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袢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05-30
阅读: 30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我记住河边小学,与一个名字和一个词语有关。我天生就是喜欢咬文嚼字的人,凡是陌生的东西,一旦称呼让我感觉出兴味,我的心思会在此纠结。反之,不合我胃口的
1
我记住河边小学,与一个名字和一个词语有关。我天生就是喜欢咬文嚼字的人,凡是陌生的东西,一旦称呼让我感觉出兴味,我的心思会在此纠结。反之,不合我胃口的、让我感觉不舒服甚至不合规矩的……言语,我会恼火地抵抗。大抵,这是我年轻的缘故。
在河边小学检查开学工作,是江洲镇的最后一站。疲乏和倦怠,自然是不言而喻。我们在校长办公室里翻阅一些资料,枯燥、机械,我几乎完全懈怠。哈欠连天,又不敢放肆作为,只好左右手换着做葫芦掩口,人累得散了骨架。突然,刚上课的教学楼里传来鸟雀鸣唱的清脆声,是学生在诵读王维的《山居秋暝》: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声音异常大而洪亮,而且断句明显,每隔两个字一停顿,每个诗句都是两个节拍,使得诵读有了音乐的节律。
带我们这组检查的组长是信股长,他多年在教育股从事基础教育管理工作,养成了一丝不苟、严谨的作风。当孩子们音乐般的诵读声飘进办公室时,他不禁抬头朝前面教室望去,脸上露出了微笑。我的心情一阵轻松,不由放下手里的系列资料,走出校长办公室,一迎头就看见办公室前两棵大桂花树,正幽幽吐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微小的金黄色花瓣点缀在茂盛的绿叶中间,被明亮温暖的秋阳照耀,又辐射出万千光亮,霎时,我觉得整个天地都明媚起来。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学生们音乐般的诵读如同一把钢币蹦跳到水泥地上,清脆悦耳,在校园里激荡回旋。我跟着诵读,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圆润的旋律。我带着音乐激发的兴奋和激情回到办公室,笑着说,真是天籁之音。
信股长说,这课可不是做的,童稚有趣、佳境天成,享受。
旁边戴眼镜的小伙子赶紧说,是乌兰老师在教学生诵读古诗,真不是做的,她每天都有一节诵读古诗的课。
课本上有这么多古诗吗?我很好奇。
不是课本上的,是她自己找的……
陈乌兰老师每天拿出一节课教学生诵读古诗,说是熏陶学生的语文品格。做这个补充的是河边小学的校长,皮肤黎黑,眼睛黑白分明。他说到“语文品格”时,我心动了一下,偏僻如斯的河边,能说出这样的教育词汇,我自然记住了陈乌兰这个名字。乌兰这个名字,带着桂花的清雅,在一瞬间让我感觉出美好。在若干年后,我听到吴虹飞清着嗓子唱《乌兰》的歌时,心中充满欢喜。而“语文品格”能得到学校认可,也使得我对眼前貌似农民的边校长多了好感。
正如我的想法,信股长也表现出赞叹,不简单。
边校长黎黑的脸庞散发出光芒,他笑了。
下课铃声后,一个女人经过我们办公室。戴眼镜的小伙子招呼:乌兰老师好。我不禁打量眼前走过的女人: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巴,脖子里系着嫩绿色的纱巾,这些使她增添了几分蓬勃朝气。然而,她的腰身在略微紧绷的牛仔裤里显得慌张、拘谨,脸庞看起来有些黯淡,特别是朝我投著来的微笑,一下子暴露出眼角密集的皱纹,我初步估计,这个双手托着书本,迈着轻快步伐的女人,大致有了四十岁。
很快,太阳就偏西了。因为要过长江,信股长简单做了概括:学校精神面貌好,工作扎实到位,资料还欠齐全,需要补充,再下一番工夫,争取把教学质量提高到江洲镇前列。信股长说这话表示真正认可了河边小学,要知道,在前几个小学检查中,信股长从来没有这样推心置腹地说话,都是实事求是地点出:差哪就必须补哪,从不给学校定性评价。边校长搓着双手,执意挽留我们吃了饭再走。
信股长一挥手,人就钻进了车子。边校长家在镇上,顺便坐我们的车回家。滴——滴滴——车子后退,拐了一个弯出了校门。校门前是土路,前几天下了雨,路上坑凹不平,车轮小心地找着合适位置前进。
拐弯处,一个大水坑,来来往往的车轮把水坑轧成一大摊淤泥,淤泥右前方的人家晒场上正噼里啪啦地爆响鞭炮,炸飞的红皮屑子蹦进了淤泥里,给污秽的淤泥蒙上喜庆的色彩。信股长和我按下车窗玻璃,朝外张望。人声鼎沸处,楠管声断断续续传来,拍楠管的是一个满脸起皱的老先生,裤子卷到腿肚子上,黑黝黝的楠管斜挎在胸前。老先生右手敲着楠管下的猪油皮——嘭、嘭嘭,左右摇着云板——哐哐、哐哐……
楠管先生的说白似乎有趣,四周围坐的客人齐齐地哈哈大笑,前俯后仰。笑声逐渐平息下来,哐嘭哐嘭的节律下,楠管先生的唱词渐次清晰:
会养伢的生个千金女,生了姑娘不受歧
……
生男生女是天意,姑娘招婿是正理
……
信股长笑哈哈地说,估计这家是招女婿的,我也跟着呵呵直笑。
笑声很短暂,我们的车轮陷在淤泥里。我们只好下车,紧贴着路边菜园的篱笆走到招女婿人家的稻场上,由着边校长和司机找当地人弄些稻草和砖块铺在淤泥里。旁边听楠管的两三个男客人很热情,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叼着烟屁股,屋前屋后地找了些稻草和木板,又拿锹挖出淤泥,才铺上稻草和木板。司机加足了马力,轰地一声把车开到了人家稻场。此时,拍楠管的老先生,眼睛笑眯眯地盯着我们的车子,正拍唱:脚板行得一心意,轮子和泥巴不扯皮……扯皮就像做皮袢的,左右不是干着急……围拢的客人爆发出哄天大笑,身子前俯后仰,眼睛都齐刷刷地瞅着我们。
皮袢仅仅指扯皮吗?肯定不是,但它是什么意思呢?低头去看信股长,信股长却似乎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正拉车门。在我低头看信股长的瞬间,刚才爆笑的声音再一次大了起来。
在长江边等船时,夜幕四合。边校长一直陪我们在岸边等船,信股长要他先回家,但边校长坚持送我们上船后再走。他口里一直嘟哝:隔山容易隔水难啊,我们江洲镇就这点害死人。江洲镇是长江下游里的一个独立小镇,因为地理位置四周环水,交通不便,使得这个小镇有点特别,再加上江洲全部是河沙沉积,土壤肥沃,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可谓物产丰富。地理位置的独特和经济收入的富裕使得江洲镇在各个方面都有“天高皇帝远”的意味,就拿河边小学来说,我们一年来一次就不错了。每次检查都异常匆忙。边校长为我们行程的匆忙很抱责面:下次时间宽绰的话,一定要留你们吃晚饭再走。信股长开玩笑:我们吃了晚饭,你为我们包轮渡过去啊?
边校长不好意思笑笑,没有答话。一辆夜行轮渡,少说要三百元才能起航。这是在轮渡开后,信股长嘲笑边校长惜财时说的。
2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教育局工作。同学和朋友们万分羡慕,在一阵惊惊乍乍的恭维后,都约定俗成似的,拍下我肩膀,语重心长地祝福我——好好干,天时地利人和,你都占全了,你聪明能干,人又长得漂亮,前途无量。开始,我还被这样的语言熏得晕头转向,慢慢就不大同意哥们姐们的说法了——哪里啊,其实我心里厌……但他们不允许我说出后面的话,或者,他们认为后面的话比较虚假,说出来,有损于我在他们心目中“为人率性”的一贯形象,他们不忍。总之,他们打断我的话,我欲诉苦的话也就像没有拧开笼头的水,封堵在管子里。
小余,你去把这个文件处理一下。小余,马上通知下面二级单位负责人,明天上午八点开会。小余,这个回函,你得尽快去邮局寄出,耽误不得了。小余,党员春季轮训的文件,你拟出来没有……我整天像一只旋锣,被鞭子抽着,不停旋转,一刻不停。当然,这是我的工作,我年轻,我不做,谁做?往往,这些厌烦一冒上来,就被我狠心压制下去。
可是,那些意想不到的,时刻潜伏在身边的应酬没完没了,千奇百怪,让我防不胜防。饭桌上要礼貌敬酒,尽管不会喝酒,可是别人不依,就得舌如巧簧,可惜我笨得一塌糊涂,只能一个劲地摇手摆头,往往被弄得面红耳赤,左右不是。遇到霸道的八面玲珑的,没有谁能帮着圆场,我没有任何台阶可下,又不想得罪谁谁,还要混,就得硬着头皮抿酒,抿了一口不行,还有更深的酒杯等着……一餐饭简直成了酷刑。晚上饭后,是喝茶、卡拉ok和深夜舞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苦不堪言。我在连续一个多星期被饭桌、酒桌、茶桌洗涤掉私人时间后,恶狠狠地告诫自己,浪费时间,谋害吾命,吾要奋起抗争。
我奋起抗争的结果是被训斥,头不是因为这而训斥这,而是接了我手里文件后,圈出一个句子,就甩过来,吼道:“你写的什么玩意儿,态度要诚挚虚心些。”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拿了文件慌忙推门出来,信股长朝我招手。我进了他办公室,递给他手里文件,他看都没有看,就推给了我。告诉我,今天上级检查,晚上必须全程陪同。
我很倔强,我晚上要去听英语课,实在没有时间奉陪。
在我拉门出来时,信股长低沉着声音说,小余,你性格任性了些。这是你任务,去不去直接影响你的工作。
甭用工作啊任务啊来压我。不去吃这个饭,我的工作就没有完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哪个皇帝老子定下的规矩!
就在烦闷气恼时,我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两张脸庞一上一下挤在门缝里,黑油油的面孔。我没好气地问:“你们找谁?”
找教育局办公室反映问题。
这就是办公室,你们想反映问题就进来。
可能是我的声音生硬了些,两个长相相似的人进了办公室,又左右逡巡,不知如何是好。
我朝窗子前的沙发努了努嘴。他们没有反映过来,貌似父亲的男人尴尬地朝我笑了笑。我只得说,坐,你们先坐再说。
男人屁股刚刚挨着沙发,就着急说,我要告边长风。
我递给他们水,奇怪地问,边长风是谁?
边长风就是我们河边小学的校长啊。男人也惊讶,他惊讶我竟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仿佛边长风是个大人物似的。他作风不正,和河边小学教师陈乌兰搞皮袢。
啊,我总算弄清楚皮袢的意思了。原来是指男女情况,竟然涉及到那个叫陈乌兰的教师。我眼前马上闪现出束在脑后的马尾巴和略显紧绷的牛仔裤,还有回荡在校园里的童稚清朗的诵读声。说实话,我心里对陈乌兰存在好感。不由地带着责备口气问,你凭什么说人家有情况,即使人家有情况,犯得着你来告状?
我……我看他们不是好人……我告陈乌兰体罚学生。
体罚谁?她打谁了?
我的儿子啊。男人一把拉起孩子,男孩似乎胆小,脸庞涨红了。嗫嚅着说,乌兰老师打了我……打了我巴掌。
我示意他们坐下。声音柔和下来,掏出笔记本,问男孩子的名字。男孩子说他叫边可然,是河边小学四年级学生。
陈乌兰是你的班主任?
不是,乌兰老师是二班班主任,我是一班的,但她教我语文。
哦,我听你一直称呼乌兰老师,你并不讨厌她,是吗?
是的,我们都喜欢乌兰老师,可是她……打我巴掌,边可然不禁伸出右手抚摩脸庞,眼泪从眼睛里淌了出来,吧嗒着落下。
她为什么打你巴掌,边可然?
早上,他上学去,在路上捉了一只小鸟,进校门时遇到二班学生边境,两个人为争夺小鸟动了手,陈乌兰正好值日,训斥边可然……
我打断男人的话,冷着脸说,要边可然说,你别插嘴。
是,是这样的。边可然脸庞更红了,头低下来。
她只是训斥你,没有打你巴掌啊?
边可然声音大起来,边境没有挨打,我挨打了,乌兰老师偏心,她打我巴掌……
你看,你看,还只是一个孩子,挨了巴掌,影响他做人啊……我厌烦地瞪了多嘴的男人一眼,继续问:“她训斥你后,你做了什么,她才给你巴掌?”
我,我看见她把小鸟交给了边境,要他去放小鸟,心里不舒服,就骂了一句,你和边长风搞皮袢……她就给了我巴掌。
我愣了半响,问,皮——袢……你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
他们都说啊。我大爹家里过事,请楠管先生拍楠管时,楠管先生都编成歌唱了。
3
陈乌兰这个名字在我耳朵里频繁进出。边可然的父亲每天拖着他蹲教育局,依次跑敞开的办公室,其它办公室三言两语的,就把他们父子俩推给我这个办公室。我好言相劝,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们马上会下去核查,如果你们说的属实,教育局一定给陈乌兰警告处分。
只是警告处分?男人两手摊开,很失望的样子。
你还想怎样?我反问。
我,我是说——那边长风呢?他怎么处理?
这与边长风没有任何关系,处理他干什么?
必须处理他,要把边长风校长的职撤掉,才能平民愤。
我看这个男人简直无法无天了,冷着脸,恶声说:“边长风当不当校长,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你看你一个大男人,整天拖着孩子到处告瞎状,不管孩子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考虑孩子耽搁了受教育时间,你告状说陈乌兰没有尽教师责任,你尽父亲责任了吗?我都替你惭愧。”
男人萎顿下来。声音分贝明显降低,但还是倔着,本来就是嘛,我又没有诬赖他,他一个校长,也吃的是碗良心饭,怎么说也不能不要人家上班啊。
谁,他不要谁上班?
我哥,孩子大爹。前年,边长风不给孩子大爹安排事,说只发基本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