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知道答案
作者: 兰花悠悠香
时间: 2013-05-30
阅读: 39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B城,有一名不经传的小村庄,名为豆角庄。 庄如其名,很小,也就方圆几里的地盘。默默无闻的小村庄这几年里因为城建的扩张慢慢的兑变成了一个容纳几百人
在B城,有一名不经传的小村庄,名为豆角庄。
庄如其名,很小,也就方圆几里的地盘。默默无闻的小村庄这几年里因为城建的扩张慢慢的兑变成了一个容纳几百人的住宅小区。
虽然如此,也还是因为小得平凡,这几年里一如既往的无人问津,直到有一天,这儿出了一件大事,来了一群记者。
一
这一天,在通往豆角庄13栋楼房的路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拨又一拨的记者,这些记者逢人便问:“刘丹家住在哪里?怎么走?”
在得到指点后,很快,这些人便相继汇聚在了105室刘丹家的蜗居内外了。
屋子很小,记者们只好分批进入,分批采访。
很快,第一批主客分门别类坐下。
这些记者们原是大千世界的走客,不多久,他们便面对着刘丹言归正传。
“刘丹你好,我是项城卫视的早新闻报道记者,今天不远千里赶来很想问你几句话。自从你的事情曝光之后,外面都在说你是个真爷们,对此你有什么感觉?”一个年轻的记者打响了进门之后的第一炮。
“唉,你让我说什么好?”四十岁左右的刘丹低着头回答,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卑躬屈膝的懦弱,一双手局促的在大腿上摩挲着。
“但是,话得说回来,从法律的角度讲你毕竟是犯了罪的,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话说,我是犯罪。”他胖胖的脸上带着诚恳,乱蓬蓬的头发杂乱着没精打采的纷繁,他的声音低沉着,右手从膝盖挪到了桌子上,然后手指在桌面的水渍里无意识的划拉着。
“事先知道这么做是犯法的吗?”
“知道一点。没有想到这么严重。”
“你感觉委屈吗?”
“我罪有应得。”
“假如你现在身陷囹圄,你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老婆,孩子。我就怕老婆等不到我回来。”
“你很爱老婆吧?知道吗?大家都说这是豆角庄真情版的爱情故事。”
“我不懂爱情,老婆也不懂,我们经常骂骂咧咧的,但是我们真的很好。”
“发生这样的事情,事先就没有想到求助社会?”
“我……”
各种声音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众说纷纭,一时间,他似乎丢失了应对的能力,泪却在不自觉中慢慢溢出了眼眶。头也垂得更低了。
台上几只矿泉水瓶子像小树林般的站着,默默无语,似乎也在静静地聆听着。
有人慢条斯理的拿起其中的一瓶,拧开盖喝了几口,随后若有所思的看着水瓶子,嘴里自语着,这水啊,有些事也许只有它知道答案。
不一会,名叫刘丹的男人站起了身子,他要记者们坐坐,他说,“我出去透透气就回。”
场面有点尴尬,这时候,有人又问起他的老婆。
“你好,我是来自本地的地方导报记者。此前,你知道老公为你而犯了罪吗?你爱他吗?你能不能为我们说说你们的过去?”连珠炮样的提问,终于换来悠长的一声“唉……”
多少话欲说还休,多少事历历在目,随后又一声长长的叹气似乎纠结起无尽的往事,断断续续中,刘丹的老婆依稀记起那久远的往事。
二
她说,第一次与他相见是在十二年前了,介绍人告诉她,他叫刘丹。
这是个腼腆而内向,话很少但心地实诚的人。
她说,后来,随着交往的深入她知道了他从前的一切。
从小生长在豆角庄的丹是卑微而渺小的,就如这豆角庄的地名一般小如豆儿,渺若烟尘。
渺小的丹还是不幸的。
六岁的时候,父母离异,他成了名义上归属于父亲,而实际是归属了豆儿庄的那所老旧蜗居的小可怜。
远离了母亲,又被动的疏离了父亲,他成了个没妈疼没爸亲的孩子。跟着年老的爷爷奶奶,一步步长大,一天天沉默,最后成了个闭口葫芦小老焉。
记得他第一次向她说起童年的孤独无依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并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二十五岁的那一年,也就是她与他相识的前一年,全球金融危机导致了许多工厂生意萧条,刚刚上班三年不到的他很不幸又成了一个下岗者。
每月拿着三百元的下岗费,维持着基本的生活。说到下岗的感觉,她记得他对她说过那时的苦闷。他说,小芳,你不知道我那时的想法呢:守着个缺少生气的家。我常常问自己,再去打工去创业你行吗?我知道自己,木讷懦弱,不善沟通,文化不高还胆小,那时候,我就像是站在高高的、荒凉的堤坝上看着脚下的水奔涌着却怎么也不敢下水。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既然是命,那就这样过着吧。
一年的相处,她不知道到底是他的身世可怜打动了她的心,还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际遇给了彼此一个走到一起的理由。
她自己来自河北农村,母亲常年患病,很早过世,父亲的一条腿也因为前几年的那场车祸造成了残疾,家中还有一个年幼读书的弟弟。家里的一个哥哥这些年早已经成家后另立门户,相继三个孩子的拖累,日子也过得不顺畅。
为了自立也为了替上父亲的一点力,四年前,她来到了这个大城市的小角落打工挣钱。孤身在外,她亲历了许多的无奈和不得已,很多时候下了班的她会偷偷地哭,哭她的孤单,哭她的累,她需要一个肩膀需要一棵树,好让她在疲累的时候靠一靠。
就这样,相识相交后的翠年,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更没有豪华的婚礼和艳丽的婚服,她和他静悄悄的结了婚。
三
结婚似乎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对于她和他来说那是一种久违的高兴,是一种充实的家的感觉。
婚后最初的日子里,她出门打工,他在家守着。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虽然和别家的位置颠倒了,但是他们和爷爷奶奶的这个小家也有着属于他们的快乐和自在。用她的话说,感觉幸福就像闪光的丝带一样亮晶晶飘动在家的琐碎里。虽然钱不多,彼此话也不多,甚至有时候两个人背着爷爷奶奶还会生气吵架,骂骂咧咧,但,油盐酱醋的繁杂里有了生活的气息;有了情感的脉动;有了欢喜的跳跃。
一股活色生香的冲力,填满了她的心胸也慢慢的催醒了他童年的梦。在她不由自主的自由散漫的哼哼唱唱里,他重新捡拾到了笑的快乐,有时候呐呐的他竟然也会在她面前开个玩笑了。
婚后不久有了儿子,当他小心翼翼抱着刚刚出生的儿子站在她床前的时候,他的眼里漾满了高兴,他不停地对着同样欢喜着的她说,“媳妇,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儿子。”
产后三个月,她和他商量:“这样坐吃山空不行。我们两个人中得有一个人出去讨生活,原先的梅姐说还希望我去她那里上班。再说家里也无法缺人。以后,我们还是分工合作,我出去打工,你在家里带孩子,守着爷爷奶奶。”
从那一天开始,他在家带孩子,带老人。
家里也不清闲,儿子在一天天的长大中少了琐碎,老了的爷爷奶奶却相继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大多数时候大小便还会失禁拉在床上,那更是闲不下来的差事。
但那几年毕竟是有盼头的,有希望的。梦想如果还是梦想那就是好的。她和他那时候常常梦想着他们的未来:不求大富大贵,盼望着全家老小平平安安,吃饱穿暖,无病无灾的就好。
幸福的日子流水般的快,不知不觉的,孩子上三年级了。这期间,两个人先后送走了重病卧床的爷爷奶奶。家,在浑然不觉中变得悠闲而单纯了。
那以后,他依然在家打理着一切,做个好后勤,对于家来说那也是一种安然。她说,作为平民的人生我们无需穿金戴银,山珍海味,知足就行,平安是福。
四
改变似乎是一夜间突然来临的,她和他还没来得及咀嚼自己的满足,她却病了,面色晦暗,恶心呕吐,浑身无力,颜面和下肢水肿。
一开始的她瞒着他,她以为只是累的,是小病。一个穷字,支开了所有的脆弱,撑起了所有的坚强。她还坚持着去上班,直到有一天昏倒在车间。
第一次听到尿毒症三个字的时候是在家里,刚刚从医院挂了水回来正躺在床上。那一天,是他异乎寻常的木呆提醒了她。
她问他,是不是自己得了不好的病?
他却强装笑脸应付她,说她闲着没事想。
后来她听到他压低了声音在打电话,她强支撑着身体挪到了门边,她看到了他正抹着泪。
结婚这么些年了,她从来没看到他哭过,她知道这一回他们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她怀疑是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果然,他对着电话机在告诉他的姑姑。他说媳妇得了尿毒症。他在问姑姑怎么办?他在说:“我的心不好受。”
尿毒症,何其熟悉的名字,依稀记得多年前,自己的母亲也是因为尿毒症,年轻轻的就离世的呀。想到母亲再想到自己,一时间,万念俱灰,天旋地转,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等她悠悠醒来的时候,她的眼前是他焦急带泪的面容,他抱着她,喑哑着声音道:“小芳,你要吓死我啊?”
她哭着说,我完了,我们这个家完了,这病我知道,不要说我们很穷,就是有钱也会被我拖垮的。
他安慰她,不要紧的,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不要灰心。
那一段时间,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飘浮在地狱边缘的幽灵,悲苦而绝望。
沉重的身体,沉重的心情,像从深渊里被飓风托起升腾又甩落。
有一夜,夜已经很深了,儿子睡着了,她压低了声音和他说:“我们离婚吧。”
他问为什么?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这个家不好?
她说正因为家好我才不想拖垮一个家。她对他说:“看看我们的家,本来就穷得像破筛子,到处都是窟窿,现在我这样一病,恐怕连网眼的边框都要没有了。”
他说,你走了这家还是家吗?
她说,你以后遇到合适的女人,只要对孩子好,你就再成一个家。
他说你这不是说废话么,我们是结发夫妻,就是抽水马桶换了个盖子看上去都别扭呢,何况是换老婆!这事不是爷们做的!以后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好好治病,苦一点难一点不要紧。有我。
那以后她又玩过失踪,可每一次都让他几乎把地皮都颠了个个儿,到最后,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到了死,她想与其这样一个下雨两个湿还不如找一个安静去处静静地死了,这样他也解脱了。
可每一次都是他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唤回了她。她哭着说:“人都是要死的,你救我干什么?”
他说,你傻呀,你死了让我和孩子怎么办?一家人在一起才是家,你可以忍心丢下我,你怎么就忍心丢下我们的儿子,让他小小的年纪就没有妈?
从那以后,她不再寻死觅活,就像他安慰她说的,我们尽好自己的一份力,真到了哪一天,老天爷死命要拉了你去再说。
五
记者们在他老婆的回忆里陷入沉思,刘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屋内,坐着,他的思绪在老婆的叙说中波翻浪涌。
记得四年半前的那一天,心慌意乱的他带着昏迷的老婆直奔医院。检查、化验,心里充满了焦急和不安。
第一次听到“尿毒症”三个字的时候,他有点愕然。随即又自我安慰,只要不是癌症就有办法,直到医生喊他进了办公室表情凝重地说了尿毒症的预后和艰涩之后他才知道这是塌天之事。
一时间,他的心有一种撕裂般的深痛。
他不懂爱情,他和她平时里最亲密最开心时候的语言也从来没有一个爱字,那句亲爱的,更是打死他都喊不出的天大的为情事。在内心最最甜美最最温暖的时候充其量各自也就喊出对方的属相,他喊她老牛,她喊他臭猪。
可是,当得知老婆患了尿毒症的那时那刻,他的心有抽空了的感觉。
回家的路漫长而幽暗,他的喉咙里堵塞着哽咽,他抬头咽下眼泪的时候,看到哭泣着的天空里,有淅淅沥沥的惆怅随着雨丝滑落。一下,一下,撕扯着他的心房。
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医院回到家,他满脑子充斥着“尿毒症”这三个字,他的小芳是他同甘共苦的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是这几年里全心全意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付出了全部的老婆。虽然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是有病了就得治,再尴尬的病也得治。
想到治病,他才蓦然发现,自己的老婆还是个黑户,这就意味着医保什么的都沾不了边。那一刻,彷徨和苦恼如同两根纠缠的绳索把他的心搅扰得不见了头绪。
户口得慢慢熬,眼下看这远水解不了近渴。
当然,天无绝人之路,在小芳的家乡,她还是可以享受该享受的农保待遇的,只是路远迢迢,父母都已作古,又是多年不去了,一切得从零开始,估计还得在当地治疗才能报销。这又是个伤透脑筋的事情,长年累月,对于尿毒症来说医院就是家外的家,自己的家可以丢下,年幼的孩子怎么办?还有那些看不见想不到的开支。都说一钱逼死英雄汉呢,何况他和她面对的不是小数目。
权衡了种种利弊,他和老婆决定还是擦着泥萝卜当饭吃,擦一段,吃一段,治着再说。
血透开始了,每周两次。每一次的血透,他的心总是喜忧渗半,看到老婆躺在血透床上,周围那么多的同病种的人,他的心里有着丝丝的安慰,有这么多的病友,大家多一点交流,多一点安慰,对老婆失望的心是最好的安抚。
只是每每想到接下来的治疗他的心里越来越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