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黄小玉
作者: 郝炜华
时间: 2013-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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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直在做这样的假设,某一天,两名操着浓重拉城方言的男子,站在我的面前,他们像所有拉城男人一样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并且个头不足1米70。他们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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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做这样的假设,某一天,两名操着浓重拉城方言的男子,站在我的面前,他们像所有拉城男人一样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并且个头不足1米70。他们探头探脑地看着我的家,确定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时,开口说了一通叫我瞠目结舌的话,他们说:你是不是黄静?你是不是活够了?
我的堂哥黄小玉说:“他们不可能来找你,要找也要找你的女儿。混子有混子的道儿,他们知道打人打七寸。”
黄小玉不知道他的这句话给我留下了很重的心病,当天晚上我就梦到一辆汽车拉走了我的女儿。那辆汽车有着非常奇怪的结构:车轮里有很大的空间可以装进一个人。我的女儿就是被他们装进这样的轮子里,从学校门口拉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所在。警察很快来到我的家,一起来的还有我的另一个堂哥黄大玉,他们和警察站在一起,听我一边痛哭,一边讲述怎样看着一辆汽车怎样从学校门口拉走我的女儿。警察一边记录一边破案,记录完了,案也就破了,拉走我女儿的竞然是黄大玉。
黄小玉说:“小妹,如果知道你这么胆小我就不来找你了。小妹你不知道,黄大玉的胆子也跟你这么小,叫他抢你的女儿,那怎么可能。叫他踩死一只蚂蚁,他也会大叫。”
这完这句话,黄小玉扛起了他的蛇皮袋子。他像拉城所有到城市打工的农村人一样,扛着一只蛇皮袋子,里面盛着棉被、棉衣、杯子、缸子、毛巾等等东西。黄小玉扛着他的袋子说:我要找一家网吧,我要把照片贴到天涯论坛上。
看着黄小玉,我的鼻子忍不住一阵发酸,眼泪差点流下来。这个和我有着共同爷爷、共同奶奶的亲人,因为生活在农村,过着与我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元钱,塞到黄小玉的手里,我说:“二哥,我没有很多钱,你不要嫌少。”
黄小玉将钱重新塞回到我的手里,他说:“你能够教我上网,我就很感谢你了。”
我说:“二哥,要不你就在我家发贴子吧。”
黄小玉说:“不是说通过IP地址,可以查到你家的地址吗?小妹,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说完,黄小玉扛着蛇皮袋子离开了我的家。
我跑到阳台上,打开窗户,看了好久,才看到黄小玉走在楼群中的身影。他象我家所有的男人一样身材瘦弱,个子矮小。看着黄小玉的背影,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拉城,对于我已经是个非常陌生的地方。98年父母从拉城搬走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地方,并且我从未想过要回那个地方。并且并且,有一段时间,我向一些人隐瞒我在拉城出生和生活了十六年的事实。
黄小玉的到来,使我感觉到拉城依然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黄小玉,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四十二岁男子,他到我家里住了五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学会了在网上发贴子,他准备把家乡的一些事情发到天涯论坛上。这些事情包括:村里的一座山被村支部书记卖给了拉城的混子;邻村办钮扣厂的污水污染了河水,村里一年死了十一个青壮男人;一个叫黄树健的男人从广州带来两个女人,在村西曾经养鸡、卖鸡的空房子里卖淫嫖娼。
作为计算机专业出身的大学本科生,我是有能力将这些事情发到天涯论坛上的。可是黄小玉说:“村里的混混可厉害了,谁去告他们,他们就跑到谁家问: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所以小妹,我不能在你家发贴子,否则他们也会来问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说:“二哥,你看我有老公、有孩子,不比你单身。并且我离开拉城十几年了。二哥,所以这个贴子,还是你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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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岁的黄小玉兴许还是个处男。我为我的这种肮脏想法感到非常羞愧,毕竟他是我的堂哥,与我有着亲密的血缘关系。可是我还是非常羞愧地按照刚才的念头继续想下去。初中三年级的时候,黄小玉躺在他家的炕头上看书,他不是个学习好的孩子,大娘也从未叫他专心学业,考上中专或是大学,但这不能够影响黄小玉喜欢读书。他侧躺在炕上,捧着他的书,我站在炕沿边,一边看他读书一边和他讲一件事情。我姐姐的一个女同学喜欢上了黄小玉,她托我送给黄小玉一个笔记本,要求黄小玉长之后,一定娶她。
黄小玉放下书,很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黄小玉说:那个女同学挺胖的,并且她的脸上长了很多雀斑。
这样轻易的一个评价,断送了黄小玉可能发生的美好爱情。我哥哥的女同学很快缀学,远到烟台打工。从此以后,黄小玉再没有碰到她,并且从此以后黄小玉再没有遇到主动追求他的健全、健康的女人。
初中毕业之后,黄小玉按照大娘的设计缀学回学。他在村子里呆到二十岁,然后跟着黄大玉到建筑队打工。黄大玉十九岁就跟着村里的瓦匠学盖房子的手艺,黄小玉跟他那年,他二十四岁,是一个手艺高超的瓦匠和两个孩子的父亲。
建筑队并不固定在拉城这个地方,有时候他们到遥远的东营孤岛,在一片盐碱地和芦苇丛中盖房子。粗糙的体力劳动并没有使黄大玉与黄小玉变得体格健壮,他们依然保持着我家老祖宗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瘦弱身材。他们在孤岛的时候,我已经到城市求学。返回拉城的汽车站上,遇到黄小玉戴着一副墨镜,提着一只天蓝色的旅行包与我挤上同一辆公共汽车。那时的黄小玉是年青的,他象我们家所有的男人一样皮肤白析,大眼睛、双眼皮、没有一丝弯的笔直鼻梁。单看黄小玉戴着墨镜的脸,怎么看怎么象个书生。
黄小玉见到我,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他大声地叫着小妹,将旅行包往发动机上一扔,就坐到我的身旁。我只为他的那只旅行包感到难堪,拉链是坏的,接缝是裂开的,深灰的衣服、汗迹斑斑的毛巾毫无掩饰地从裂缝中坦露出来。我想象得出那些看得见的衣物下面掩藏的是什么,臭袜子、快要用尽的牙膏、几乎没有毛的牙刷。我的旅行包也是天蓝色的,可是它的里面放着什么,整整齐齐的书本、干净的衣服、白色的化妆品和一面粉红色的小镜子。
黄小玉并不洞晓我的内心情绪,他热火朝天地跟我讲着话,而我虎着脸,一言不发。
再见到黄小玉是几年后的春节,那个时候,我已经就读大连铁道学院,而黄小玉因为干活摔断了手臂,呆在家中养伤,远离了跟着建筑队四处奔波的生活。
母亲告诉我他的一些事情:不停地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不是黄小玉相不中女方,就是女主相不中黄小玉。几年下来,给他介绍对象的人逐渐稀少,今年只有一人给他介绍了个长相俊美的女子。
“长得美倒是美了”。母亲说:“就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是个瘸子。”
那一年黄小玉二十七岁,在拉城,二十七的男子最起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所以,所有的亲威都劝黄小玉娶了这个女子,并且这个女子也主动住到了黄小玉的家里。黄小玉对女子保持了最大程度的远离,他执意不肯说服自己去娶一个瘸子做妻子,虽然她的长相确实俊美。及至最后,黄小玉成天成天在村子里游荡,他不肯轻易回到家里,女子只好抱着简单的行李重新回到自己家里。
春节,黄小玉到我家看电视。他穿着一件衣服缝四处破裂,露出白色内衬的黑色大衣坐在我家炕沿上。他很严实地系着大衣扣子,衣服带子在身后结结实实打了一个结。他抿着嘴,认真地看电视,不跟我讲一句话。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我绕到母亲身后,说:“大娘家的孩子怎么都这么穷?”
母亲说:“学习不好,考不上大学,所以才穷。”
母亲终生的志愿就是将我与姐姐培养成大学生,她认为唯有如此才能够使我们脱离农村,过上较好的生活。为此,她将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给我们做饭,教导我们的思想和窥探我们的生活。母亲为此耽误了种地,我们家的地里,野草与麦子比赛着谁的个子高,谁的数量多。母亲却并不为此感到不安,在村里人笑话她不会种庄嫁的时候,她笑话村里人除了种地之外什么不会种。
大娘与母亲恰恰相反,她的志愿就是种好庄稼,每年能够得到一个好的收成。她不认为读书多了有什么好处,她反而认为读书多了耽误了种地。因此黄大玉、黄小玉,还有接下去的黄大刚、黄小刚初中毕业之后,再没有上学。他们扛着铁制的工具跟着大娘和大爷在河边或是山坡的地里很快乐地种地。那真是村子里惹人注目的风景,没有人家象大娘那样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也没有人家象大娘一家人那样将精力和力气用在种地上。就连同大娘家门的对联也与众不同,别人家的对联是:爆竹声声声辞旧岁,鞭炮阵阵迎春来,大娘家的对联是:父子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母亲的意愿决定了孩子的成长方向,我与姐姐相继考上大学。黄小玉与他的哥哥、弟弟种了几年地后,开始跟着建筑队四处打工,打工之后,娶妻生子,继续种地,农闲时继续打工。
我的叙述出现了一点错误。黄小玉打工之后,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继续种地。在我家看过电视之后,他养好胳膊,又去了一家建筑队。他的胳膊无法承受重力,所以只能干看工地、看材料之类的活。
这几年我一直没有见到他,一直到他突然来到了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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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黄小玉没有拜访他感到非常生气,并且他对进网吧的男人抱着一种固执的偏见,他认为进网吧上网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父亲责令我到网吧将黄小玉找回来。我虽然对父亲的命令心怀不满,但我还是开始到网吧寻找黄小玉。
一个中年农民,男子,背着一只塞满东西的蛇皮袋子,个头不高。黄小玉的特征异常明显,但是网吧里我没有找到黄小玉,只有一家网吧的网管告诉我黄小玉曾经来过。
在那间光线淡暗、环境噪杂的网吧里,戴着眼镜的年青网管很认真地问我:“您是便衣吧,您是来找犯罪分子吗?”
我说:“我不是,我是来找我家的亲戚。”
那家网吧离我家非常遥远,需要倒三路公交车才能够到达。站在网吧门口,看着夜色逐渐降临,看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我为黄小玉的良苦用心感动和感慨。
将寻找结果告诉了父亲,父亲又是一阵生气。他因为患高血压,脸立即象鸡冠子一样红起来。他说:“黄小玉在这里除了我们谁都不认识,我们不管他谁管他。”
父亲决定第二天回拉城。这违背了他每年“十一”、“五一”回去两趟的固有规律,并且他责令我必须跟他回去。
晚上,回到家中收拾行李。临睡前到天涯论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在一大堆贴子中找到黄小玉发的贴子,上面粘着被刀斧机器斫砍得面目全非的山;小河中流淌的牛奶一样的污水;身患癌症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的我们村子里的人。黄小玉起的网名叫“还我一片蓝天。”
源源不断地有新贴贴到论坛,黄小玉的贴子很快掩没在新一轮贴子的浪潮中。网民在关注三聚氰胺奶粉、鸡蛋,没有人关注“还我一片蓝天”中的山、水和人。
如同我的预料,黄小玉回到了拉城。他非常热情而又幼稚地盼望记者来报道拉城的事情。他说:“不是很多事情都是记者报道出来的吗?不是网络的力量很大吗?”
我不忍心告诉他,他的贴子无人关注。看着他白色的、起了皮的嘴唇,我努力保持了沉默,一言不发。
拉城,这个我曾经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变得真的非常陌生了。几乎90%的村里人我不认识,他们非常客气地远远志注视着我,我也非常客气地远远地注视着他们。小时候曾经跑来跑去的土路如今修成了水泥路。记得修路时父亲还代表我们姐妹俩捐了八百块钱。水泥路的尽头立着一块碑,在长长的捐助人员名单中,果然找到父亲和我们姐妹俩的名字。但是这条路,现在已经被重载汽车压得满目苍痍。巨大的载着石头的汽车,高傲而又目中无人地驶来驶去。远处的山上不时传来隆隆开炮的声音。“这座山”黄小玉说:“五万元卖了五十年,一年只合1000元钱。开采的石头何止卖几千几百万。”
夜间,那些重载汽车停留在黄小玉家的房后,黄小玉忧心忡忡地围着汽车转来转去,他的眼中含着愤努、忧虑和无奈。
我问他将山卖掉的那个党支部书记的去向。黄小玉告诉我党支部书记已经不知所踪。他是因为财博欠了混子的钱,才将村子里的山卖给混子的。即使如此,他还是欠混子的钱,于是到混子开的养猪场去养猪。他们不仅拼命叫他干活,不给足够和稍微好一点的饭食,还将他的头按进水库里,眼见得快要淹死了,才将他捞出来。受罪的还有他的妻子,于是在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两人从养猪场逃跑,不知所踪。
新当选的党支部书记是我的小学同学,初中毕业后,他就做轮胎买卖,挣了一笔钱,在城里买了房子。他一个月到村里来两趟。平日里,其他村干部有事情汇报,需要到城里找他。
晚上在黄大玉的家里吃饭。黄大玉第一个妻子与他离了婚,嫁给村子里的一个混混。她家与黄大玉家仅隔了两排房屋,但是与黄大玉老死不往来。那个女人给黄大玉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跟自己的儿、女也不往来。黄大玉的儿子离家出走已经一年,黄大玉说:“他在家也不听话,整天就知道进网吧。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黄大玉现在的妻子瞎了一只眼睛,上帝为了弥补她的缺失,给了她一张非常麻利的嘴。她飞快地跟我说着家里的事情,一口一个二妹喊着我浑身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