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的关键词:胃
作者: 乾坤一豆
时间: 2013-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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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坏毛病,生活无忧无虑时爱奢谈思想。仿佛人活在世上,就是靠空洞的思想支撑着的,否则,我们的肉体就会像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样轰然倒塌,成为一滩泥。然而,当
我有一个坏毛病,生活无忧无虑时爱奢谈思想。仿佛人活在世上,就是靠空洞的思想支撑着的,否则,我们的肉体就会像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样轰然倒塌,成为一滩泥。然而,当我回到故乡豆村,和饱经沧桑的老人坐在一起聊天,偶然翻动五十年前的那几页乡村野史,竟把“高贵的思想”忘到爪哇国去了。此时,胃囊里翻滚的全是食物:野菜、树皮、糠团、浮萍……
由此我想,食物和胃往往比思想更深刻。一部中国农民史,每一页上都记载着与食物有关的苦难与暴力,而非什么思想。
一
1958是一道坎。
1959又是一道坎。
翻过这两道坎的人们,已经元气大伤,走起路来像秋风中的芒草,头重脚轻,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风力再稍大一点,就会倒地永不再起。但是,他们心中都有一个似是而非的梦想:前面或许是一马平川了。
在一片呻吟声中,1960缓缓降临。
这年的春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足有尺把厚的积雪,把大地上所有能够掩盖的东西全部掩盖了起来,包括人们惊悚的记忆。也许因为还活着,人们自然就多了几份侥幸,还有几分不可名状的期待:能够吃上一顿饱饭。吃饱之后即便倒下了,也是个面容安详的饱鬼。饿鬼的面目实在太可怕,眼窝深陷,严重塌陷的两腮更突出了嘴巴的空洞和幽深,仿佛能吞下一头猪或一头水牛。
我骨瘦如柴的爷爷已经具备了饿鬼的形态,他躺在稻草铺就的床上一动不动,有几次我们都误以为他死了。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听见簌簌的落雪声,挣扎着爬起来,让我搀扶着来到门口。他要亲眼看一看新年的第一场大雪。也许是他的最后一场雪。面对着银装素裹的世界,爷爷泛着菜青色的脸上露出几丝隐秘的笑容。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有救了。我奶奶冲了他一句,又不是下面粉!爷爷含混不清地咕隆道,这不等于下面粉嘛。那时我还不满六岁,不知道大雪和面粉有什么关系。爷爷摩挲着我的脑袋说,豆子,你就等着吃白面馍馍吧。
没有了大红对联,没有了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和一拨又一拨拜年人的身影,年是沉闷、死寂的。所有的村庄仿佛都像坟场一样安静。也许是有了这场象征意义的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爷爷,他让我姐姐取下挂在山墙上的那杆锈迹斑斑的猎枪,往枪管里胡乱装填了些黑色的火药,几番想把枪举起来,终因体力不支而未能如愿。姐姐说,今年就免了吧,放不放(枪)都是一回事。爷爷摇摇头,固执地将枪管搭在院子的土墙上,煞有介事地朝飘雪的天空扣动了扳机。响声是巨大的,想必十里八村都能听得见。这是1960春节唯一的响声,不然,村庄就真的死了。也许是很久没有闻到反草的香味了,火药散发出的硫磺气味就显得特别诱人,我和弟弟不停地抽动着鼻子,想把那幽幽的香味全吸到肚子里去。据说,野鬼是害怕声响的。此时,那些潜伏和游荡在村庄周围伺机劫命的鬼魅们,是否被爷爷的枪声所吓跑,也就不得而知了。
年夜饭终于做好了。其实这顿饭我们已经巴望了很久,用奶奶的话说,舌头馋得都快打脚面了。奶奶说的是实话,我们家已经几个月未见油星了,缺盐少油的糠菜进了肠胃,像缺少润滑油的汽车,开起来嘎嘎响。奶奶心疼两个孙子,刚揭开冒着腾腾热气的锅盖,便一手抓起一个白面馍馍塞到我和弟弟的手里。见了这等美食,弟弟哪里还顾得了刚出锅的馍馍烫嘴,迫不及待地猛咬一口,那滚烫的馍馍就梗在了喉咙里,既无法下咽,又舍不得吐出来,噎得他白眼珠子直翻,眼看着小命难保,急得我姐姐又是给他捶背,又是灌冷水。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姐姐便将一根指头伸进弟弟的嘴里,乱抠一气。一番折腾之后,那团梗在喉咙里的馍馍终于被弄了出来,上面粘满了唾液和鲜红的血丝。姐姐将它托在手掌里,正犹豫是不是丢掉它,谁知弟弟一把抓了去,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起来。
馍馍的确很烫,我不停地将它从右手换到左手,再从左手换到右手。在捣腾的过程中,我的眼珠子就这么来回滚动着,一秒钟也没有离开馍馍。此时,那只饥饿的黑猫就将它的前爪搭在我的膝盖上,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失手。我捧着雪白的馍馍,仿佛有无数只手从我空洞的胃里伸出来,但我却没有舍得立马吃掉,而是伸出被野菜汁液染绿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每舔一次,就在馍馍上留下一些涎水。
弟弟的馍馍很快就吃完了,奶奶又给了他一个。这个馍,他以为还像那个馍,举在手里向我炫耀了一番,可是一口咬下去,便“哇”地大哭起来。原来那是一只包皮馍,馍的表皮是一层白面,内里竟是难以下咽的糠菜。大年夜的哭声是一件犯忌的事。日子穷也好,富也好,过年图个吉利,再不顺心也得忍着。弟弟可不管这一套,不仅哭,且是嚎啕大哭。这时我母亲走过来,从她愠怒的表情可以看出,本来是想狠狠教训一下弟弟的,可是,她举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最后却用手背抹起了眼泪。弟弟一边哭,一边紧紧盯着我手中的馍。见此情景,我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馍掰成两半,这才终止了弟弟惊天动地的哭声。
这顿年夜饭,除了我和弟弟一人一个白面馍馍,家中其他人吃的全是包皮馍。奶奶吃馍时,把馍的表皮揭下来,让给弟弟吃,自己只吃糠菜。我见了于心不忍,就把自己的那半个白面馍送给奶奶吃,奶奶说她年纪大了,多吃一口,少吃一口,没啥要紧的;并且装作吃的很香的样子。其实奶奶已经摔过几跤了,都是因为饿花了眼。奶奶又说,还是豆子懂事,将来肯定会过日子。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记忆中的那半个白面馍馍,是母亲替我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的,说是等我饿极了再吃,谁知第二天它却不翼而飞了,为此我曾暗自流了许多眼泪。我母亲也特后悔,她说当时吃了就吃了,怎比比老鼠偷吃了好。凶年饥岁,村里人家养不起猫,因而老鼠特多,这在后文我会写到的。
二
人常说春天是希望的季节,可是,1960的春天却是一个泥沼,许多生命深陷其中,他们想抓住一根稻草,显然一些人没有抓住。
这一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年后,天上一连现了几个暄透的好日头,晒得草垛子直冒热气,接着就被一场凌厉的寒流扑灭了。躲藏在云层后面的太阳,就像一堆被雨水打湿的干柴,总是燃烧不起来,偶尔窜出一点火苗子,很快又被湿漉漉的浓烟盖住了。于是,阴冷就成了这个春天的表情。
如果不愁吃穿,天冷一些也无妨。冷也有冷的好。可以下河破冰逮鱼,回来熬一锅鲜汤;可以到野地里下夹子捕黄鼬,换点零钱花;最惬意的是走亲访友,当堂生一堆成年的树兜火,就着火堆划几拳,几两小烧酒下肚,即使走在刺骨的寒风中,身子也是暖和的。可是现在不行。人的胃是空的,肠子也是空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受不得冷。
在那个阴霾的春天,地里的麦苗缩瑟着,一天是那个样子,十天半月还是那个样子,节令捱到清明,看上去依然黄巴巴的,比寡妇的脸色还难看。村里许多人就开始诅咒天,他们即使骂得再难听,天依然面无表情。于是,人们对天彻底失望了。有人扳着手指头,开始计算离麦收还有多少日子,预测着自己还能不能够撑到那一天,吃上一顿饱饭再走。我爷爷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吃过年夜饭就再没有下过床了,只等一死。我家隔壁的草虎,原来身体壮得牛似的,下地干活时,左肩扛着梨,右肩扛着耙,后背上还搭着半袋麦种。就是这样一条汉子,年前来我家串门子,只能扶着墙壁走路了。我母亲见他瘦得脱了形,就手盛了一碗野菜穇子粥递过去,草虎头也没抬喝了个碗底朝天。他用舌头把粘附在嘴边的?粒子打扫干净,劝我爷爷想开些,说捱过这个春天,或许就有活路了。我爷爷说,死不怕,饿怕。草虎就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去了那边(阴间)的人,吃的可好了。爷爷问都吃些什么,玉虎说山芋窝窝头,外加白米胡萝卜稀饭,不限量,放开裤带海吃。他们说话时我在现场,看见说者和听者的眼睛里都流露出羡慕的光芒。
送走了年,农活就上手了,不是修水渠就是挑塘泥盖麦地,都是些死沉的重活。第一天出工时没有草虎,第二天还是没见他的人影儿,第三天生产队长打开草虎家的门,发现他已经死了,身上仅有的一点皮肉已被耗子啃噬的不像样子,许多地方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草虎生前没儿没女,谁替她安葬呢?生产队长隋克独为了图省事,说人都死了,留着那间破草房还闹鬼呢,结果就点了一把火,把死者带房子一起烧掉了。
现在想来,草虎算是我们豆村第一个实行火葬的。
在那个阴霾的季节,豆村和比邻的松岗、柏凹村的人,像赶集似得,一个接着一个上了豆青山。依然活着的人,眼睛里闪着可怕的绿光,到处找吃的,连只青蛙、蚱蜢也不放过。这时的野菜就成了救命的灵丹了。然而,野菜毕竟有限,况且已经连续挖了两年,味道好点的都快被挖得绝了种,譬如野萝卜苗、小蒜、九头蒿、甜菜头、面条菜、草鞋酸、豆瓣菜、牯牛筋、马兰头、荠菜等,在这个春天已经难得一见了。于是,人们便将目光聚焦于一种叫刺刺芽的野菜。现在我知道它的植物学名叫大蓟,卵形的叶片边缘长满锯齿状的刺,特扎手。人吃下这种东西,轻则反胃、呕吐,重则浑身水肿、抽搐。但为了填饱肚皮,明知不能吃也得硬着头皮吃。大概是三四月间吧,村里的人个个拉黑屎,这里一滩,那里一滩,连狗见了都绕道走。
渐渐地,春天就坐稳了江山,池塘里无端地冒出了许多浮萍,随风忽东忽西地飘泊,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浮萍属水生植物,有青萍与红萍之分。红萍叶片比青萍厚实,吃起来味道也好些。于是,家家户户争先恐后地捞浮萍,成篮成筐地捞。在那一段时间里,村里到处晒的都是浮萍。人们将浮萍晒干之后,放在石臼里舂成粉,掺一些红薯面做成窝窝头蒸了吃。
说起浮萍,松岗村小禾姐的形象就渐渐从时间深处浮现出来。这个约莫十三四岁相貌俊俏的女孩子,爹娘饿死后,得了一种浮肿病,躺在家中吃了几天枕头里的蒲絮,最后使劲全身力气向她家门前的池塘慢慢地爬去,也不知爬了多久,在到达池塘时却永远闭上了眼睛。人们发现死去的小禾姐时,她的一只胳膊伸在水中,手里还紧紧地攥着半把浮萍。由于饿死的人太多,人们见了这种场景,显得很平静,反正我没有看见有人落泪的。
浮萍吃光了,树木也开始发芽了。不是吹,原来我们豆村的树可多了,有许多树比爷爷还老,离村庄四五里根本看不见房子,可是都在两年前被砍光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小树和不好烧的树种。像榆树、桑树、柳树之类,就侥幸躲过一劫。这是豆村的幸运。现在春天来了,榆钱、榆叶一冒头,就被人们捋个尽光。然而榆树毕竟不多,哪里经得起无数张嘴吃呢?还是柏凹村的老引子脑筋活络,他在人们正一筹莫展时,悄悄剥了许多的榆树皮。现在看来,老引子的这个发现不啻于一次革命。时髦一点说,他延伸了人类的食物链,若是哪级政府和民间组织,为老引子颁发个创意奖,也不是不可以。其实,老引子的“创意”非常简单,他把剥下的榆树皮用刀剁碎,炒焦,舂成粉,不需要添加任何粮食,搓成一个个元宵,吃起来不仅活腻可口,还有淡淡的清香,简直就是一种人生的享受!1958,我们这些乡村的孩子,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整天挂在嘴边唱,可是又有谁见过呢?倒是老引子的独辟蹊径的“创意”,为饥饿的乡村渡过劫难,赢得了一段喘息的时间。其功莫大焉兮!
剥榆树皮风声一经泄露,犹如三更鸡叫捂都捂不住。霎时间,村里的大人孩子个个手持刀斧,精神抖擞地杀向榆树,似乎转眼之间,一棵棵榆树顿成白骨。我家门前有一棵合抱粗的百岁老榆,在被剥光了皮之后,矗立在风雨中达数年之久,每当我看见它那一副白灼灼、惨兮兮的骨架,就想掉泪……
三
我曾经问过自己的孩子对饥饿的感觉,他想了半天说,肚子咕咕叫呗。我一听,差点儿笑出来。但我没有笑,也笑不起来。假如肚子咕咕叫就叫饥饿,那离真正的饥饿还远着呢。真正的饥饿肚子是不会发出叫声的,像钝刀子在刮,每刮一下,五脏六腑就痉挛一下,反复地刮,反复的痉挛,最后人就如同注入了过量的麻醉剂,变得麻木了。
我外婆家离我家仅有一里多路,有一次,她挖塘泥时挖出了几条泥鳅,自己舍不得吃,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特地送给我这个外甥吃。其实,外婆饿得走路都走不稳当了,整个人像薄薄的皮影子,那短短的一截路,她走了个把钟头,路上还摔了几跤。母亲见外婆的身上有血迹,捋起裤腿一看,两个膝盖都摔破了,母亲急忙从土墙上抠下一些经雨水凝固的细灰,敷在伤口处,并问外婆痛不痛,外婆说,摔倒时觉得身体就像稻草个子似的,轻飘飘、软绵绵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松岗村的牛倌岳秋桐老汉也是如此。他在豆青山上放牧时,发现有棵枣树梢头缀着一枚干枣子,愣是够不着,于是就站在牛背上,手臂刚举起来,不成想牛受了惊吓,岳老汉一头从牛背上重重地摔下来,枣子没摘到,反把腿骨给摔断了。那天岳老汉拖着一条残腿来到我家,我奶奶问他疼么?岳老汉回答跟我外婆如出一辙。是的,饥饿使人从疼痛走向麻木,死亡也就并不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