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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活着就想死了

作者: 谢方儿 时间: 2013-06-01 阅读: 34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江南冬天特有的湿冷,能让人丰富的感情也处于消极的冬眠。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我自己有这种感觉。有了这种感觉的我,过起湿冷的冬天来就非常的伤感了。冬天的冷雨

江南冬天特有的湿冷,能让人丰富的感情也处于消极的冬眠。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我自己有这种感觉。有了这种感觉的我,过起湿冷的冬天来就非常的伤感了。冬天的冷雨令人恶心,这绵绵的冷雨会没完没了,把我一丝残余的生气也淋灭了。冷雨在我眼前还在无忧无虑地飘舞,可我觉得它像丑陋的泼妇的眼泪和鼻涕。我的伤感开始与冷雨一样无穷无尽,我感叹生活在形式上仿佛已经走向了死亡。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在这个国泰民安的时代里,思想和灵魂也默默地安息了。
   我的肉体无疑是活着的,因为我有这种伤感的滋味。我经常久久地趴在窗口,毫无目标地望着朦胧湿润的天空,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对眼前的一切都心存疑惑。我开始在无聊的寂寞中寻找寂寞的无聊,这是我一种解决了温饱之后的生存病态。每当这种病发作,我这只小狗就会绝望地狂吠,恶狠狠地大声诅咒法西斯分子、犯罪分子、腐败分子、恐怖分子、偷盗分子、假呆子、伪君子、嫖客婊子等等的。这种骂声虽然没有文采也没有号召力,但我自己听起来似乎称得上是铿锵有力。
   我正在自我陶醉地消耗生命,躲在一角的电话机叫了起来。你他妈的是哪个王八蛋呀!我拿起听筒就骂,我已经活得没有心情了。我,我是边文思。一个粗重的男中音,传来的喘息声搅得我耳膜庠痒的。我无精打采地说,什么事,你快说吧,别打扰人家过好日子了。
   边文思,我的一个老邻居,从小听他讲狗屁故事。当过工人后来又上大学,进机关混了十多年。趾高气扬做过一阵子很小官,得罪了不少人也捞过许多好处。后来听说由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自动离职“下海”了,利用老关系赚了一大笔钱。离婚再婚又离婚,老边的性格是越来越边缘化了。原来有两个儿子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说没儿子了。再后来听说他突然少了一整条腿,生活一落千丈无依无靠了。
   自从边文思不做了小官又成了个残废人后,他的朋友越来越少,后来终于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人们不想再与一个废物交往,这种交往的结果无疑是毫无价值。我们这个时代已经迈进到了价值时代,与价值无关的人和事等于一文不值。边文思在生活的实践中,也基本理解了这个普遍的原则,所以他基本上不想说话了,特别不愿意说关于他的断腿的事,关于与他有过多多少少纠葛的女人,关于他的孩子的事,关于他为什么离开机关的事。
   边文思学会了清静,他经常“金鸡独立”地仰望着天空,显现出一种大师般气魄的沉思状。
   边文思说想和我说说话,而且是很想和我说话了,说我是他唯一的真正朋友。我一听这美味十足的话,心里就暖和起来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解剖这个边文思的时刻终于到了。以前,我许多次想打听边文思的辉煌隐私,可都被他以沉默拒绝了。时代不同了,人不可能改变时代,而时代总是要改变人的。
   老实说,我做事也要追求个实惠了。有利用的价值,才会有存在的意义。我之所以还愿意与边文思交往,这并不说因为他是我的老邻居,这层关系在今天基本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关键是我自己也基本没有朋友之类的活物可以对话,最关键的当然在于,我这个人生来就有探究别人切肤之痛的兴趣。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满足我无聊而单调的生活。
   我要抓住这个送上门的机遇,把无聊人生中的无聊大事进行到底。
   边文思居然病倒在床上了,模样活像一条垂死的扁鱼。他仰躺着,眼白呈淡灰色,嘴腮子一鼓一鼓地喷射着令人作呕的臭气。我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仿佛摸在了烈日下的沙子上。我心惊肉跳起来,这小子看来是死定了。我顺手剥了两颗退热药塞进他的嘴里,还没等我找到开水,他翻了翻无神的白眼,药丸就无声地滑入了肚子里。
   你觉得我要死了是不是?边文思表情干涩地说,眼神中居然真的流露出了渴望生的企求。我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说教,诸如生老病死是天意是命运的安排之类的废话,意思无非是要他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生死观。我还暗示他即使非死不可了,也要死得视死如归,不枉为自己做了一生真心真诚的小民。边文思被我教育得烦透了,眼光突然像毒蛇一般地盯了我一下,说,人生自古谁无死,最好别人都死惟我不死。狗娘养的,我是自己想死!
   边文思抬了抬头,似乎想爬起来,但身子像烂泥一样地瘫着。他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努力,叹息一声说,我知道死很可怕,但对我来说活着更可怕。
   风吹进来很阴冷,从屋顶上挂下来的一盏昏暗的电灯,像边文思的游魂在风中孤独地飘荡着。他真的要死了,这个已经只有一条腿了的曾经生龙活虎的男人。这个时候如果我不想办法,我无疑就是刽子手了。我赶紧又剥出3颗抗菌素药丸,塞进了边文思的嘴里。如今都在大张旗鼓地降药价,但药的效果也大大下降了。他又翻了翻白眼,药丸再次滑入了他丰富而神奇的肚子。
   边文思的肚子咕咕地响起来,他仿佛听到了冲锋号,睁开沉重的双眼,伸出瘦得如标本般的手,紧紧地捏住了我的手。我的全身一阵哆嗦,这只手没有生气没有活力,像是一条滴着冰水的死鱼。我想,或许只有死人的手,才会有这种冰冷的感觉。
   边文思望着我,喃喃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还把我当朋友,不不,把我当人看。在别人眼里,我已经不是人了,猪狗都不如了。我以前做过错事坏事,可做人一生,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做错事坏事呢!我动了怜悯之心,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你说得对,做人终究做人的本领,谁都会犯错误的。你别想得那么深刻了,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在缠绵而阴冷的雨声里,边文思又闭上了眼睛,他是在深思,还是在等待死亡。我倒了一杯热开水,十分郑重地把开水慢慢地送入了他的肚子里。过了一会儿,边文思的脸色变得有人气了。他又吃力地从床上撑起来,并命令我扶他下床。我反正没事干,有的是时光陪这个怪物玩玩,有可能陪他玩到死。边文思在我的大力协助下,冲了两杯有些发黑的咖啡。他说,你喝,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两杯咖啡!
   边文思思路清晰地说。我弄不清他这么说的深刻意义,反应迟钝地喝了一口,妈呀,这是什么咖啡,苦得像毒药一样,想毒死我呀!边文思的脸上有了笑,说,你以为你的命这么值钱,臭有趣!告诉你,这是正宗的雀巢咖啡。
   我觉得他是死不了的,一定是得了重感冒之类的病,我就故意揭他最不愿意提到的痛处,你以为自己光荣残废了,别人立即跟着弱智了。一杯苦咖啡,也值得你这么神气活现了。边文思有些无奈地白了我一眼,又像死人一样地不动不说了。我又说,不要说这些不利于安定团结的话了,我们说些心花怒放有利于延年益寿的好听话,怎么样?边文思动了动头,没有多少实际反应。
   我想了想,又别有用心地引导他说,这样吧,你就毫无顾虑地说些心里想说的话,尽管把我看成是一具僵尸。边文思终于被我打动了,他缓缓地说,这咖啡的滋味就是生活,生活对于许多人来说就是满口苦味。我们只有体味到苦,才能感觉到我们活着。
   好,亲爱的老边,你说得很好!我目前的形势和任务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要想办法让他说得越多越好,就像石油工人那样地“多采油”。边文思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说,我知道你会写小说,而且写得还算可以。你就是为了写胡编乱造的所谓小说,所以你像特务一样找我下手,想把我的烂泥人生掏了去,经过加工发酵变成你名利双收的小说!
   我仿佛被人揭穿了不可告人的勾当,心里一阵阵地发虚,可我还是装出笑来说,你笑话我了,老边,我这种人还写得出小说,即使写出来了,又有什么人要看呢。边文思用发紫的舌头舔了舔发燥的嘴角,深思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要再骗我了,我曾经订阅过许多文学期刊,我也读过你的不少小说,我觉得你是很能写的人。我知道你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把我的事写成小说去骗读者骗稿费。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心思我还会摸不清。
   我的脸红了,心里是非常非常的复杂。说实话,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这不是我做小说的唯一目的,我可以用人格发誓。我是写小说的,写小说需要有许多方面的题材,更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当然,我理解边文思的心情,所以我没有反驳更没有出格的举动,这年头冤枉好人的事多着呢!我平静地说,老边,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也没有如你所说的那样去骗人。
   边文思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理会我的话,他不受干扰地朝着自己的思路娓娓说着。
   写小说当然好,成名成家,多潇洒。可如今风光不再了,谁还有时间看这种无聊的小说,还有谁在傻瓜一样地写小说。小说小说,小人之说!想当初,我也“小说”过,后来都说我是一支笔,领导一高兴,就把我唤到身边为他创造“大说”去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稿,登得上大雅之堂的“大说”。你知道吗,我后来就青云直上了,凭我的这些无数“大说”,我很快就当办公室主任了。但我的命运也开始黑云滚滚,祸事不断。先是有写小说的小人举报我赌博,新领导正感觉到我“江郎才尽”又碍手碍脚了,就一步到位地撤了我的职。
   我伤心得像死了爹妈气愤得老婆跟人跑了,在我看来单位从此成了一个养猪场,领导就是手握着板斧的主人,而我则是已经皮开肉绽正在滴着鲜血,随时都有可能被一板斧砍掉脑袋的蠢猪。在这儿不是气死就要累死,我一气之下没和任何人商量就悲壮地离开了那个“鸟单位”。这才叫通快和自由,这种滋味你或许永远没有机会感受到了。
   天黑了,我们没有吃饭,因为不觉得饿。边文思没有了累的感觉,精力似乎也在恢复了,他说了很多很多,有我想知道的,也有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废话。他虽然是一个平常的人,但也有一些不平常的生活经历。我感到他的某些经历,是有价值可以记录下来的,或许能让我用心用力地去构造我的小人之说。
   我根据和边文思的谈话内容,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整理、虚拟和创造,终于有了接下来的这些文稿。当然,我要从理论上和客观上同时严肃地强调,尽管小说是小人之所谓,但小说终究是所谓经过艺术加工的作品。这就如粮食经过酿制不再成为粮食,而变成喝了就要醉就要兴奋的酒一样,所以接下来的人和事完全有可能不仅仅出自边文思一个人了。经过我的这番推卸责任的说明,希望对小说的感觉比较模糊或认定小说是小人之说的读者,在思想上有一种阅读的思想准备。
   然而,就在我的这篇狗屁小说即将定稿,正满怀激动的心情准备送边文思同志审阅时,他却突然永垂不朽了。这次边文思是真的死了,而且不是病死是自杀的。
   自杀对边文思来说,真是太不容易了,太需要勇气了。尊敬的边文思同志,以一种难以想像的顽强力量,用一条腿撑起虚弱的身体,把自己的头颅塞进了自己亲手设下的圈套。在刹那之间,老边像变魔术一样,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壮烈最成功的从肉体到灵魂的升华。
   边文思的死,无损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更不会影响到富人的美好生活和穷人的困苦生活。如果非要就他的不光彩的死,找出与我们这个世界有些联系的话,那唯一的或许就是我感到有些遗憾。因为我的这篇语重心长的小说,他是永远不能亲自认真地审阅了。从此,我也听不到他恶毒攻击我的声音了。
   我在这里还想再重申几句,本文由于提供素材的主人公已经死亡,未能认真审阅全文内容。文中情节也纯属虚构,请读者诸君切勿对号入座。
   以前的就不说了,因为我知道的不多,而且也没有多少意义,就从边文思离开单位说起吧!边文思不顾后果离开单位后,突然发现没有了单位的自己,竟比在“养猪场”当蠢猪还要蠢还要臭了。离开单位,就是鱼儿离开了水,没有了生存的依靠。这个简单的道理,当时老边没有深刻领悟到。这种结果无疑是致命的,因为老边告别工资后,仿佛一头栽入了黑暗的地狱。
   何必妮的脸拉长了,何必妮是边文思的老婆。这种时候何必妮不拉长脸,就不是边文思的老婆了。何必妮这么说,哎哟,老边呀,你这么一靠边站,全家的嘴巴都挂起来了,你想过了吗?边文思闷闷不乐地吸着烟,像一只熄了火还在冒烟的土灶。他说,我想过,我怎么会不想过,但想过又能怎么样?何必妮严肃了,说,老边,你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边文思默默无闻,心想,我老边真是糊涂了。大好前程毁于一时冲动,这一失足无疑要成千古恨了。何必妮很现实,这是婚姻也是生活。她开始每天早中晚三次,定时给老边作报告,内容有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如何做外面的强人家里的懦夫、如何做单位里的贪官社会上的名人、如何挥金如土用公家的钱,如何一毛不拔地管住自己的钱等等。
   面对何必妮的喋喋不休,边文思唯有态度端正地洗耳恭听。因为对于他来说,在婚姻上是走过一段弯弯小路的。早年,边文思从一个工人老大哥到知识就是力量的大学生,很顺利地进机关当了干部。那个时候的边文思春风得意,又一表人才前程似锦,走路就像瞎子一样目不斜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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