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

鞭炮的红色碎屑大片大片静静的躺在地上，任路过的行人怎么踩过沾上喜气。所有的客人也都已经散去了，大大的院子里，只有老吴媳妇在收拾刚刚用过的锅碗瓢盆，时而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
　　 老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食指和中指间的哈德门抽出的烟正变成雾状化作缕缕往上冒着。他那布满皱纹的双眼正眯成一条线望着开着的大门口，仿佛会有谁要回来一样，小女儿晓诺不是正在去往婆家的花轿上吗？老吴还在有点怔怔地出神，镇上的小伙子林峰亲自把晓诺抱上的轿车，开始时他是不赞成这桩婚事的，可是刚刚他看到了晓诺满脸的幸福，也看到了林峰将女儿得那么当心，更看到了他这两年的努力。
　　 晓诺去年夏天才本科毕业，今年春天就嫁为人妇了，老吴总觉得有点仓促，而这仓促又仅仅是他一个人会感觉到的，并且这仓促让他觉得不平衡过。晓诺虽然上的是个二本学校，但在农村，像她一般大的孩子中只有晓诺是个本科生，这一直是他的骄傲。他打算的是，让晓诺继续考研或是考取公务员，这样就可以摆脱农民的命运，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地打工挣钱，等合适的时机找个同事结婚，然后就开始她自己的小日子。他一直觉得这样是晓诺最好的选择，因为她从小就没什么力气，虽在黄土地上长大却吃不了苦，他始终认为上学是晓诺最好的出路，而她也一直做得不错。只是谈到婚姻，晓诺似乎任性得让他伤心难过。
　　 林峰是晓诺的初中同班同学，那时他们关系就挺好的。可是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老吴根本就没多想，而且他跟林峰的爸爸还是老熟人，他们曾一起打过靶，彼此算熟悉。就是让老吴媳妇提醒一下晓诺不要太贪玩耽误了成绩，但晓诺每次都是考第一名，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说到林峰，在镇上的小伙子中还是蛮不错的后生，个子高，五官端正且清秀，重要的是懂礼貌会做人会办事，很踏实肯吃苦。只是，这唯一的只是，使老吴心里一直不舒服。林峰高考落榜后就去参军了，是义务兵，而女儿一直跟他保持联系，这让他很难受。他知道义务兵意味着什么，两年后他就会从部队回来，跟普通的农民没什么区别。每每看到女儿跟他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老吴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在心里骂晓诺没出息，更是担心她跟着林峰受苦，但因为是父亲又不好直接跟晓诺谈。在他的意识里，女孩应该由当娘的来管教，他只有在觉得女儿哪里做的不对时让媳妇给她们提个醒。而像晓诺这样的任性，他就又会连同媳妇一起怪，总说是媳妇把孩子娇惯坏了。
　　 只是，他不知道，晓诺跟林峰在初中时感情已经很深了。他们那时是还小，是很单纯，但他们偏偏是情商很高很早熟的那种孩子，而且又都很坚决执拗，一旦认定就轻易不会改变。说到晓诺的坚决执拗，大概也是遗传老吴的基因，而这一点也是他喜欢小女儿的一个原因，他觉得晓诺有大将风范，觉得她会成事，不会太小家子气。只是，她把坚决执拗也用到婚姻上时，老吴只剩无奈，无奈。
　　 晓诺是老吴的第三个女儿，他家只有三个女儿。家里只有女儿，在农村是要被嘲笑的，那会被认为没有后，这也是老吴背了一辈子的包袱。尽管家里光景过得不赖，还是村里第一户盖上二层楼的人家，可财大的他腰板挺地很直却不够坚固。那年腊冬，临近春节时，晓诺哭闹着下生了，那给所有人希望的大肚子又给所有人泼了一盆冷水，在那个冬天更冷。老吴母亲在晓诺出生后压根没进他们的院子，三弟都还没成家，二弟刚刚成家还没孩子，饱受孔孟教育的老妇人实在接受不了老吴家只有女孩的事实，那个春节她是在病床上过的。而另一个在病床上度过的便是同样传统的老吴媳妇，从晓诺下生开始，她就一直自责一直苦命不好，而老吴则偶尔安慰一下媳妇，其余的时间都蹲在门槛上抽着闷烟。年小的大女儿晓洁和二女儿晓露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还很开心的到处跟小伙伴讲家里又添了一个小妹妹。对于小孩子而言，见证了一个生命的诞生是神奇兴奋的，而这对于老吴来说无疑是有点残酷的。
　　 过完那个刻骨铭心又痛苦万分的新年，对策被想出了。正月初六，晓诺被老吴的大姐抱走了，那时孩子还没又上户口，可以跟计生办的人绝口否认她诞生的事实，这样他们便可以再计划偷偷孕育第四胎，应该是第五胎。因为在大女儿晓洁的前面，他们曾有过一个儿子，那孩子生的很好看招人喜欢，只是不到一周岁时就夭折了。那时他们刚刚结婚两年，他们伤心了好久好久，好在他们还年轻，还可以继续孕育他们的孩子。
　　 大女儿晓洁的降生给他们带来了很多的欢乐，她从小就冰雪聪明，夫妻俩失子的痛全化作了疼爱浇灌在她身上。那时，二弟三弟还尚未娶亲，晓洁就成了一大家人的宝贝，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难免有点蛮横，这又使老吴后来不像以前那般宠她了。只是，大女儿再怎么灵秀可爱也抵不过对儿子的期盼，也抵不过儿子的重要。于是，二女儿阴差阳错的来到了这个家，他们觉得她有点“撸人”，就是有点坑人的意思，因为他们盼的是个儿子，所以给她取名小露。而那时正好是计划生育开始抓严的时候，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于是又有了老吴媳妇后来的逃亡生活。
　　 老吴媳妇带着刚出生不久的二女儿到处去亲戚家躲避计生办的人，为的是不要急着节扎，再给他们的“儿子”留个机会。只是，晓露的成长就比较坎坷了，她从小就经常拉肚子，也长过脑膜炎，如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那晓露是因祸得福了。好在四处的躲避没有辜负他们，老吴媳妇的肚子又一次鼓了起来，而晓露的母乳也被后来的晓诺争走了。正在孕育的胎儿又一次成了他们全家的希望，因为每个算命的都告诉他们是个儿子，他们也一直准备着过年时就可以双喜临门了，万无一失的信念使他们看到大肚子就满脸笑意。
　　 只是，生活中总有很多只是。算命的不是做B超的，他们根本看不到胎儿，根本无法肯定是个男孩，于是，一切只是空欢喜一场而已。晓诺被抱走几个月后，老吴媳妇的肚子又很争气的怀上了。这次，一家人都很谨慎很小心，保密工作做的超级好，天天躲计生办的人跟躲鬼似的。在胎儿四个月时，被别人举报了，老吴媳妇不得不做了流产，结果那确实是个男孩……一次，他们彻底空欢喜了一场，而且他们再也折腾不起了。老吴母亲在家骂着那个不知道身份的举报人，也骂老吴父亲年轻时不该伤害地里的蛇，老妇人绝望地说着遭报应了，善良的人会相信轮回，哪会相信高额的举报费会使人冲昏了头脑。
　　 又一次痛失爱子没一个月，大姐就来求助了。因为各地的计划生育的查的很严了，他们家本来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之所以接受了晓诺是想以后给二儿子换亲的，况且大姐家在大山里，计划生育的策略应该不会那么快传过去。但有时，变化就是那么快，像风一样横扫一切。高额的超生费是她承担不起的，她只能会娘家商量对策，而这又使吴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
　　 最是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是老吴，但在辗转了几夜后，他就去丈母娘家借了点钱自己去大姐家将晓诺抱了回来，也给她上了户口，一切就算安顿下来了。他开始拼命地赚钱，开始做小买卖，并且也做的有模有样了。晓洁和晓露在初中毕业后因成绩不好就辍学打工了，但老吴不甘心奋斗一辈子培养不出一个大学生，他对晓诺的期望和要求也格外的多，懂事的晓诺也一直很努力刻苦的学习给老吴争了许多光。
　　 他一直盼着晓诺毕业，那时他就可以放松一下了。可他不明白晓诺怎么就甘心嫁给一个农民，这不就是说他培养了她这么多年跟别的没上大学的女孩子一样，甚至不如她的两个姐姐，而他更怕邻人会笑话他，他在心里不知道骂过她多少次了。但事情并没有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晓诺一毕业就宣布了要跟林峰结婚，更可恶的是还说他们俩已经自己订婚了，不需要家里再操心，这不是等于白送给人家吗？!最让老吴想不到的是，晓诺早就和林峰开了一家服装店，而晓诺毕业后就直接过去帮林峰了，虽然生意不错，但毕竟不是什么正式工作，老吴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人有时很需要一个休息的时间，这场大病也许正是老吴好好休息的时候。在病床上，三个女儿时时过来看望他，其实就是心病，需要的是自己肯放过自己。天天陪在他身边的是老伴，也是老伴一直在开导他，他们从结婚一直到晓诺毕业索经历的一切又一次次的回忆，总是有许多次感慨的哭泣无法继续的时刻。后来，老吴不知怎么就接受了，同意了晓诺和林峰的婚事。
　　 现在，晓诺刚刚坐上花轿不久，而家里只剩下他们老两口了。老伴在忙碌着，不像以前那么麻利了但还是很爱干净，老吴就一直在老槐树下坐着抽烟，也许他现在想的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