脱下凉薄清透的长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吊带裙,单薄的小肩膀露在外面。我惊呼:“你不冷啊?”空山口里说着不冷,一头钻进浴室,开始洗热水澡。……那天家里就我一个人,显得空空荡荡,空山像一阵清风似的从外面飘进来,消失在浴室紧闭的白色门后,随即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刚刚擦过的地板非常清洁,散发着湿润的气味,我独自站在浴室门口,风从各个房间吹进来,略有寒意又极端舒适。
锅里烧热了油,便放麻椒和辣椒丝进去炒,再放葱丝进去炒,盛出来。再烧热一些油,放剁好的鸡翅进去炒,再放点红酒做料酒。正手忙脚乱地忙活,空山到了。虽然锅里的鸡正散发着麻辣的味道,但空山的香水气息还是瞬间占满了厨房的上层空间。
“什么香水?”我问。
“PaulSMITHrose。”她说。
今天我穿得用了心,但我知道是一定要被空山批评的,果然,空山皱起眉头说:“什么配色?……”铅笔蓝的彩裤和国旗红的T恤,里面有件荧光蓝的吊带——“像多年前的摇滚乐手。”呃……好吧,鉴于我目前的状态像多年前的摇滚乐手一样充满否定性的亢奋,对这个结论我毫不羞愧地接受了。
“我给你带来了你想要的电子乐,Portishead,有点偏爵士,我想它还是电子乐吧,”等菜都端上桌,空山拿出一张光盘。我读着上面的黄色标签:“扑朔迷离、惨白忧悒、凄冷晦暗的糜烂Trip-hop之音……”不禁狂喜大笑,一边念着那几个形容词,一边把它插入机器里。惨白凄冷的女声中夹杂着鼓点和噪音,正如北京这个春天令人发指的坏天气。我陡然想起,在我跟“多年前的摇滚乐手”关系密切的生涯中,曾经关注过这个乐队,而那时的岁月已经如潮汐反复冲击过的沙滩一样,几乎被完全地抹去痕迹了。我的青春期曾经很难度过,但它终于被度过并被抹去痕迹了。2010年……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年份,而这一年刚刚开始……这一年刚开始就发生了很多地震,空气中充满末世论的味道。但我早就知道它是世界末日,因为80后开始集体奔三……
难道我从昨天到现在的哼哼唧唧,也就是一场闹情绪,像从前一样,就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屁?放出来只是为了臭自己……?(在被安慰了一个小时以后,我再次在MSN上对空山吐露心声。)
是的是的。可,你是为了啥哼唧呢……(此时她已经听我哼唧一个小时了,话说。)
为了老……
啊,这个。(在以日韩腔沉吟。)
简直觉得没任何希望了,含泪中(此刻真的正在含泪,并不夸大其词。)
我已经哼唧了快一年了,同泪中……并我前天还跟一帮85后一起玩三国杀,不敢告之他们我的高龄,怕造成不和谐气氛……
就是:突然感觉到自己既在所有闹情绪要恋爱的小年轻人外面,又在已经长成、德高望重的同龄人外面。
对!!!!(我的那个哼唧和呻吟永远会被空山热情地回应。这是友谊的基础。)
并且预感到这些小年轻人将来要德高望重。
我觉得我被同龄人抛弃了,彻底的彻底的。嗯,我们是岁月的门外人……
惨白忧悒的女声下我们一起吃着饭。我嫁给的那个人,——朋友们叫他Q老爷——一同坐在餐桌前。Q老爷有一个观点,认为屈原是林黛玉的原型,这个观点被我如实传达给了空山,被空山赞赏了。林黛玉的再次投胎缔造了如她这般的一个,惨白忧悒、凄冷晦暗。可能还包括我。在我历经沧桑的过去好几十年岁月中(不是白奔三的),于某年(哪一年记不清了,这从侧面反映了我的年龄)有一个重大发现,即左右我们人生的决定性力量,不是别的,而是——词语。对某些词语的直觉的、本能的、第一反应的好感,被放进常用词库里,经常被情不自禁地拎出来,来决定自己是否喜欢某事的那些词语,决定了我们的一切。“孤独寂寞冷。”空山说。“一样花开为底迟。”我说。“凋敝。”空山说。“独自凄凉人不问。”我说。“他低低地笑着,开出一朵暗色的花。”空山说。
我是用了很多力气,白花很多时间,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词语并非人人喜欢。大多数人喜欢的是比如“积极”,比如“成功”,比如“有钱”之类的词。不过,我和空山的关键词未必完全重合,她在中学的时候,法国小说看多了,等到上了大学,又看了太多三岛由纪夫和谷崎润一郎,把自己看成这个样子,而我,久久沉溺于高大的俄罗斯人的酒精和眼泪,在那些杀人犯的精神世界中走进走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这点足以让我们相见恨晚,即:我们强烈爱好的那些词语,它们,是否定性的。
“工作怎么样?”我嫁给的那个Q老爷,和颜悦色地问空山。
“房租涨了的时候,我就会忙些。”空山说。
空山的工作很好,她所在的那个媒体很有权势,但发给她的钱还是不足以让她轻松负担每月三千元的房租。空山本来住在五道口,一间跟别人合租的单元里,我去帮她搬家的时候,发现蟑螂到处都是,而空山屋子里的书已经堆积到天花板。后来这间八平米的屋子租金涨到两千,她于是去了望京,两千元租下一套一房一厅。一年到期后,房租涨到了三千。她又去找了一圈房,发现同质同量的房已经没有三千元以下的了。
“除了跑来跑去参加各种发布会,我还把写完被本刊用过的稿子倒手卖给一个消费品网站,也能千字四百。”空山含笑道。
“现在看来,六零一代很幸福,享受到了国家的一切优惠政策:上大学不要钱,国家分配工作、分房子;七零一代也很好;最苦的是你们八零一代,轮到你们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Q老爷叹息。
“是。像雅庄和财旺,上本科是一个班的,雅庄博士晚毕业了快十年,结果变成跟八零后抢饭吃。财旺又分房,又当主任,雅庄什么也没有。”我在旁举例。财旺是空山的硕导,现在媒体上正红。
“所以说,要按照毕业的年份来排‘有效’年龄,像雅庄,就应当算作命比纸薄的八零后。”空山说。
“完了完了,我还想去念个博士,等我博士念完了,岂不要成为90后?”我连连顿脚。
“是的。”
“你不是,你又不要跟90后抢饭吃。”我嫁给的那个Q老爷说。
“要抢的,要抢的。我也想要做一份工作,我做家妇也不是完全无怨无悔的。”
“你应当算作零零后。”Q老爷笑,“一九零零年前后,部分妇女走出家庭,走上社会,另有部分女性留在家里。”
天气很冷,多年来第一次,都快到五月份了,北京还是这样的冷。“北京春天很短。”人们往往这样说,今年的春天却被拉得很长。三月末我买了许多短袖衣服,以为很快可以穿得到了,结果又足足穿够一个多月棉袄。“脱下棉袄,就穿短袖”是往年的情形,今年,脱下棉袄之后,我发现竟然没有足够多件的毛衣替换,对付过这一个被拉长的、惨白忧悒、凄冷晦暗的春天。
我和空山出门后,寒冷的天气穿透我的裤腿,提醒我不穿秋裤是一个错误,而空山只穿了袜子和雪纺裙。我知道空山是没有秋裤的。时尚界人士的标志是从来不穿秋裤。于是在公交车站,空山决意打车。在车上,我们讨论着世界观人生观和宇宙观,以及读书生活新知。我说我听说某县城有个人,中学毕业,姿色平常,嫁给了村支书,生了两个孩子。接着,村支书到了县里,这个人就改嫁给县官。县里这个官去了市里,这人又同上改嫁。接着同上,同上,同上,现在这个人在“部里”,嫁到“部里”,并在“部里”上班。鉴于“高学历、美貌、有钱”等诸种特点集于一身的女性普遍无人收割快烂到家里了,而她们单身的原因则是想要抓一个什么人而事实上没有,所有的“什么人”都被抢光了,空山便愤然质问该农妇是怎样做到的。
“难道是因为卑贱么?”空山说。
“人至贱则无敌。”我想起了一句话回应她。“她大概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卑贱。”
“我在看克里斯蒂瓦《论卑贱》,我始终感觉到自己卑贱。”
“感觉到就已经完蛋了。你还没有与卑贱融为一体。”
“每每工作,每每卑贱。即使是住五星级酒店,让米其林的厨师专门为我做菜,我还是觉到了卑贱。不过是富贵人家的女仆。所有的媒体都在使出全身力气巴结着有钱人,在我看来全都很卑贱。所以很奇怪我的那些同事,跟我一样的媒体从业人士,他们都不觉得卑贱。他们都很兴奋,以为自己进入了上流社会,还写出一本书叫《上流女孩应如是》。”
“这么说我没有工作的原因是因为不卑贱?”我还在想这个问题。
“我的理想:不要有上司,不要看脸色,不要迎合有钱人,不要天天一睡醒就看新闻,不要第一时间知道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
热谈当中,出租车绕了偌大一段路,本应二十出头的车费变成三十五六,可我心思不在他身上,飞速付了帐。恁是如此,司机还不耐烦地催促我们快点下车,未等我们站稳,便转头把车开走了。
天气凄冷晦暗、惨白忧悒。空山在我前面进了那个她经常光临的著名的书店。楼下有大批五折、六折书,入眼先有一套“海外中国研究丛书”中的几本,空山甚是欣喜。“你不上去看看么?”我问她。“先看这个。”她说,“我会在这里买很多。”
我晓得空山的道理。经济危机的时候,我俩讨论过这个问题。什么都贵,但书相对来说是便宜的,一本书平均二三十元,那么,买两百块钱的书,就可以有半个月时间不用出门花钱,于是我们决定“读书救国”。空山的读书趣味与我差别极大,她热爱理论、文化而我热爱材料和故事,这是双子座与金牛座的区别。当空山不停地往自己的购物车中扔进《中国制度史研究》《怪诞心理学》和《物哀与幽玄》时,我正看着一本《1948年:上海舞潮案》。“那个啊,确实很好看,买一本回家看,半价才13……”空山抬头说。但我还是决定不买,最后买了外国的某二五人写的、英汉对照的《金圣叹的生平及其文学批评》和《明代唐宋派研究》,又上楼买了本《四书章句集注》。可能没有人比我读书更土了。
从我人生的某个阶段起,我就开始一土而不可收拾(正如我一老而不可收拾)。我已经有几年没看过外国人写的书了,——研究汉学的外国人除外。那些研究汉学的外国二五人,写的书偏让人看得津津有味,你简直想不到他从哪个角度理解中国的事儿。他们在把一切变成童话,只消复述一遍故事,这个故事的全部现实性就被瓦解了……中国人为了应酬做的超级乏味的赏花剧、庆寿剧,令他们大声叫好,称赏不已……这真是马戏团的品味。这些二五的、傻乎乎的、去做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像我一样被岁月、人生和他们的社会主流抛在一边的外国书呆子……
我很同情扛着超级沉重的大包书籍的空山,于是提议打出租车去华联。“为什么要打车去呢?我们走走就到了。”空山不干。
“我怕你沉。”
“我和柯基曾经一人买了一个咸菜坛子捧着逛街,整整一下午,进每一家店。”
“……好吧。”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我提议帮空山拿其中一个包,但她不肯把那个印有500色铅笔炫目广告的无纺布环保袋交给我。“我是力气很大的空山。”她说。我完全相信。那个单薄的小身体里蕴蓄着巨大的能量。空山应该不仅力气很大,而且热量大得足以发电。
“你陪我去看看那个店,我想找到一个上班可以拿的包。”我们都已经过了马路,走到城铁这边,空山突然要求道。
于是我们蹩回马路另一侧,走到那个韩国店里去。曾经有一次,路过这家店时,我和空山随便进去看了看,买了一个她喜欢的包包。因此空山会对它寄予希望,我们上到二层,到那个隐藏得很深的小店里面去,空山看了几眼就出来了,几款包包里面没有她中意的。
“我想吃东西。”我说。
“那么我们去查理布朗喝一杯奶茶。”
“我想吃东西。”我说。
“哦,你想吃东西,你想吃什么东西呢?”
“我想吃又薄又硬的巧克力,或者一些甜的,我不确定。”
“那边有7-11。”
说着我们已经重新过了马路,并走过了城铁,华联就在眼前了。“我们去史努比。”空山说。“史努比就是查理布朗么?”我问。“是的。”空山说。
我们上次也曾经在这里相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能有一两年,那时候空山还在五道口住。我当寂寞的时候,会想起到五道口玩,然后顺便找空山。偶尔我们也会约好干点别的,比如去宜家。令我完全想不到的是,空山从那里搬回一个烂得不像样的、打四折的柜子。那个柜子即使打了四折也有一千多,板材是那种又薄又糟的宜家板,门是翘的,而且几乎已经装不上了。那个装卸工一边变换着角度和方向装着门,一边连连哀叹:“为什么要买这玩意儿?”装好的柜子同一侧的柜门有向左开,有向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