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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女圆梦 (短篇小说)

作者: 李炳君 时间: 2013-06-01 阅读: 51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今年咱村高小毕业的这几个孩子,就毛云和金杯两个考上初中了,别的都没考上!”黄老师一边批改着作业一边感叹着说。  正在剥豆子的李老师说:“这也不知道


   “今年咱村高小毕业的这几个孩子,就毛云和金杯两个考上初中了,别的都没考上!”黄老师一边批改着作业一边感叹着说。
   正在剥豆子的李老师说:“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数这俩个孩子年龄最小,还数他俩最聪明,数他俩学习最好。”
   “嗨!金杯虽然也考上初中了,比毛云可是又差一大截,那毛云考的可是一中,地区的重点中学,一考上就可以把农村户口转到学校吃商品粮了!”王老师抽着自己卷的烟卷特别称赞着自己教的学生毛云。
   剥豆子的李老师听着黄老师和王老师的议论,走了神,把豆筴扔在装豆子的碗里,却把豆子扔在了豆莢堆上,她赶忙像小鸡啄米一样把豆子捡出来,停下了手中的活说:这个小毛云,又勤奋又聪明,她能把数学应用题分成工程问题、行程问题、百分比问题几大类,有一年生病耽误了一个多月的课,临末考试时还考了一百分。我看呀,这毛云是个大学苗子,咱们往后看吧!
   黄老师和王老师附和着说,咱袁庄出不出人才就看这个毛云了!
   毛云,小学毕业时13岁,一个又瘦又矮一头黄毛的少女。
   毛云的父亲叫毛东海,是邮电局的投递员。
   毛云姊妹四个:毛云是老大,老二叫毛霞,下面还有俩个男孩,大的叫毛峰,二的叫毛山。
   毛东海给子女取名很有讲究,云比霞高,所以大女叫云,二女叫霞;峰比山高,所以大儿叫峰,二儿叫山。
   毛云是和奶奶住在乡下老家,父母和弟妹们住在许昌市东风桥下。
   别看毛云是个女孩,那可真是奶奶的心头肉。奶奶怕她妈不会带孩子,一生下来,就把孩子抱走了,只在吃奶的时候,才抱过去让她妈喂喂奶,吃完奶就又抱走了。
   毛云是奶奶的世界,是奶奶的一切。白天是奶奶抱着玩,夜晚是奶奶搂着睡。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夏天,小婴儿睡着,奶奶坐在身边轻柔的打着扇子,看着小婴儿在睡梦中咧着小嘴笑了,奶奶的心也笑了。
   冬天,怕孩子冷,奶奶解开腰带,将小婴儿的小腿和小脚装在棉裤里揽在怀里抱着。
   小婴儿会吃饭了,看着小婴儿小嘴巴答巴答吃东西,奶奶心中那个乐,难以形容。
   奶奶眼中,小婴儿是那么可爱,那么神奇,神奇的不可思议。
   小婴儿呀呀学语了,会叫奶奶了,奶奶听不够那奶腔奶气的叫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亮。
   小婴儿会走了,小婴儿会跑了,小婴儿会爬树了。
   一天,那个小婴儿和几个小男孩爬树,爬上去下不来了,下来时把肚皮都拉红了,奶奶好心疼。
   小婴儿要去上学了。天下雨了,奶奶说,雨点呀你别雨淋着我的小孙女。天放晴了,太阳红了,奶奶说,太阳呀你别晒着我的小孙女。
   奶奶每次进城,总要给毛云买点小糖果。奶奶把糖果握在手心里,两只小脚蹬蹬地快走。一进村头就会扯着嗓子喊:“毛云,毛云……”小毛云就从草屋里迎着那绵长的声音跑去。
   小学6年,奶奶的小孙女年年都是全班第一,老师夸奖,同学羡慕,奶奶好自豪,走路都是咚咚响。
   奶奶有时要带毛云进城去。
   “上我妈那去咱带啥东西呀?”毛云问奶奶。
   “上你妈那儿去每次还要带东西吗?又不是走亲戚,那是你家呢!”奶奶说。
   “不带东西,我不去她们家!”毛云执拗地把父母在城里的家说成他们家,毛云把回父母家当成了走亲戚一样得带礼品。
   那次和奶奶进城,奶奶去了,毛云自己在路边玩,说啥就是不去城里父母那个家。
   毛云自小跟奶奶长大,和父母的感情变得相当陌生了,尤其和母亲之间的感情很是疏远。在毛云幼小的心灵里,她和奶奶是一家,许昌市内父母那个家似乎已经不是他自己的家了。在母亲又生下妹妹毛霞,弟弟毛峰后,尤其是生下弟弟毛峰后,重男轻女的妈妈也似乎很少想到和关怀到这个由奶奶带着的长女。
   1960年,13岁的毛云考入许昌一中,1963年毛云16岁时初中毕业。
   从1960年到1963年正是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饥饿像魔鬼一样在中州大地蔓延,阴霾笼罩着城乡,惨酷地啃噬着人们的肉体和灵魂。家境贫寒的毛云要比其他人更受折磨和摧残,细脖子顶着一头干枯的黄发。虽然是饥荒年景,家里有钱的人家要好过得多。有的地方饿死人了。饥荒在剥夺人的健康及至生命的同时,又毫不留情地击碎人们的信心、尊严、希望和道德底线。几个馒头就能领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夫妻之间、爹娘和孩子、兄弟和姊妹都斤斤计较地分清各自的食物标准。能换粮食的东西都尽量拿出来换粮食。为了生存,为了活命,人们的心机和聪明都用在想法找到能裹腹的东西上了。野菜、槐花、榆钱、柳叶都是好东西。红薯秧子砸碎拍成饼,嫩玉米芯捣碎炕饼子。难吃也要吃下去,肚子饿呀!许多人因缺乏营养而肤肿。学校的操场也开成了菜地,种上了萝卜、大白菜。“低标准,瓜菜代”成了响亮的口号。正在青春发育长身体的毛云除了学校那一份饭,没有家里的一点补贴。她放下吃早饭的碗,就开始盼着吃中午饭了,吃中午的饭碗还没放下,就又想着吃晚饭的事了。外语课堂上,老师领读到第三遍,毛云就没有力气跟读了,沉重地脑袋扁在了课桌上,读不出声音了。
   “喂,你是干什么的?这是学校!”一次毛云上学走到校门口,竟然被学校的老师当成讨饭的拦住了。
   破衣烂衫羞于人前站!
   毛云的父亲毛东海,一月工资是40元钱,母亲是个大字不识的家属,没有工作,也不愿意出去干个啥活,也没有收入。夏天,毛云身上的小褂布长满了像蚯蚓一样的汗渍圈圈,散发着臭气,没有替换的衣裳。冬天,身上一件耍筒棉袄,外面没罩的,里面没套的,光光一件棉袄包着身子。前胸、袖口脏兮兮的发亮。一个花季的少女,却因长期挨饿,吃不饱,个子又瘦又小,一头黄头发盖着个狭长的小黄脸,像个霜打了的秋丝瓜,也难怪不认识她的老师会把他当成讨饭花子呢!
   一个周六的下午,住校的毛云放学回到家里,见住在乡下的奶奶来家躺在当门的小床上,脸黄黄的。说是病了,半边身子不会动,脑血栓。听奶奶说,是在生产队推磨,推到天亮,栽倒了,就半边身子不会动了。毛云心疼奶奶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又一周六的下午,毛云放学回到家里,看见奶奶靠着墙半躺着,高兴地说:“我扎了一个星期的针,来时这只胳膊都不会抬,现在都抬起来了,我的病能看好哩!”毛云为奶奶高兴,心里照进了一缕阳光。
   又一个周六下午,毛云放学回到家里,在当门的小床上不见了奶奶的身影。才知道,是母亲又快生了逼着父亲把奶奶送回了乡下去了。“你看,我都快生了,这家里还有个病人,到时候这可怎么办?呜呜……”母亲在父亲面前又哭又闹,父亲就用架子车把奶奶拉回老家了。毛云心里很沉重,面对爹娘却没法说什么,自己身上没有一分钱,也没有半块可充饥的菜团。
   1960年将尽之时,在一个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的冬夜,毛云的奶奶孤独地离开了人间。她有爱,有眷恋,有遗恨,有彻骨的心痛。到了忘川河,上了奈河桥,饮了孟婆汤,便什么也没有了,解脱了。
   奶奶临终之时,都是由好心邻居照应的。
   “奶奶临终时提着表姑的名字骂!”邻居文山嫂说。
   1953年,许昌建烟厂,征用了爷爷和奶奶在许昌做生意时的临街房子,给了一笔很可观的房价款。银行工作人员动员老太太把钱存到银行里,奶奶没答应。奶奶有个表侄女是个做什么生意的,嘴很甜,对奶奶不喊姑,一张口就是妈长妈短。是她把卖房子的钱一个手巾兜,兜走了。后来,全赔到生意里面了。从此,直到奶奶死都躲着不见了。因为奶奶把卖房的钱都给了表姑,这成了毛云母亲不叫奶奶在家往着治病的理由。
   “奶奶死后发现脚都冻烂了!”这是以后毛云听文山嫂说的。
   毛云的妈妈回老家殡葬老人时见人就说:“你看她奶奶这病也没人照顾,想着把毛云拉下来伺候她奶奶,怕她奶奶的病也没好,又把毛云的学业也耽误了!”
   “你当媳妇的都干啥去了?!当媳妇的自己不伺候,往小孩身上推呢!”邻居们眼里闪过一丝鄙视,嘴角撇了撇,只在心里说。
   奶奶死了,毛云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在她幼小的心灵笼罩着永远挥之不去的惨淡阴影。多少年后毛云夜里做梦都还梦见奶奶浑身屎尿、披头散发的样子,常常从梦中吓醒。
   毛云初中毕业前夕,有一天晚饭后,许昌一中公告栏前围了许多人,有学生也有教师,男的女的,唧唧喳喳地在议论着什么,还有几个学生正快步跑向公告栏前去看究竟。
   “啥事呀?”毛云觉得学校是有啥重要的事情公布了,便也凑了过去。
   前面围的人多,毛云个头小,掂着脚也看不见,只能听大家说什么了。
   “毛云第一名”
   “了不起!”
   “什么第一名?”毛云急切地问旁边的一个同学。
   “是今年全市初三年级数学竞赛,毛云可是为咱校争光了!”那同学回答毛云。
   “嘿,他就是毛云!初三丙班的毛云!”一个认识毛云的同学指着毛云说。
   大家的眼光不约而同地从公告栏转向了站在人群后面的那个被人指着的人,看得毛云一脸羞涩。紧接着大家不约而同的对毛云鼓起了掌,毛云对大家鞠了一躬就走开了,瘦弱的背上挂满了一串串赞许的目光。
   从初一到初三,每学期考试,毛云都名列全班的前三名,而且因家庭困难享受学校最高助学金标准5元。虽说是她家境贫寒,破衣烂衫,但老师和同学们却没有看不起她,反而都很佩服她。
   一次,班上的女同学打了饭后,蹲成一圈吃饭,毛云身边的一位女同学说:“你们注意到没有,毛云的两只眼睛长得很好看呢!”。另一个女同学说:“毛云学习好,将来比咱们都有出息,不信走着瞧吧!”还有一个女同学说:“咱们杨老师对谁都可严厉,唯独跟毛云说话总是慈眉笑脸的,还没走到跟前,还没开口说话,脸上就先笑了!”。“是,是,这是真的!”。几个女同学附和着说。
   一天,妹妹毛霞中午来学校,哭着告诉毛云说:“姐,咱爸的病又厉害了,眼睛都看不见了,头疼,用个布条勒着头,光说自己不想活了……。”
   毛云请了假,同妹妹一同回到家里看父亲,见父亲躺在床上流泪。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病,看不好了,眼睛,看不见了。有的同事还不信他有病,还说风凉话。说什么“把钱扔到他跟前,看他看见看不见?”。
   听着父亲的哭诉,毛云也只有陪着父亲流泪,苦难和不幸让她成熟,促使她在心里暗下决心,就是使死累死也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改变家庭的贫困处境。
   这年的6月27日,学校快放假时,一个灾难又降临到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13岁的妹妹毛霞溺水身亡。
   “我都不是吃饭长大的,是我妈把我打大的!”这是妹妹活着的时候给邻居大婶说的话。母亲重男轻女,把俩个女儿不当回事。毛云清楚地记得,一次母亲打妹妹,用两手插到嘴里撕她的嘴,把妹妹的嘴角都撕裂了。毛霞哭着,嘴角流着血。
   暑假,大热天,太阳火红,俩个小姐妹挎着个荆条编的又大又重的大箩头,到4、5里之外的郊区农村割草。为的是晒干了卖给生产队,一斤干草一分钱,攒起来交学费。
   在割草时,毛霞在地里发现一个拳头大的野瓜,“姐!姐!”高兴地叫喊起来,然后摘下来,双手捧着交给姐姐,让姐姐分。毛霞觉得,虽然是自己发现的,也应该交给姐姐,由姐姐分给自已。一个暑假,俩个小姐妹割草卖了两、叁元钱。大热天,俩个小姐妹没舍得花掉一分钱,毛霞也从来没有说过要吃个冰棍的话。
   “多么懂事的小妹妹呀!多么可怜的小妹妹呀!13年,你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好饭,你经常饿着肚子,还经常是妈撒气的出气筒,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专门为体验人间的苦难吗?你是替谁来赎罪的吗?”看着小妹子乌青的脸,流血的鼻孔,瘦小的尸身,毛云的泪水夺眶而下。
   朝夕相处的妹妹的突然离去,使毛云内心充满了悲伤,父亲的病重,在毛云的悲伤中又增添许多恐惧和忧愁。在沉重思想压力下,毛云参加了初中升高的升学考试。
   报考高中,是毛云不忍心违背班主任杨老师苦口婆心的劝说。
   按毛云的想法,家境困难,毛云想报考一个中专学校,好早点就业挣钱,为父亲分担,缓解贫穷处境。可是杨老师坚决不同意,一次又一次的劝说让报考高中。
   “我倒不仅是为了让你为班级为学校争光,我也是为国家爱惜人才!”杨老师说。
   毕业的那个月,杨老师还特意为毛云申请增加了2元助学金。一月7元,这在全校还是没有过的,因为学校的最高标准是5元。杨老师的拳拳真情打动了毛云,她最终服从了杨老师的安排,放弃了报考中专,报考了高中。
   考试的结果不负师望,毛云被许昌一高录取了。
   许昌一高,这是个什么样的学校呀!它的前身是许昌学堂,成立于1905年,它不仅是许昌的头牌重点中学,而且是河南省的重点中学。1956年国家主席刘少奇曾到许昌一高视察,亲切地接见了许昌一高的师生代表。这之后,许昌一高更成为全国的重点高中。许昌一高对专署九县二市招生,招的学生都是九县二市初中毕业生中尖子的尖子,只要是考上许昌一高的学生,农村粮就可以转成商品粮。它每年有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升入全国各类大学,考上了许昌一高就距考上大学只有一步之遥了。即使没有升入大学,也都能安排工作。那时,只要一听说是许昌一高的毕业生,都争着要。许昌一高实际又成了专署的干部学校了。在老百姓的眼中,考上了许昌一高就像过去点了皇榜一样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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