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老师许梅花
作者: 江少宾
时间: 2013-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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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姓许,名梅花。在乡下,荷啊梅啊莲的,各式各样的女子都少不了用这样的名,比如我姐就叫花莲,她和我同校不同班。 教我语文的许梅花长着一张圆脸。据说圆脸的
老师姓许,名梅花。在乡下,荷啊梅啊莲的,各式各样的女子都少不了用这样的名,比如我姐就叫花莲,她和我同校不同班。
教我语文的许梅花长着一张圆脸。据说圆脸的女人都有“旺夫相”,意思是谁娶了圆脸的女人,将来势必要兴旺发达。这样的说法自然有一定的依据,比如我母亲就长着张圆脸,结果我父亲也确实一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再大的“批斗”也没有把他老人家斗垮。圆脸多好啊,圆脸吉祥,圆脸的许梅花一下子就赢得了我巨大的好感。许梅花的父亲是村里最早一批民办教师,年纪大了之后,就把自己用了50多年的教鞭传给了女儿许梅花。老许老师的举止一度引来儿子们的强烈反抗,儿子们说,梅花迟早会许一个人家,而儿子们依旧姓许,且乡风乡俗也只是传男,但老许老师象吃错了药,硬是把女儿送进了课堂。许梅花就这样成了学校里唯一的女老师,成了后来村子里许多女孩子的最大的榜样。第一节课复习拼音,许梅花先读,我们跟着读,读着读着,课堂上就出现了异样。许老师和你读的不一样,宝玉站起来说。宝玉的成绩有目共睹,他说不一样那一定就是不一样。宝玉说的许老师其实是指老许老师,也就是许梅花她爸。小许老师愣住了,愣住了的许梅花连脖子都红了,脸上也飞上了朵朵红霞,爬满朵朵红霞的圆脸显得非常好看。同学们开始起哄,课堂很快就乱成了粥样。许梅花扎着根粗辫子,现在许梅花就把粗粗的辫子咬在了嘴里,红红的圆脸上泪眼汪汪。许梅花显然没有料到第一节课就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她也应付不了这样的状况,好在她的眼泪很快就让宝玉们感到了害怕,教室里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一起盯着许梅花。许梅花感到了这种安静,她侧过身去,手里握着一方鲜红的手帕。就在这时候,我看到许梅花的胸前起伏着波浪,巨大的有节奏的波浪!这样的波浪甚至让我感到害怕,让我害怕许老师薄薄的衣裳不足以阻止这样的拍打。我的心忽然跳得厉害,疯狂,像一只兔子在冲击我的胸膛。我感到自己正陷入死亡,强烈的心跳无法阻止,呼吸困难,巨大的颤栗接踵而来,手心湿漉漉的,冰一样凉。我的举止如此异常,我感到自己就要死了,因为我阻止不了自己的颤栗,阻止不了胸腔里的兔子对胸腔的一次次冲撞。更要命的事实是,小许老师站到了我的身旁,她弯下腰摸摸我的额头,她的手是那样的温暖,温暖得让我足以感受自己的冰凉。我躲闪,低着头躲闪,但就在低头的那一瞬,我再次看到了小许老师已经平静的波浪,我差点就伸出了手,仿佛那里是水,是的,我感到自己的喉咙已经嘶哑。但小许老师还站在我的面前,不停地弯腰,不停地说话,她就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感到她的紧张的气息。我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似的,发出了蚊子似的叫喊,我害怕极了,匆忙地收拾好书包,跑出了课堂。
我不想上学了。到上学的时候,我一样的出门,但走到半路,就一个人偷偷地掉队,在田野或是山坡上四处游荡。学校的背面是山,在缓缓的山坡上能够望见学校上空褪色的红旗,天井一样合围的校园以及学校中心的操场。我甚至能看到小小的人影在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能看到许梅花加入了宝玉们的游戏。秋天的太阳真是和暖,风也摇摆起轻柔的浪波,但小小的心灵却陷入了巨大的惶惑,巨大的恐惧,终致陷入了长睡不起。正是这一次的长睡暴露了我的旷课,父母想是急疯了,满村满野地叫唤,甚至发动了所有的村民四处找我。学校四周四起的人声终于把我从长睡中惊醒,四周黑黝黝的,山下被风刮乱的火把形成了光的波浪。我再一次陷入了恐惧,甚至来不及揉揉眼,就跌跌撞撞地跑,一声接一声地叫唤。母亲想我许是病了,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心肝儿肉的叫唤。我没来由得哭出了声,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像野里的风,渐渐地合围,又渐渐地飘散。
别怪孩子,怪我,我以为他生病了没来上学。许梅花急急忙忙地跑近了母亲,急急忙忙地诉说。我再次看见了许梅花,再次看见了起伏的浪波,同时看见的还有四周的火把,被风刮得更加缭乱。母亲还陷在巨大的心疼里,许梅花的话便象野里的风,从母亲的耳边若无其事的吹过。我看见许梅花的脸再次变成好看的红,看见许梅花的泪眼再次好看地闪烁。
我不敢再看许梅花。但许梅花象一个巨大的磁场,一不小心就左右了我的视线,一不小心就让我手足无措。读错拼音的事情后来没有再发生过,班级上的秩序也变得出奇得好。许梅花的声音是那么的磁,许梅花的板书是那么的整,我有什么理由不用心听课?但事实上我的心却一次次游离,我的身体也无以复加地陷入于颤栗。我偷偷地在书下画画,画许梅花,把她的头发画成凌乱的铁丝,把她的圆脸画成十五的月亮,把她的裤子画成粗壮的树枝。我哪会画画啊,但我这一次却是那么的用心,用心地在画我的老师。是啊,我太用心了,以致于许梅花已经站到了我的跟前,我还在描她树枝一样的裤子。让我看看你的画,许梅花的声音象晴天霹雳一样在我的耳边炸响。我慌乱到了极点,只是本能地把上半身趴在了课桌上,画就在我的身下,但我不想让许梅花知道我是在画她,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异常的举动和她有关。但许梅花是我的老师,我就是再不愿意,也不能不听老师的话。画最后还是被许梅花拿在了手上,而我的身子也已经匍匐到了课桌底下。我偷偷地扭过了头,看了看许梅花,天啦,我看到许梅花的圆脸再次飞满了红霞,我看到我的画在微微地颤抖,我还看到许梅花把我的画夹在了她的书上。在课桌底下,我还第一次看到许梅花穿的是高跟鞋,黑色的高跟鞋。黑色的高跟鞋把教室里的尘土溅到了我的脸上。心再次窜出了兔子,许梅花一定会让我到前面“罚站”,也有可能把我赶出课堂。但我看到许梅花的高跟鞋去了又来,紧接着就听见许梅花颤颤的声音,说,先上课吧。
许梅花既没有罚我的站,也没有把我赶出课堂。天知道这一刻,我何以竟然有些大失所望。
下课的时候,宝玉急猴猴地跑来问我,你画的什么画?我忽然有了恶作剧的念头,就大声说,我画了许梅花。老师许梅花。
吹牛吧?你敢画老师!
我有气无力地说,不信你去问她。
宝玉真的跑进了许梅花的寝室,恰好许梅花正在看我画的画。宝玉说,许老师,江少宾说他画了你,不是的吧?许梅花抬起红红的圆脸,呵斥着宝玉,他怎么会画老师呢?不要乱讲啊。宝玉等人一下子就起哄了,说“江少宾吹大牛,十个人抬不走……”
我无地自容。明明画的是她,怎么能说我画的不是她呢?但和老师却是无理可讲的,我只好让宝玉他们戏弄着,说我在吹牛。我感到非常羞耻,本来就不怎么爱搭理人的我变得更加沉默。我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至多是和花莲结结伴。花莲大我两岁,名义上她是我姐姐,事实上一遇到事情,她显得比我还小。那天她显得非常慌乱,急慌慌地拽住了我,听说你在课堂上画画,还画了许老师?
你听谁说的?我想装糊涂,她一知道,地球人就都知道了。
他们都这么说的,说你画了许老师,还在许老师的身上画了两个苹果。
我愣住了。是的,我画了两个苹果。但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要在许老师的身上画两个苹果。
“苹果”事件就这么过去了,许梅花也一直没有再问过我。鬼使神差的是,我忽然变得非常的爱看语文,也非常爱上许梅花的课。我的学业开始出现严重跛腿,语文成绩突飞猛进,数学成绩却日下江河,到期末考试的时候,语文我得了满分,数学却落到了最后,这种境况后来也一直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观。许梅花终于在第二个学期让我作了她的课代表。课代表的任务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负责收学生的作业,然后送给带课的老师。许梅花当时已经是年级的班主任,她一个个的念各科老师提名的课代表,课代表要站起来给大家认认,好知道作业究竟应该交给哪一个。许梅花最后才念到了我,我在站起来的瞬间,第一次感到无比骄傲,按道理念到哪一个许梅花都是该看看的,但我却发现,许梅花并没有抬头看我。在短暂的骄傲之后,我再次感到巨大的失落。
许梅花的寝室很小,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张课桌,一把凳子和一个锈迹斑斑的煤油炉。我送作业的时候,许梅花正坐在桌子上备课。屋里的光线很暗,乍一进去,我只看到这么多。
许老师,我来送作业,我说。我的嗓子开始变声,由于长久不说话的缘故,我的嗓音听上去象是公鸭在叫唤。
哦,你放在那。许梅花指了指右边的几子。近前的时候,我才看见几子上面还放着牙刷、脸盆、筷子和几只碗。许老师,你住在学校里了?我脱口而出,屋子里嗡嗡的回声不可捉摸。
许梅花回头对我笑了笑,说,早点回家啊,别又在路上睡着了。是的,许老师对我笑了,她的笑容是那么的好看,还笑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许梅花的笑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薛宝钗,不知道为什么。哦,对了,那时正热播《红楼梦》,我一放学就播,好象电视台的叔叔有意识的在等我。可惜我看不懂《红楼梦》,但这并不代表我看不懂薛宝钗,更不代表我看不懂薛宝钗对“宝二爷”暗藏的爱情。是的,许梅花的笑容象电视里的薛宝钗,只不过薛宝钗笑的时候掩了块手帕,许梅花笑的时候什么也不用。
我一路小跑。我异常兴奋。许梅花对我笑了,和薛宝钗一样好看的笑容啊!
一天上午,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在我的脑海里盘桓。薛宝钗爱宝二爷,那么许梅花也应该爱一个人。那么许梅花爱谁呢?我问了宝玉,问了花莲,问了好多好多的人,但他们的回答无一例外的让我失望,他们大多非常奇怪地看了看我,然后说,你是不是有毛病?我知道我没有毛病,但我找不到答案,这样的折磨让我痛不欲生。我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问许梅花自己,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急于知道许梅花的爱情。我也不敢去问许梅花,尽管我是她的课代表,尽管我昨天送作业的时候,看到许梅花在发呆,桌子上摆着一张写有“许梅花(收)”的信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许梅花呆呆的神情,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人给许梅花写信。我猜想许梅花发呆可能和那封信有关,因为投递员来的时候,我看到的许梅花还是一种喜悦的神情。那天放学我走的很迟,同学都走了,我一个人趴在座位上猜想那封信,猜到头痛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下来,偌大的校园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许梅花的寝室就在校门旁边,我看到房门是虚掩着的,屋里也没有点灯。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子,悄悄地走近了虚掩的房门。
许梅花不在房里。在进去还是不进去之间,我终于决定冒一次险,我太想知道那封信了,太想知道许梅花的爱情了。我的心再次像兔子似的扑腾扑腾乱跳,屋里的光线太暗了,我抖抖索索地摸到了作业,摸到了课桌,最后终于摸到了书。在书里我又摸到了一张折叠着的纸,但我只能看到模糊的白色,看不清上面的字。我急得汗如雨下,心都快跳出来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更大的收获了,又不知道许梅花什么时候回来,就揣上了白纸跑出了门。我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就撞上了一个黑影。我先是听到那个黑影哎哟一声尖叫,接着就看见那个黑影趔趄着歪下了塘埂,水花溅了我一身。我撒腿就跑,身后的水花在一阵阵地扑腾。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个黑影就是许梅花。许梅花的尸体浮出了水面,头发四散着,人胖得变了形。学校里炸开了锅,老师和学生把逼仄的塘埂围得水泄不通。我看了一眼许梅花,胖了的许梅花一点也不像薛宝钗,面目上的神情恐怖而碜人。这是许梅花吗?我陷入了巨大的疑问。
许梅花的死引起了长久的争论。最后,老许老师在许梅花的枕头下找到了那封写给许梅花的信。老许老师于是宣布许梅花是失足落的水,宣布不必再追究任何人。下葬那天,全班的同学都去给许老师送行,同学们都哭得稀哩哗啦的,只有我一个人眼含泪水,心里挣扎着长久的疼痛。我感到自己忽然长大了,在自己制造的死亡面前保持住了长久的平静。
那张白纸不是信。是我画的画,画上的许梅花有着薛宝钗一样好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