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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06-02 阅读: 27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是一个秘密。  她在心中说。似乎算作是提醒,当她纤柔的手指在白色的键盘上落下短促、激烈的点击声时,她感觉到她被窥视,似乎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向她张望,充满

这是一个秘密。
   她在心中说。似乎算作是提醒,当她纤柔的手指在白色的键盘上落下短促、激烈的点击声时,她感觉到她被窥视,似乎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向她张望,充满了焦急和疑问。所以她总是不能集中心神去对话,以至那个叫“老狼”的网友大声地嘲笑她在“小猫钓鱼”。
   她为自己辩白,装着挺漫不经心地讥讽道,瞧你,一匹披着假动物皮的狼,你的“嗥叫”才像春天的猫,毫无魄力。简直是隔皮搔痒痒,乏味得很。
   啊?哈——哈哈哈。老狼爆出天崩地裂的怪笑声,震得她的眼皮跳动了几下。管它什么皮,反正搔你痒痒了,哈哈哈,还痒不?
   这个老狼又耍赖皮,要赶忙刹住他的话,不然又要说出多么难听的话了!她挥舞了一下手臂,飞快地摁一下长串文字,芝麻地里找菜花,跛子伸脚挥手装跳舞!
   什么意思?老狼警惕地问。
   哈——哈哈哈,不懂吧!笨蛋,无聊透顶,她洋洋自得地骂道。
   老狼眯起眼睛,讨好道,蓝末冰块,我再讲个故事给你——从前,有个叫阿二的,他晚上睡觉时出来解手(也许是出来约会),听见隔壁的院子里有铁锹铲地的声音,阿二一惊,隔壁出了强盗啦!不过,他胆子还蛮大的,竟乘着月光爬上了院墙,看见隔壁家的人正拿着铁锹在院子里挖了个洞,那家伙边挖边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往四周里看,然后将他脚边的一个包袱提起来放在洞里,急冲冲地用土把包袱轻轻地埋上,嘿,他以为蛮保险的,乐颤颤地回家了。阿二轻轻骂了句“笨蛋”,就跳下墙,三下五除二扒开土拿出包袱。哈,好多好多银子哩!阿二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可惜月光较淡,你我看不清),他捧出一个沉甸甸的雪花银子,口中禁不住啧啧做声(可惜,距离太远,你我都听不见)。终于,他系上包袱要走了,但他聪明得很哩,考虑到邻居不见了东西怀疑他,所以,他急急忙忙地回家写了个牌:阿二没有偷拿包袱。阿二看看自己的牌子,拍了拍手,哈,哈哈哈地笑着走了。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老掉牙的故事被你篡改了,毫无新意。
   老狼也哼了一声,极阴险地,偏只你杜撰不成?
   她禁不住笑了,但马上她停住了笑,她感到有急促的呼吸紊乱了她刚集中的思维,潜意识里她回过头,看见老公张文正矗立在她背后,他瘦弱的身躯裹了天地的黑暗压迫着她的视线,镜片反射着电脑光屏的余光就像黑夜里飘浮的磷火,遮盖了镜片后的眸子,但她仍感受到张文呼之欲出的愤怒:“啪”地一声,张文伸出手臂武断地关上电源,然后留给她一个沉重的背影。
   这个阴郁的男人,她心中恨恨地想着。他在偷看,一直都在偷看她的电脑。他是真的不相信我了,她的心一下被悲哀填充,慢慢地她的面容也被涂上悲哀的色彩,她的思维受了悲哀的浸染愈发敏锐。那天,他陪她买衣服时,她穿着得体的衣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然后把询问的眼光递向他,他一言不发,然后只沉闷地说了句,买下。付款时,他又闷闷地说了一句,该不会穿它和网上情人约会吧。她惊讶了一会儿,兴奋中的她一直认为他是开玩笑的。现在,她呆坐着,带着悲哀的神情再次想起了买衣的细节,就像经过一只高倍放大镜的检测,看清了张文说话的质地。
   我做了什么呢?他那么不高兴,她望着黑暗的张文,不知道他是坐在沙发上,还是躺在床上,因为黑暗的厚度遮蔽了她的眼睛。其实,我又没做什么,他应该跟我讲得清楚的,这样想着,她就站起来收拾好线路,踱出了书房,“张文,张文”她轻轻叫了两声,然后她听见了张文在床上翻身的声音,也许他是认为我睡迟了他才不高兴,她似乎听见一块石头怦然落地的声音,安然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赛田田一踏上这个滨江的城市,她就觉得自己爱上了它,初夏的微风含着江河的湿气拂在脸上,沁凉入脾的感觉油然而生,难得的是她看见了街道两旁未被钢筋水泥取代的树木,它们伸出宽大的手掌在微风中向行人频频招手致意,斑驳的阳光就像童年里的记忆,断断续续且又熠熠闪光。赛田田的记忆就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冥冥地感觉到也许这个城市里曾有我的故事。
   赛田田乘了好心情的东风一路攻下了两三个大型合资企业的广告,在她所住的城市里,她拉下的广告有目共睹,为市报创造的经济效益更令同行对她刮目相看,当她从企业杂志上了解到滨江市的服装、医药等公司的状况后,她心底里便生出了征服这两家公司的欲望,正如她在推销自己市报“游说”时说的:给我一个机会,我和我的市报会给您创造成功的千万条捷径。她的自信随处可见,清朗的眉目、流畅的眼神、爽朗的笑声,还有挺直的腰板、微仰的头额,甚至走路生风的快捷速度,这一切使得普通的她往人群中一站便脱颖而出。她是一个适合与人共处的人,一个很会生存的人。她非常顺利地与这两家公司达成协议,胜利的快感充溢着她的四肢。当她端着酒杯在卧房里拖鞋独酌时,她的手里不自觉地拿起了手机,揣摩着,然后毫无记忆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当她仰起脖子抿下一口酒水后,那边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喂,我正在滨江市开会,你在哪里?她停顿了一下,她相信自己此时幸运极了,因为她从挂着的大镜子里瞧见自己笑样甜甜的,尖尖的鼻子很淘气地耸立着,为镜中人增加了不少生气。于是她的声音又慢又粘,她想,我可能真的是感到意外了,外地逢知己吧,这样她就放纵着自己的声音,身体一扭一摆,像极了羞涩的小女孩。“等着我呀,我开完了会来看你。”“不,不,如果很迟了,就别来了。”她很清醒地提示着。但电话只剩下一阵忙音。她怔了怔,看见镜子中的女人两眼闪亮就像夜幕中的星星。然后她看见她笑了,很调皮的样子。
   她愉快地伸了个懒腰,很放肆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你的喜悦拿出来分享,喜悦就变成了双倍了——是谁说的?赛田田斜靠着床背,微眯着双眼很出神地凝视手中的酒杯,倾诉后的释放就像波涛汹涌过后的海滩,纯静,轻歌曼舞似的风平浪静。她的心情不再是浪尖中搏杀抵达彼岸的战舰,而是一艘沐浴着春风和阳光的游船。她不需要风帆,不需要方向,不需要引擎,只有水光粼粼、清风晓畅、彩蝶翻飞。
   叮铃铃,清脆的电话声在枕边响起。赛田田一眼瞥见显示屏上的号码,她感觉到乘风的小舟变成了一艘快艇,她的心便悬了起来,已经签了合同了,只剩下医药公司于老总的盖章了,不是说好了明天直接找他盖章吗?莫非……她迟疑了几秒钟,马上很清脆的说道,您好,于老总,明天我宴请您感谢您对我和我市市报的关照。
   电话里于老总的笑声很收敛似的,增加了几分男性的魅力,赛小姐,你不是说滨江市给你似曾相识的感觉吗?滨江市确实是一个非常美丽迷人的城市,她的夜景更令人难忘,怎么样,出来欣赏夜景吧!
   不是刚才已在一起吃饭了吗?他这时邀请我……赛田田想着,我该答应还是拒绝呢?她掂量了一下,很宽容地笑了笑,很自信地用清脆的声音答到,好的,于老总,您马上将您的车开到我住的酒店。
   张文是偶然发现她在网恋的,当他看到那个叫“老狼”的在网上公然调戏妻子时,他愤怒了。开始时,他想,她肯定是不屑于理睬这个网上采花贼的,因为朋友同事聚会时偶尔掺杂色彩的玩笑话题,她是那样地厌恶,每次回来她都私下里骂别人低素质。
   张文也被她吸引也正是她的一次“出格”举动,那天是张文同事的婚宴上,张文和她坐同一桌席上,同座的还有一个手指上戴着金光闪闪大钻戒的男人。客人们相互敬酒,她不会喝酒,就以椰奶代酒,谁知那个男人毫不理喻,说也要喝奶,涉世未深的她就拿了个酒杯帮他倒了杯椰奶,那个男人嘿嘿地笑着,说,我要喝你的奶。客人们都听懂了那个男人的挑衅,停下了杯箸,看着他俩,她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和委屈使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很快,她腾地站了起来,举起满杯椰奶向那个男人脸上泼去,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于是,张文便产生了一定要娶她为妻的念头。
   但张文觉得自己还是失望了,妻子不仅没有不理睬“老狼”,反而还和“老狼”挺粘乎的,他的愤怒是在看见那个叫“老狼”的给她频繁的电子邮件,他原以为只是单方面,但他看到每天深夜她的聊天对象仍是“老狼”时,他感觉到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是心甘情愿的。他总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这是一个虚妄毫无根据的玩笑,于是他观察着她,让她明白其实自己就知道她的秘密,他要她自己说,去向他解释、认错。
   但他看见,她不以为然的笑容似乎就在警告他,你又没抓住我的把柄,你没有证据。他多么痛恨这样的笑容,然而以前他是多么地依恋她嘴角微微上翘时就现出的若隐若现的笑容啊!他以为他看见了她的笑容仿佛洞穿了她明澈的心灵,通身上下一片澄清。那么究竟在哪里呢?他反复强调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不要去揣测她的嘴角的笑容,还有其他表情。但他止不住自己,他时常趁她不注意时就情不自禁地去研究她的神情和举止,就像他对待自己的研究项目一样,充满了全神贯注。当他有意识地直接面对她的眼睛时,她的眼神仿佛是那么坦然,毫不在意,于是他强压下去的怒火便又被嗞嗞地点燃,毫无廉耻,他开始在心底咒骂。
   看来,她是不会和自己说的,她以为,她的秘密是一个被密封的罐盒,别人毫无知晓。
   他在心底不断咒骂着,各种肮脏的语言此时就像一股泉眼从地底里冒了出来,越积越多,他无师自通地领会了高超的骂技,当他打开微机阅读“老狼”的电子邮件时,他感到那个陌生的声音便找到了恰当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施展他心底最恶毒的诅咒,然后摁下删除键,他要将它们统统灭掉!
   她坐在电脑前,心不在焉地窜来窜去翻阅各种资料和文章,忽然,那个叫QICQ的聊天工具响了。她迫不及待地点了键盘。她马上变成了蓝末冰块。
   “老狼”嘿了一声,问道,这几天你好像失踪了。
   蓝末冰块说,没有呀,就是挺忙的,闲下来才上上网。
   “老狼”又嘿了一声,语气有点冷,蓝末冰块的表现是有点硬。
   蓝末冰块说,什么意思?见面又吵架了!多没劲。
   “老狼”温柔地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叫蓝末冰块?
   蓝末冰块说,想想看!
   “老狼”说,其实你除了具备冰块尖硬的棱角外,一点也没有冰般的冷酷,蓝末冰块,蓝末冰块是晶莹剔透的!蓝色和冰白色是纯得不能再纯的颜色。
   蓝末冰块不由地哼了一声,噼噼啪啪地一阵响后,她打出了一大串文字,少做秀。冰蓝色是眼下最流行的颜色,但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的颜色,因为伤感的人看了后会心碎,无缘的人看了会觉得不可思议,而你看见的是整个冰块。
   老狼居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认真地打出文字。实际上,冰块应该是整个冰决,你说的蓝末冰块是在提醒我,冰块在摔裂后仍有甚至更见质地的纯度,相信我,我没有做秀,我能读懂你没有表达出来的,也许需要的不是让人心碎、怜惜,你需要的是唤起、懂得和敬仰。
   隔着冰冷的荧屏,她还是感受到了“老狼”的聪明、狂妄下蛰伏的内秀。她从未问起有关“老狼”的私人情况,诸如籍贯、年龄、职业和家庭。她也根本不想问,既然网络是虚拟的,那么询问是一件很傻的完全没有必要的事,但她喜欢透过文字去嗅声音,去阅读文字下涵盖的思想,而那些过于理性化的充满理论的文字她认为适合的地方是书本,毕竟含有说教。用来交流的文字是有声音的,它只能出现在散漫、平等、温和的氛围里。
   “老狼”的话放荡不羁也不乏幽默,随便散淡也不乏机警,还有他说话总激起人斗智的欲望,所以她已经习惯了“老狼”对QICQ聊天工具的摁响。但也不是每天都如此,因为她总是很忙,至少是隔三岔五的。如果蓝末冰块哪天没上网,第二天准会收到“老狼”的Email。偶尔“老狼”也溜溜场,三五天不见面,她潜进室里东聊西瞅总觉得不及与“老狼”聊天过瘾,所以也忍不住发出邮件,“老狼”会跟着连续消失几天,但也在接到与发给蓝末冰块相同数字的邮件后,才得意洋洋地蹲在半路上发出了“嗥叫”。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网恋,据说网恋中男女还可以虚拟婚姻做爱,最后情不自禁地要求见面,但见面的结局大都出人意料。但她丝毫没有想与“老狼”见面的念头,他们的谈话从来没有涉及到想念、喜欢、爱之类的情感词眼,他们的谈话更多地是斗智式的辩论、争吵,当吵到不可开交时,“老狼”就使出看家本领——讲故事,讲完后,她马上明白他的故事根本不是妥协,而是他对自己观点的变相支持。
   所以在张文删去“老狼”发出的邮件后,“老狼”不好意思问她是否收到邮件,因为她从来就是不在乎的态度,她也不想问他为什么很长时间没发邮件了,只是在聊天室里增加相互埋怨的火药味。这次“老狼”在两人辩论得不相上下时,说,蓝末冰块,我给你讲个笑话。有一天晚上一只松鼠来到酒吧,问老板,老板,你这儿有松果吗?老板说我这儿是酒吧没有松果。第二天晚上,松鼠又来了,问老板,你这儿有松果吗?老板有点生气,说,不是告诉你了吗?这儿是酒吧,没松果!第三天松鼠又来了,问,老板,你们这儿有松果吗?老板气坏了,说,告诉你多少遍了,没松果,你再问我把你尾巴剪下来!第四天,松鼠又来了,问,老板这儿有剪刀吗?老板说,这儿是酒吧,没有剪刀。那你们这儿有松果吗?松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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