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
作者: 清平人生
时间: 2013-05-30
阅读: 40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文丽清楚记得,年福带她走那天,是开着拖拉机,带着一杆秤走的。走得时候,天正下着小雨,风里不时飘过《九月九的酒》,陈少华沧桑的嗓音,更给年福的背影增加了一层粘
文丽清楚记得,年福带她走那天,是开着拖拉机,带着一杆秤走的。走得时候,天正下着小雨,风里不时飘过《九月九的酒》,陈少华沧桑的嗓音,更给年福的背影增加了一层粘稠的落寞。
是呀,从此浪迹天涯,只因为爱情。悲壮吧?
文丽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看着年福的背影,眼泪流了一路,年福对她的好,再怎么多,也比不过今日的离别。眼看着黑影里,模糊的村庄一点点后退,村舍树林逐渐退行到地平线,最后被公路上疾驶的车流代替。
文丽再次想起了三婶子。那年,三婶子在四月八集会后,就走了。之后,两年,三婶子又突然回来了。脸色平静,衣着依然齐整漂亮,脸上还精致地施了粉,嘴唇上擦了口红,理直气壮地回来了。没有出走人的羞愧和不安。
三婶子刚出走后第十天,她临走前邮寄的,包着她最心爱衣物的包裹被退了回来,原因是查无此人。那包裹上的人名叫唐大强,而且被三婶子写得格外龙飞凤舞。
三婶子是女秀才,比之三叔的懦弱粗俗甚至是无能,就显得格外出眼。每每过年的时候,三叔家的大门上被三婶显摆似得写上去的对联,会引得村里人好一阵子叽叽喳喳。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显摆什么呢?
果然,三婶子的跑路后来验证了村里人的预感。
当写着野男人名字的包裹被堂而皇之退回到三叔家的时候,消息不胫而走,传言被包裹给证实了——三婶子果然是跟了另一个男人跑了的。
那时候,文丽清楚记得,母亲摇着头,满脸的不屑,而且还连吐了好几口唾沫,对着热心传播消息的父亲训斥说:不要跟着瞎起哄。你弟媳妇跑了,你还怪兴奋?看你那神情,好像她跟你跑了一样!
本来就有点小结巴的父亲当时目瞪口呆,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你你......看你这都说的什么话呀?
母亲噗通一下把手里的铁盆顿到地上:你什么你!什么话?你说什么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家丑不可外扬,你还在孩子面前叫嚣,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真是女人的耻辱!
母亲有愤怒的理由。她和三婶子一直是父亲家族的骄傲,母亲是妇联主任,名正言顺的才女,能人。一向和三婶子并驾齐驱声名在外,都是才貌双全,令人艳羡的好媳妇。而今三婶子的名声突然坏掉了,怎能不令母亲气愤万分呢?
为此,母亲的更年期似乎提前了,见天地发火。终于因为一次的怒火中烧,她失手打死了父亲,紧接着,自己也没想开,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和父亲一道去天堂继续争吵去了。只撇下文丽孤零零地,不得不依靠懦弱无能的三叔继续生活。
村里人都在传说:十年河东转河西啊,老张家是该衰败了,而且衰败竟然是从三个女人开始,真是红颜祸水啊。
文丽打小就知道,二叔,是因为没考取大学,却依然苦苦追求他那个漂亮的同桌,最后未能如愿,在他二十岁那年,跳水自尽了。
所以,在文丽小小的心里,很早就埋下了一个理念:那就是红颜祸水,女人应该有廉耻心,应该循规蹈矩。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所以,当三婶子理直气壮回来那年,文丽18岁,因为厌恶三婶子,文丽坚持把自己早早嫁掉了。对象是邻村的同学李长根。
可是文丽却没料到,李长根竟然根不长,在一次和一伙小青年的群殴中,丢掉了命根子。纵是如此,也没躲掉锒铛入狱的命运。因为他的手比那个要了他命根的对手更狠,他直接砍下了对手的头颅。
那年,文丽只有二十一岁,拖着不到三岁的儿子小宝。
但从此,公婆却像看瓜一样看管起了文丽。到后来,公公李富贵的眼神从警惕慢慢转化为淫邪的时候,文丽知道自己的命运非得来一次大转折不可。虽然她痛恨女人水性杨花,可是,此时的转折却逼迫她不得不为自己找寻一个可靠的靠山,唯有如此,才可免除被公公羞辱的可能。同时,文丽死活不让婆婆帮着搂小宝,她和小宝相依为命,就可以随时警惕着公公有可能的骚扰。
王年福和文丽住得不远。她俩是在李长根出事第二年,开始熟悉起来的。
文丽清楚记得,年福第一次握她手的情形。
那天,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下了许多天。文丽在稻田里拔草,腰酸腿疼之际,突然间只觉得一热,一股热热的东西溢了出来。文丽惊慌失措。一点准备也没有,大姨妈说来就来了。她惊慌跑到田头,在水沟里洗净了手,抬头慌张四下里张望。幸亏人不多,但一个男人——李年福却正优哉游哉地在田间小路上晃荡。
论辈分,文丽该叫年福叔公,尽管年福只比文丽大几岁的样子。农村里有个说法,老大不,叔公,弟媳妇见面了就脸红。至于为什么要脸红,文丽平时绝对想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此刻,文丽只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腾”地红了。尤其发现年福的眼光不时睃向自己的时候。而此时,文丽感觉又一股热流涌来,一定是不能见人了。更可恨地是,自己竟然穿一条鱼白裤子。
文丽不得不转身背着年福,边退边走,可是四下里几乎都有人朝这边来,文丽几乎要窘死的时候,突然听到年福叫了她:文丽,这个,我这里有件衣服,正巧是我家那位上午落在田头,让我给她捎回去的,借给你吧?我看你似乎很冷。
文丽的心里一慌,接着又一热。慌慌张张间,年福已经递过来了那件衣服。
文丽说了句谢谢二叔,脸接着又腾地加深了红晕。知道年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但他还是很委婉地帮了忙,文丽的感激来不及说,就逃也似的匆匆朝家里跑去。
那次之后,文丽开始关注李年福。她逐渐知道李年福的妻子山花,是一个半傻的女人。
大家依然在传说三年前的那件事:年福老婆生产那天,因为年福娘的人员格外好,所以屋里围着一圈子有接生经验的婶子大娘们,她们都是自发来帮忙的,也或许说是想来看看老伙计这个半傻儿媳妇的稀奇的。平时,媳妇们都喜欢和这个傻媳妇逗笑,喜欢引导她讲一些夫妻间的私密话题。比如有一次,山花竟然傻傻地问一个婶娘:手指头弄那个,能不能怀上小宝宝?逗得那个婶娘笑得好一阵子直不起腰。后来,这个笑话被疯传了许多天,最后,害得年福多少天不敢出门,即便不得已出门了,见人也是躲着走。最后,介于年福娘的戾气,众人的话题才收敛——年福娘为此跳着脚围着村子骂了三天,扬言谁再不知好歹,挑逗她家山花说混账话,就把谁的嘴给撕到两耳。
文丽回想着这些传言,不由再次想起了年福的样子来。年福个子不太高,那天穿一件短袖白汗衫,深蓝色长裤子,脚上一双板式塑胶凉鞋。平头,大眼,厚嘴唇,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很白,皮肤黝黑。给人一种憨厚干练的形象。再加上那天的细心委婉,所以年福留给文丽的印象可以说是好极了。
但文丽想不明白,这样的年福怎么会摊上个半傻的媳妇。
后来,在刻意的打听下,才知道。原来山花和年福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年福娘和山花娘是一起讨过饭,一起患难过的好姊妹。山花小时候也不傻,只是后来一场脑膜炎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年福娶山花纯粹是为了不让他娘生气。可见,年福还是个孝子。
从此,文丽时常揣摩年福,揣摩多了,年福的形象便越发高大起来。
在揣摩的过程里,怎样送还那件衣服,竟然成了文丽的一个心结。文丽时常在半夜醒来,满眼都是年福憨厚的样子,甚至于在梦里,有一次,年福在拉扯着文丽的手,欲放不放,依依不舍。
终于,文丽想出了一个主意,她把那件衣服洗好叠平,装在一个塑料袋子里。提好,忐忑站在朝水田去的路口,单等年福来了就还他。
可是,第一天,文丽没等到年福。第二天倒是看见年福打身边经过了,但同时还有别人,文丽犹豫了许久,还是没能张口。终于,等到第三天,那天,文丽看出年福似乎知晓了她的意图,故意经过她身边的。文丽清楚看到年福从那边过来之前,还刻意东张西望了数次。文丽偷偷乐了,酒窝因为笑意,变得深而且甜。就这样,文丽笑意盈盈等着年福走近,才悄悄递过袋子,并小声说:谢谢你的衣服,它很暖和。
年福接过袋子的瞬间,握住了文丽的手。文丽迟疑了一下,腮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火烧火燎的感觉令她迅速抽出手,小跑着离开了。因为跑步,文丽只觉得心口如小鹿乱撞,咚咚咚跳个不停。她第一次体验了触电的感觉,至此,她才明白,不知不觉间,年福已然住进了她的心里。而年福的回应,更印证了自己的感觉,也打消了文丽一直的猜测,原来年福早已关注自己了,否则,他那天就不会那么巧发现文丽的秘密,现在,也不会这样巧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思,给了自己一个握手的回应。
且说年福拿到袋子后,迫不及待地拿出山花的外套,凑在鼻子上闻。他企图在被文丽清洗过的衣服上找寻一些文丽的气息。果然,衣服被叠得很平整,雕牌肥皂的香味合着阳光的香味扑面而来,令年福沉醉。这是能干女人的味道,是正常女人的味道。而他的山花,娘命令他娶的山花只有脏气和傻气。
自从山花闹了笑话后,他就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了。作为男人,一些私密的闺房之乐,却被媳妇毫无保留地抖落了出去,他只觉得耻辱和懊丧。有一段时间,他甚至都不想活了。直到文丽的男人突然出了事,这个漂亮的小寡妇成了议论中心之后,年福悄悄攒下了一个希望,一个很美好的希望。天可怜见,他有了一个机会,那天恰巧他手头还有一件称心如意的道具——傻媳妇的外套。正是这件衣服,给了他更多的希望和梦想。他坚信文丽不是无心人,他的委婉文丽一定可以感受到,他的关注文丽更应该感觉到。尤其是现在,当他连续三天看着文丽提着袋子等在路口的时候,他就明白了文丽的小心翼翼后面的成分了:文丽也是有心的。否则,一件衣服而已,干嘛要小心翼翼偿还呢?
那晚,年福一夜没睡。他在纸上写满了自己的梦和未来,只等着一个机会,悄悄向文丽传达。
那封信在他怀里揣了许多天,才在一个黄昏,等在文丽必经的路口,悄悄递到了文丽手里。
文丽接到信的时刻,吓得几乎是一路狂奔,小跑着奔回家里的。没心思吃晚饭,只说不舒服,带上小宝,就恹恹回房了。插上房门,好不容易哄睡了小宝。才得以打开信件。
年福在信里写道:文丽,我这样写信给你,已经不纯粹是冒昧了。我很现实,所以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你现在是单身,同时也是在狼窝里。人人都知道你的公公是个不地道的人,你的婆婆又懦弱胆小怕事,孩子又小,更不能依赖。所以你的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改嫁。而我,众所周知,因为愚孝心软,害了自己一辈子,所以我也想重新开始。因此约你一起到白头。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买好了戒指。就等你来。如果你同意,我选了九号这个吉利的日子,中午11点,我在村头三叉路口等你。如果不同意,你就不用来了。另外,再告诉你一点:孩子是男孩子,是老李家唯一的后人,你绝对不能带走。这一点,请你千万要想清楚。我的孩子我也不带。就我们两个人,走远远的,远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到白头,你说好吗?
文丽看完信,直吓得心里再次扑通乱跳。她再次失眠,想了一夜,想得头疼。年福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在她心里轰鸣着,思前想后,她的眼泪噗噗噗纷落,弄湿了两鬓,弄湿了枕头。怀里的小宝蚕一样,白胖柔软乖巧,看得她的心尖尖疼,就像谁用刀子生生割掉了肉一般,实在难熬。
可是再想想血淋淋的现实,她不得不咬牙做出决定,那就是狠心舍弃儿子,从此奔向自己的幸福前程。
可是年福他真的是值得依靠的人吗?她也没有一百分的把握。
文丽就这样犹豫着,心疼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直到东方露白,她也没有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天放亮了,文丽爬将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日历,竟然就是年福所说的吉利九号。
文丽匆忙收拾了一些衣物,但随即又把它们复原到原来状态。她再次想起了三婶子那个被退回来的包裹了。是的,所有的物件都有可能泄露出人的秘密。什么也不带最好,总不至于没饭吃,没衣穿吧?若那样不信任一个男人的能力,就不如不跟他出走。
就这样出尔反尔,慌慌张张地折腾着,手忙脚乱给宝宝穿衣服,穿反了都没看出来,直到婆婆来叫吃早饭,提醒了,她才慌张把宝宝的衣服换成正面。那天早饭文丽依然只吃了几口。婆婆虽然懦弱,还是有点细心的,她看了文丽几眼,慢吞吞问道:怎么了?饭菜不可口?还是你不好受了?
文丽摇摇头:没事儿,可能是有点感冒了。
公公热心地说:感冒?那抓紧去医院配点药吧?病不能养着。
说着,就很大方地从怀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递给了文丽。
在文丽出走后的许多天,她的公公因为自己那天早上的突然心血来潮般的慷慨,很是懊恼,不止一次地扇了自己的耳刮子。
就那样,因为婆婆一句关切的话语,文丽顺理成章地去了医院,经过了村头的那个三岔口。年福果然早就等在那里。
文丽经过的时候,年福递给了她一个红色的盒子。文丽看到盒子上老凤祥标志,心里暖暖的都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