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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寻梦录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3-05-30 阅读: 27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下午五点,火车缓缓驶进那曲站。他走上站台,第一次踏足西藏的土地。空气多么清新呵,混合着阳光和雨水的味道。他差点要跳起来,正好收到她的短信:“别做剧烈运动,接

下午五点,火车缓缓驶进那曲站。他走上站台,第一次踏足西藏的土地。空气多么清新呵,混合着阳光和雨水的味道。他差点要跳起来,正好收到她的短信:“别做剧烈运动,接下来请欣赏羌塘草原风光。”
   雪山从右侧重新跃入眼帘。草原上还下着小雨,阳光迫不及待地把一个个山峰擦拭得雪亮雪亮,仿佛那上面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比武,隐约可闻刀剑铿鸣声。于是,他在极短时间内竟连续欣赏到阳光下的羌塘草原、烟水中的羌塘草原和暴雨下的羌塘草原,让他布满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阳光下,尤其是在下午相对柔和的阳光里,羌塘草原显得雍容、优雅,较之天真单纯的可可西里,她的气质更深沉,更成熟。烟水中的羌塘草原,仿佛走进了某一电影情节,变成一位忧郁、迷离的少女。她怀有坦露的欲望,却被如梦的云烟一再缭绕,她的心事不被人懂,即便你凝视着她,你可以看到表面的美丽,也无法探视到她内心的迷茫。这种迷茫悄悄酝酿着剧变。当暴雨和冰雹作为一种现实事件,入侵她的生活,她不是躲避、推拒或者呼叫,而是完全敞开自己,以令人惊讶的逆来顺受,以其特有奔放而性感的丰姿,将极端高原气候纳入自己心灵的一部分。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都是奇迹。他想。然后,长长叹出一口气,宛如从隧道里开出一辆火车。
   他的眼睛洞开,两束凝聚着强光的射灯,痴迷地舔啮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一股暖热在体内激荡。高原反应始终没来,倒是暖热渐渐横亘在身体中部,那里早已勃起,急欲冲向窗外起伏不止的草原。好久不曾有过如此激昂的状态了。他把手伸进裤口袋里,像便衣警察抓坏蛋一样,不动声色地将那个部位死死摁住。它却坚挺着头,做着并非徒劳的反抗。不一会,手松开了,原来只是警匪间的一场演习。他脸上挂着一丝羞涩的笑,它也悄然软塌下来,成为他身体中部一位谦逊的良民。
   拉萨到了。手机上时间是晚上八点多,拉萨却依然有着黄昏的明亮。两个人笑着向他走来,他们互相隔得远远的,仿佛在一起是个错误。待走近他,他们才像两股水流般合拢。他高兴地迎上去,一一握着,略显生硬地说:“我一下车就看到了你们。”
   他们都是第一次见面。接他的两人,女的是玉,男的是帛。玉是《雪域》文学杂志的散文编辑,帛是西藏的青年作家。他和帛是文友,都在玉的版面上发表文章。三年前,玉通过朋友向他约稿。他非常兴奋,他在QQ上对玉说,他做梦都想来西藏,不料文章捷足先登,拿到样刊时他甚至勃起了。玉在QQ上呵呵一笑说,那射到西藏来吧,射程有这么远吗?他回之以“惭愧”,赶紧收兵。那一期玉主编的“青年散文专辑”,他认为除了他的,就数帛的最好了。玉告诉他,帛就在拉萨,是西藏最有潜质的青年作家,他们在笔会上见过一面。
   玉多次邀他去西藏,还曾给他发过笔会的邀请函。但他说,妻子娇,孩子小,哪走得动啊,西藏只能在梦里啦。玉也不以为意,表扬他是个好男人。直到半年前,刚过完春节,妻子带着孩子以火箭升空的速度撤离了他的生活,发射火箭的燃料是妻子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当时追求她未遂,谁知十年后她结婚生子了竟然让他得手。不就是个赚了百把万的小富豪吗,老子写了不止一百万字的作品呢!他气不打一处来,双眼充血,手抖得无法写字敲键盘。
   他好长时间没和玉联系,上周突然收到玉寄来的新一期《雪域》杂志,上面并没有他的作品。这是一件奇怪的事:玉从来只寄样刊给他。他问她原因,她说聊表问候。这四字戳到他的痛处,他当即号啕大哭,当然她不知道。哭完,他说,下周他来西藏。她回道,欢迎。
   他选择了坐火车。从他所在的城市到拉萨,整整两天两夜。他喜欢这种漫长的旅程。上午火车正好攀上唐古拉山口时,他收到她的短信:“我和帛将到拉萨站接你。”
   这不,玉大声说:“一看到你下车,我就对帛说,那肯定是戈。”为了表示呼应,帛在他自己的笑脸上涂了些红晕。他白白净净,不像其他高原男人,面色酡红,只是出乎意料地瘦,个头和玉差不多。玉则是典型的高原女子,圆脸,大眼,两颊红得恰到好处,好像马上要上台表演似的,只是比戈想象的年纪稍大。她穿着青衣、蓝裙子,大妈级的打扮,却有着少女般无邪的笑容,声音干净得像雪水洗过。她抢上来要帮他背包,他坚决不肯,帛两手叉在口裤里,在一旁看着。他没有让她得逞,但他喜欢她挨着自己身子抢背包的感觉,他甚至希望这一过程延续下去——他永远不让她抢到,而她永远在抢——下面有点不听话了,他才打断这一妄念。他问帛在什么单位,帛说是一名小公务员。问帛是哪一年的,原来帛和他同年,比他大五个月。他最想知道玉的年龄,当然他不会问,他只是望了她一眼。她红得恰到好处。
   坐上的士,他们送他到步行街口古柳宾馆。玉说,这里安静,八廓街近在咫尺,布达拉宫就在身后,到时候按他们杂志社的协议价结算,100元一天。他很感激。稍事休整,玉和帛执意要为他洗尘。他们一起出去喝酒,在一家四川小店,帛要了一箱百威。他吓一跳,说我不会喝酒。玉笑笑,别怕,这一箱只够帛一个人解渴。
   玉斟酒。先给戈斟了一杯。他说,我顶多喝这一杯。玉不置可否地笑笑。帛看着戈,再看着戈前边满满的酒杯,仿佛在用焦渴的目光饮那杯酒。玉说,不要急,就来。说着把帛的杯子斟满了。最后轮到自己,玉只斟了半杯,拿起来要和戈、帛碰。帛摁着自己的杯子不动。玉苦笑一下,斟满,三个碰了。他们惊讶于戈没有高原反应,嘱他不要掉以轻心,前两天最好不要洗澡,走路不能太快,注意别感冒了。帛掏出一瓶红锦天胶囊递给他。他接过来,发现瓶盖已开封,里面约有半瓶。他说,谢谢。帛将酒杯举起。戈喝一口酒的工夫,帛能喝一瓶。戈赞道,好酒量。他们聊文学,帛一边用手扫除嘴边的啤酒泡沫,一边用疾言厉色将时下正火的几名青年作家踢了个遍。他同时指出戈的文章中存在的问题。玉向戈使眼色,戈明白,他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帛直率可爱。
   帛其实喝不了那么多。三瓶之后,他的脸就变了颜色,到第五瓶就有点口齿不清了。玉不让他再喝,他推开玉的手臂。这个动作,戈察觉出了另一种含义。他一口将杯中物饮尽,说,想休息了。帛不动,他先动。玉说,戈刚到,得让他好好休息。帛摇晃着起身。玉对帛说,你醉了,我和戈先送你吧。帛说,我没醉,我——和你,我们先送戈。
   一路上没什么话,只有酒气在交流。戈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天啦,这是西藏。到了宾馆,玉要送戈去房间,帛不想走了,赖在门口。戈不让他们再送。玉强行送戈到电梯口,才返身去看门口的帛。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戈跑到房间,打开门,冲到窗前揭开窗帘,正好看到玉和帛消失在街角,帛的手搭在玉的肩上。
   第二天,戈游览了布达拉宫、罗布林卡、八廓街。他特别喜欢八廓街,与街外时尚流行的建筑样式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的西藏。他漫步到东南角,在一幅巨大的经幡前停住。一栋古色古香、通身金黄的小楼,拦住了他。俄顷,黄色小楼摇晃起来,像昨晚喝醉了的帛,但其气宇高华,举止超迈,原来是一个高挑男子,身披金黄的袈裟,边走边吟: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声音真好听!他不觉跟了上去,就像追着阳光一样追着那声音。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忽然声断人沓,仅余一楼。戈怅然良久,货摊商铺包裹着他,怂恿着他,他一眨眼,那栋楼也不见了。旋即收到玉的短信,她在大昭寺门口等他。
   玉穿着一件藏衫,印花绸布上飘着五彩条纹,长袖卷起,露出纤秀的指头。与昨天的玉相比,显得更年轻。他差点没认出来,如果不是她先招手。
   帛呢?他问。他今天有事。藏衫里的玉连声音都变了。
   你穿这个,真好看。他低着头说。
   平时很少穿,我都汉化了,特意穿给你看的。
   你真是藏族女孩?
   我老家在四川阿坝,爷爷是典型的康巴汉子。但我母亲是汉族,所以我是藏汉结合的混血产品。
   哦,那为什么来西藏?
   逃来的。年轻时,不小心和一个男人结婚,发觉自己并不喜欢他;当离婚后发狂地喜欢上另一个男人时,他已被别人幸福了。我只有逃。我到过成都、重庆,最终落脚拉萨。这里是安心之地。
   还是单身?
   是的。
   单身如何安心?
   因为安心了,所以不会刻意改变单身。呵呵,戈,我们在机锋对接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不再说什么。她这次带他去一家湘菜店,说,你得多喝一杯。他说,我只有一杯的量。她嘴角一翘,不行,今晚多喝一杯,就一杯,这个面子得给我。他看着她嘴角翘起的样子,仿佛在一片平庸风景中突然看到翘起的琉璃檐角,别具风情。玉的确说不上漂亮,但她身上有种东西具有不可言喻的说服力。他说,那好吧。她把嘴角笑开了。他想起阳光下的羌塘草原,雍容、优雅。不能再往下想了。他有些生气地打断自己。
   玉举起酒杯。戈想,开始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
   你一定有心事,戈,别瞒我。
   玉,你还相信婚姻吗?你为什么一直不再结婚?
   玉哈哈笑了。戈,你傻啊,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相信就有信心了?不相信就虚无主义了?我说相信你就相信?我说不相信你就不相信。我告你吧,要信你就信命,别的都是假的。
   戈知道,玉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虽说那心窝子里粘满了啤酒泡沫。你呢,戈,你来西藏寻找什么?
   一个梦。他说。
   呵呵,我记得你曾告诉我,你拿到《雪域》样刊时的生理反应。这下好,你杀到高原来了,你想拿她怎么办?
   他见识了一个高原女子的坦荡,自己除了脸红和勃起,却没有其他武器。他抿了两口酒,勇敢地笑着。我喝高了。他说。到了高原,应该喝高点嘛。玉买了单,她送他回宾馆,两人走得很近。有一刻,他试图将手搁到她肩上,被她轻而有力地撑开。
   宾馆门口,帛像昨晚那样斜倚着。他向戈道歉,明天要跟领导下乡,不能陪你,过几天我争取赶回来陪你去纳木错。“那可是圣湖呢。”帛拉长声调,问晚上继续喝酒去不。戈说,不能再喝了。帛和玉把戈送到房间,玉让戈躺到床上,拧了毛巾给他洗把脸,道过晚安,她和帛一起走了。
   愣了两分钟,戈猛地冲到窗前,扯开窗帘,看见玉和帛刚刚走出宾馆,两人在激烈地说着什么,帛显然十分生气,他不停地侧过身,振振有词。在昏暗的路灯下,脸的侧面形同一张被弄脏的面具。
   戈睡不着,他被酒折磨。半晚上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玉打电话,那边关机了。
   凌晨,戈上了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旅游车。往返两天。大峡谷美不胜收,南迦巴马峰像秀出天外的玉女,头、颈、胸、臀皆历历在目,戈强硬地勃起,使得裤子严重变形,有一阵他几乎不能行走。俯视下面滚烫着惊涛骇浪的大峡谷,他恨不得纵身跳下去。
   有人好心地给他递过来两粒红锦天,他二话没说扔进嘴里。其实,包里还有帛给他的那半瓶红锦天,他压根儿没动过。
   玉在车站接了戈,又去那家湘菜店。玉问,大峡谷好玩不?戈说,好玩,适合在那里取景拍一部超刺激的情色片。
   那你肯定想当其中的男主角吧?
   戈答道,如果你愿意当女主角的话。这回他向前挺进了,他的手在裤口袋里死死控制着那个玩意。
   戈喝了三杯啤酒,玉也大大超量了,以致他们不得不互相搀扶着走到古柳宾馆,一进房间,同时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你嚎我叫,把个卫生间搅得天翻地覆。吐得干干净净后,两人面面相觑,不禁纵声大笑。
   这时,手机响了,是玉的。她连忙跑出去。戈跟着出来,隐约听见手机里有人问,你现在在哪里?和谁在……玉背对着戈,她扭头看看后面,戈慌忙退回到卫生间,装作没听见。
   过会,玉进来说,她全身酒气,想在这里冲个澡。戈觉得他再也抗拒不了自己勃起的力量了,凶猛的欲望像大峡谷的惊涛骇浪一般裹挟着他,直捣南迦巴峰的腹地。玉像一座永恒矗立的雪峰,坦然承受着云团、狂风、暴雨、冰雹对自己的塑造,她时而推拒,时而迎合,时而冷艳如闪烁锋芒的坚冰,时而热烈如尽情绽放的玫瑰。戈和玉,他们在剧烈的、近乎地质运动的震颤里绞合在一起,像戳破苍天的顽岩,像荒无人烟的沼泽,像刚出土的亿万年之前的化石。
   戈心满意足地躺着。这时,他极想抽一支烟,虽然他从未抽过烟。他从未到过雪域高原,不是也来了吗!玉睡在他身边,这个藏汉混血的女子,是他最为深入的高原的一部分,也是他彻底占领的高原的一部分。从此,西藏就是我的一部分,与我不可分割了。他自豪地想象一缕烟雾缓缓腾空,消散在夜色中。
   俄顷,玉翻了个身,嘴嗫嚅着,吐出一句:“帛,再来,我还要……”这句话缓慢而清晰地说了两遍。两遍之后,玉又沉沉睡去。
   烟头熄灭了,想象中的明灭顿时成了灰烬。他掀掉玉身上的被子,旋开昏暗的床头灯,一寸一寸打量着玉裸露的身体。紧闭的眼睛,耸立的鼻梁,略微翘起的嘴角,长长的、褐色的脖颈,滚圆的乳房,波浪般起伏的小腹,壮实的髋部,细腻而修长的双腿……最后,他的目光聚焦在最中心的那个部位,他再次强劲地勃起,像一名武士抽出了他的剑。
   两天后,拉萨公安局接到报案,在市郊纳木错湖发现一名游客溺水身亡。该游客全身赤裸,无明显伤痕,腰间系着一个小包,包内有现金2000余元、红锦天半瓶、身份证一张。身份证头像系死者本人。根据身份证上的信息,死者姓名宇文戈,湖南岳阳人,1977年生。
   奇怪的是,湖周围找不到任何有关死者的衣物。至于是意外溺水、他杀还是自杀,正在调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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