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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误

作者: 兰花悠悠香 时间: 2013-06-02 阅读: 32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夜,像个垂暮老人一样睡着了,沧桑的静谧中带着暗淡的沉郁。  此时,躺在劳改农场简陋低矮房子里的汉才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是乡念?乡愁?还是思亲


   夜,像个垂暮老人一样睡着了,沧桑的静谧中带着暗淡的沉郁。
   此时,躺在劳改农场简陋低矮房子里的汉才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是乡念?乡愁?还是思亲?他说不出。只觉一腔苦涩乱如麻,斩不断,理还乱。
   墙顶的角落有张蜘蛛网,一只硕大的蜘蛛在它自己结成的蛛网里无序的彷徨着、紊乱着,他就那样盯着,看着,想着,由蜘蛛的困扰又联想到了他自己。
   距此数千里之外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他曾经的家和亲人,那里有他的伤痛和难忘。不管岁月走过多少路,不管空间的阻隔多么的遥远,有过家的人,心总是走不远的。
   就像他,不管怎样的纠结,怎样的无语长叹,也终是忘不掉,丢不开。
   那些刻入骨髓的印记铺成了三十年的漫长,成了他今生无法释怀的煎熬。
   有人说人生是单行道,是大舞台,每一个行走世间的人都是演员,而每一次演出都是现场直播,没有彩排,没有回头。
   想起三十年前的历历往事,他苦苦地一声惨笑。那时候,谁能够想到,仅仅一夜之隔,不,严格来讲,只是一个瞬间的时间就会改写了他的人生,改写他们家的历史。
   那一年,他已经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好几年了,就分在了地方派出所,是个警察。
   他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他的妻子叫彩芬,那时候作为初中毕业的老婆,不但是三尺柜台里经营着副食品的营业员,更是他心底一道亮丽的风景。她美丽、温顺如同一朵小百合,是开放在他心里的不败的神话。
   他和她还有一对儿女,六岁的儿子和四岁的女儿,他们生活无忧,温饱自足,用他的感知,这便是幸福。
   原以为,这一生,他和他的家人,他的老婆就会在这平静如水般的流动里过好每一天的平凡,走好每一天的踏实。
   可是,愿望终究只是愿望。那一夜的突发事件,顷刻间改写了他的人生,颠覆了他的美梦,倾覆了曾经的一切。
   二
   岁月悠悠,不管怎么走,时间的路总是不紧不慢地延伸着长度。很多的不堪回首,就在这时间的无涯里堆积成了客观存在。即使你不愿面对,不想面对,最终也还是不得不面对。感情也一样。
   白天,他的一对儿女不远千里又一次来到了这个劳改农场,儿女们都大了,也已成家,此次来,他们带来了她的意思,更是带来了他们自己的心愿。
   孩子们说,父亲老了,该回家了。
   他们的到来,似乎在他久已失望的心里点亮了一盏通往家乡的风灯,让他的心,又一次出现了朦胧的希望。那是遥远的家的召唤。
   他们告诉父亲,那位陪伴着他们长大的伯父一年前已经因病撒手人寰。这几年里,他们的母亲心苦难言。他们又转告了她的意思。
   “落叶的归宿是根。这一次你们俩去再好好劝劝你们的父亲,家门一直是开着的,我知道,你们的父亲心里有着这个家。这三十年,你们的父亲活得太难。”
   儿女们说这是母亲的原话。回家吗?这么多年来,那是他根深蒂固的心念,怎能不想?当十年前他刑满之时他就想过回家,可是那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家,早在那之前十四年,他的老婆又和别人构筑了新家。
   于是,就在那一天,在他原可以告别大墙回归的那一天,他找到了监狱领导,提出,要在监狱农场干下去。
   领导问“为什么不回家?”
   他说“这儿的二十年,我已经习惯了。无论在哪里,我都只是凭借一双手吃饭的人。就让我在这习惯了的地方干下去吧。”
   其实,这话的潜台词是一句尴尬,是一句说不出的无奈。一个丢失了根的人,他能够飘向何方?他又向哪里依附?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她来看他的情景,彼时都知道,摆在他们面前的是遥遥无期。他,无期徒刑,而她,单身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何况还背负着那样沉重的心理重压和众矢之的的流言诋毁。
   可想而知,对于她那是举步维艰的日子,那是背负了沉重前行的日子。他要她好好生活,带大他和她的一对儿女,从此忘了他。
   她说,都是因为她,今生她负他太多太多,来生变牛变马,衔草结环来还他。
   他苦笑着回答她,一定是他前生先负了她的,现在这样算是扯平了。假如真的有来生的话,他只想要一个能够安于平静生活的老婆。
   隔着窗栏,她频频颌首,最终却无言以对。
   那一次,临别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地告诉他,前不久,有人劝她为了孩子再续一个。她问他“我可以吗?”
   她说,那个愿意入赘的男人绰号叫聋子,是个靠挑水过生活的人。她说,挑一担水的价值和你在家的时候一样,还是五分人民币。很少,但,聊胜于无,好在他肯做,人也老实。
   他能够理解,一个藤蔓般的女人,在失却了大树攀附后,她靠什么撑起那个家?他劝她,跟着你心里的意思走。寡妇门前是非多,现在的你就是个守活寡的人。与其空等,不如将就,只要人实在就行,即使聋,也是一双肩膀。即使木憨,两个人的肩膀总比一个人的肩膀宽。
   那次探监后不久,她写信说了别后的情况。她说,那个聋子最终成了他一对儿女的养父。他知道从那时起,他在那个家里被除了名。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他就像个没有了灵魂的躯壳晃悠在朗朗乾坤下,只是为活着而活着,为喘气而喘气。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多少次,想起当初的冲动,再回首被自己拼死想捍卫的那个家,他总是流着泪哑然失笑。
   婚姻构筑的,是家、是舟、也是河。缺了理智、缺了清醒,家便成了流沙河,舟便成了漏底舟,家便成了没有屋顶的一败涂地。
   那一年的那一天,是他于糊里糊涂中把自己变成了水里的流沙。而成了沙子的他就这样从那个家里一泻数千里,成了孤独的小沙粒,淹没在尘土里,从此再也回不去。
   于是,就从十年前的那天开始,他断了乡念,斩了情丝,并决定终老于劳改农场。
   儿女们的来访又一次勾起了他沉寂了十年的思念。
   他又想起了那个家,他的泪又开始沿着眼眶浸润、蔓延。
   漫漫三十年的流岁,沧海桑田,又有多少的过去能够唤回?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暗黑的夜,他躺在床上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在脸上摩挲着。
   粗糙的手,摸上沟壑般的皱褶,就好像老树枝与断垣残壁的互相摩擦,磨得两败俱伤,磨出了往事里的心酸艰涩。阵阵恍惚,阵阵难受中,他自言自语着,老了,铁窗生涯,岁月和劳作,已经给身心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还回去吗?还回得去吗?这一刻,儿女们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爸爸,回家吧,用妈妈的话说也给她一个完成心愿的机会,其实这么多年来妈妈也苦,她的苦在心里还说不出。过去的就忘了,权作一场梦。我们希望今后你和妈妈好好生活。这也是妈妈的意思。”这是女儿的话。
   “爸爸,不要想太多,任何时候,你都是我们的父亲,在我和妹妹的心里,任何时候你和妈妈都是承载我们的船。我们来接你回家。你本就是有家的人。”
   “回去告诉你们的妈妈,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平静了。转告你们的母亲,不要再纠结了,不要再想了,一切都是命。孩子们,你们也都是有了婚姻的人了,慢慢的,你们也会懂的。”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的心里是想着她的,那个曾经的老婆。
   回首这么多年来,伤心为她,牵心还是她,她终究是他今生走不出的宿命。多年来,当他的内心煎熬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会在心里无数次的说:因为我爱你,一切不该原谅的都原谅了;因为我爱你,一切不该承受的,我都承受了。
   孩子们说得动情,他被说得情动。临走的时候,他答应他们考虑,他说,这事他得好好想想。也许,他会抽个空回家看看。不管怎么样,那个家里,有过他刻骨铭心的记忆,更何况还是记载了两个儿女成长的地方。他对孩子们说,假如回去的话,就在一月后,一月后不回的话,那就说明他今生不再回去了。
   三
   彩芬倚门而望,一对儿女昨天去看望他们的父亲今天该到家了。那个人还好吗?他还愿意回来吗?三十年了,她捧着往事的双手在记忆的河流里漂洗着,悸颤着。
   眼前又隐隐约约的浮现出那张敦厚的笑脸,风华正茂的年纪,温和憨默,对她惟命是从,对孩子有点娇宠,整天穿着那套海蓝色的制服,戴着配套的大盖帽,带着几分英气逼人的气势。
   她缓缓的摇头,晃去了依稀的过去。
   经历了这么多事,经过了这么多年,她才恍然,原来,风花雪月再浪漫,也敌不过晚来风急。只有婚姻里的平实安宁才是幸福,才是真爱。
   直到今天,她才蓦然发现,走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自己记忆深处剩下的唯一还是他——她的结发,孩子的父亲,她曾经的老公。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把他静静地安放在心底的那个角落,一遍遍地抚摸,一次次的偷泣。
   也许是老了,最近,她的梦多了。
   昨天,她又一次梦到他了。
   夜来幽梦忽相逢,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一别多少年了,除了开始的三年里她曾经去看望过,送过衣被,在第六年的时候,她最后一次去见了他。
   那一次,其实,她是为了生活,为了两个垂髫孩子,为了再一次的背叛他而去看的他。
   从那以后,她身份不同了,她便放弃了再去看望他。她知道今生的自己终是欠着他的,但是,她已经无法回头。错,在当初。
   有一天,她告诉长大了的孩子说,他们的父亲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她藏下自己的牵念,要儿女们去看看他。
   她一次次的说“你们的爸爸不是杀人犯,如果不是命运开玩笑,你们的爸爸会是一个顶呱呱的男子汉啊。”对着一对儿女,她只能说这么多。
   有些人,辜负了,就可能是一辈子;有些事,做错了,就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这些感悟是在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她才猛然顿悟的。
   她知道他恨她,要不是因为她,他又何至于大好的前程毁于一旦,何止是前程,要不是因为这件事,这个家会在风雨飘摇中一次次呐喊,一次次呻吟,一次次沉沦吗?她痛心疾首,她愧疚深深。
   直到今天,她还记得三十年前的那一个晚上。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那一夜,一个身影踩着老街的青石板又一次敲响了她家的木门。
   “彩芬,彩芬,开门,我来了。”
   “笃笃笃,”暗号照旧,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四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来的是她青梅竹马的旧恋人,他叫志彬。
   她眼里的志彬,多才又多情,一直以来,他就是她心目中不变的白马王子。无奈造化弄人,初中毕业后,他跟随父母去了异地,后来听说又当兵去了部队,从此两个人鸿雁不传,音讯全无。
   一晃三年过去了,这时候,有人介绍了当地派出所的汉才。
   在久等志彬无果,又杳无音信的情况下,她和汉才有了相见,也许是同样的部队出身使得她爱屋及乌。接触时间不长,她对他有了感觉。再加上他踏实稳重的个性,体贴实诚又温和的脾气,不久她就嫁为汉才妻。
   六年的婚姻生活是平静而快乐的,是充实而安然的。汉才主外,她主内。锅碗瓢盆的交响曲,油盐酱醋的琐碎事,煮暖了情,厚重了亲。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旖旎,也自有它活色生香的美妙。
   直到那一天,她与他——志彬的再一次邂逅。
   志彬从部队转业了,而且成了这个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这是她事先所不知道的。
   那一天的黄昏,就在她即将关闭店门的时候,他来到她的三尺柜台说要秤上一些金枣糖和一点脆饼。于是,他与她就这样于意外中重逢了。
   惊喜、喜出望外,她不由自主的把他迎进了柜台内。随后,定定的看着他。
   曾经梦里呼唤万千回,这回见也,便是梦里关山变咫尺。面前的他似乎于恍惚中从记忆深处的那道思念之门里走了出来。还是那样的倜傥风流,还是那样的脉脉含情,黑色的浓发如同他此时一本正经的表象,眼眸深处却荡漾着情倾世界的心醉神迷。当两双手紧紧相握的时刻,彼此都有情不自禁的感觉。
   眼前的志彬,重新开启了她心灵深处的那扇初恋之门。细细端详,眼前的人在与记忆的重叠中又多出了几许成熟,几许诙谐。儒雅的举止,笔挺的身板,多情的眼眸,她的心似在风花雪月里重新散发出了浪漫的芬芳。
   相逢的欢喜,使得两个人双双眼底荡漾着喜悦和说不清的情愫。志彬的一句“彩芬,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美丽。你好吗?有没有想我?”
   她又回到了从前。一种暗暗的窃喜,偷偷的欢欣竟然狂热地扰得她心动如鹿撞。
   志彬又问她“还记得那句诗吗?‘你静静地居住在我的心里,如同满月居于夜空。’还有那句‘一个忧郁的声音,筑巢在逝水年华中,它在夜里向我歌唱:我曾那么爱你’。知道吗?这几年里,其实我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彩芬。”
   志彬对她说“感谢上天让我们再次相遇了,我需要你的眼睛,我需要你的声音,我需要你的思想,我需要你的一切。”
   黄昏的暝色降落了,天边的夕阳穿过老街的斑驳投射到了志彬的身上,这晕黄的暖色似乎也发出了温情蜜意的呼唤,那一刻,感情的潮水漫涌在她的心头,又在这夕照的光辉里潋滟成了光芒四射的万道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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