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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唤

作者: 钟翔 时间: 2013-05-30 阅读: 30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阿英舍半路上想,这次回去,不打算再回来了。  到了娘家门口,绿色的大铁门虚掩着,稍微一推,吱呀一声响,就轻轻开了。四处眺眺,房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


   阿英舍半路上想,这次回去,不打算再回来了。
   到了娘家门口,绿色的大铁门虚掩着,稍微一推,吱呀一声响,就轻轻开了。四处眺眺,房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空荡荡的,不像母亲在时高兴地迎出来,说笑着让进房里。阿英舍径直走到自己住过的侧房,在炕沿放下卡其色的肩包和随身物品,斜靠在被子上,静静地发呆。
   抬头看看,自己住过的房间,墙上的明星图片,一人多高的衣柜,用剩的化妆品,红边的圆形镜子,拆洗一新的被褥,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有变,那么熟悉,亲切,像在静等着自己。只是因为没人居住,疏于收拾,到处落着薄薄的一层灰土,想乘人不在时,把以前的许多往事,悄悄覆盖掉,不让人知道。
   静坐了一会儿,阿英舍强打起精神,装出微笑,来到院子里。时间已到中午,大概十二点左右,高高的太阳洒下明丽的光芒,温柔的和风轻轻吹着,那些正在生长的果树、梨树、杏树,展开或大或小的叶子,在风中不停地摇晃,跟风捉着迷藏。到了畜圈窗口,不见里面的骡子,也不见檐下的架子车,知道父母下地干活去了。
   斜过身子,无意发现自己的衣袖和裤子上,沾着不少尘土。甩手拍打几下,还是抖不净,灰灰的,粘在上面。一个多月没来,家似乎不一样了,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变,物件还是原来的物件,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只因到了忙季,大人忙着施肥播种,插秧点豆,父母顾不过来,没来及清扫,家里乱乱的。在这段空闲时间,自己何不好好收拾一下呢。
   这样想着,阿英舍就脱下身上的西装,放进柜子,然后拿出穿过的旧衣服,随便穿上去,又抖开一条方巾,缠在头上,捂住脸面,俨然成了个清洁工。
   拿起盛水的汤瓶,来到北面的客房,父母的寝室,做饭的厨房,自己的房间,来来回回浇洒,淋湿地面的浮尘。稍停,拿起笤帚和抹布,认真清扫,一遍遍擦拭,用铁锨铲起垃圾,倒在外面的墙根里,最后把整个院子,再彻底清扫一遍。
   经过这样一番收拾,家里亮堂多了,自己的房间也变得极为舒适,更加讨人喜欢。阿英舍脱掉落满尘土的衣服,从包里掏出化妆品、发卡、梳子之类的用品,在盛满清水的脸盆架跟前,梳洗打扮。侍弄一阵后,照照镜子,脸上那么白净、水嫩,人精精神神的,刚来时脸上的忧郁,不知不觉消失了,心情慢慢好起来,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阿英舍看见枕头底下,从前自己用过的一本新华字典,已被翻得稀烂,用胶水多次沾过。这次看见,仍像磁石一样有吸引力,使她不由得斜过身去,轻轻拿起来,小心摩挲着。这是阿英舍到了七岁,在党川小学读书时,经多次央求,阿大才答应卖掉家里的一只公鸡,给女儿换来的。
   阿英舍聪明,脑子活,心眼多,记得快,老师教过的汉语拼音,简单的生字,很快就记下来。一年级第一学期下来,考了个第一,发了一纸奖状,多次受到老师夸奖,同学们羡慕不已。村上思想活的人知道后,说马八斤的女儿,脑子好使,考了个第一,若果一直这样念下去,将来准能考上大学,走出农门,当一个国家干部的。看重学习的人们,要求自己的孩子,也向阿英舍看齐,向她好好学习。
   放寒假时,家里没有农活,村上的娃们都到清真寺念经去了,阿英舍也去了。跟学校里一样,阿英舍经也念得非常好,背得快,记得牢,别的娃们学四五遍不会,阿英舍学一两遍就会了。时间不长,寺里的阿訇选阿英舍为小老师,在一排男女娃面前,阿英舍念一句,大家跟着念一句,声音此起彼落,悠长动人,回荡在小小的村庄里。马八斤偶尔干活路过时,听到女儿的诵经声,心里暖洋洋的,觉得女儿厉害,比别人有出息,心头不由涌起一阵自豪感。
   来年二三月份,学校马上要开学了,清真寺里的学生娃们,都退出来,在买学习用品,缝补书包,做着准备。阿英舍也早早买来了笔盒、本子、橡皮擦等学习用品,还把破旧的书包,让阿娜用针线补补,堵住裂开的小洞。
   阿英舍向阿大要学费,说去学校报名时,马八斤一时沉默了,慢吞吞地说,咱们东乡族女娃,年龄稍大,个子一高,人们说三道四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当父母的难堪,有点儿受不了,没面子啊。你已念了一学期,一个女娃家识几个字,认得厕所就行了,再说农民的娃娃,就是考上大学,也没处去走后门,分不了工作,你还是乘早歇了,在家做做饭,学些针线,帮你妈干家务,书就别念了。
   阿英舍听后,像突然泼来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愣住了,心里凉凉的,站在墙角,一动也不动,还小声地啼哭起来。两只小小的拳头,不停地捣着眼窝,觉得很是委屈,自己才八九岁,就听信别人的胡言乱语,不让自己上学,像村上的许多女娃一样,待在家里,做睁眼瞎。当晚,阿英舍一直站在院里,不吃不喝,也不睡觉,跟父亲作对,想以此感动父亲,赢得同情,允许自己上学。阿娜看见女儿可怜,就来到身边,耐心地开导、哄劝,说今晚我给你阿大好好说说,说不定他能改变想法,让你重新上学的。
   第二天一早,阿英舍刚刚醒来,听到父母在吵架,声音很大,听得很清,是为自己上学的事儿。过后,阿英舍知道,阿大是希望女儿上学,好好学习,长大了考大学,为父母争光,活出个人样来的。只是在村里劳动时,部分年长的老汉,说穆斯林女娃念什么书,疯疯癫癫的,丢人现眼,伤风败俗,还是学些过日子的真本事,将来找个好婆家,比什么都重要。这些风凉话,虽是说给大家的,但阿英舍阿大觉得,似乎专门在说自己,针对自己上学的阿英舍,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有点儿受不了。马八斤去清真寺礼拜,或聚到一块儿闲聊,也常听到反对女娃上学的流言蜚语,觉得舆论压力大,抬不起头,很没面子,才动了不让女儿上学的念头。
   到了正式开学时,村上的娃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学校。阿英舍坐在家门外的矮墙上,两手托着下巴,痴痴地看着上学的娃们,你追我赶,说说笑笑,眼里不觉溢出了一滴滴泪水。
   阿英舍上不了学,心里空落落的,觉得什么都没有了,丢了魂似的。尤其阴雨天,或晚上闲暇时,就找来念过的旧课本,那本保存完好的新华字典,一页页地翻,一篇篇地看。遇到不认得的字,用拼音拼,用偏旁部首查,慢慢就会了。时间一长,认识的字多了,念的也很熟,都能背诵,还能顺利地读出报纸上的文章来。
   开学一个多星期了,阿英舍心里急惶惶的,有时忘了上学的事儿,有时又无端地想起来。尤其到了逢集日,看到公路上赶集的男女老少,相互说笑着,行走着,读书的念头就更强烈了,就不断地想起集镇上的学校,班上的同学,上课的老师。
   阿英舍娘家,离集市一公里左右,走十来分钟就到。阿英舍阿娜有时去赶集,阿英舍嚷着跟上了,说帮忙提东西。阿英舍阿娜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就答应了,带着一同上街,走走,看看,散散心。
   跟阿娜转了一圈儿,买了该买的物品,阿英舍说要去撒尿,借故离开,独自来到念过书的学校门口,看看,听听,觉得读书的娃们,是多么幸福,快乐。一次,阿英舍听到教室里一位老师讲《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被深深感动了,泪水不由得流出来。等自己发觉,慌忙用衣袖擦着时,不料被路过的一位老师看见了,感到有点儿难为情,很不好意思,就慌忙跑到远处去了。
   这事儿发生后,阿英舍不好意思再到学校门口去,更不便听老师的讲课。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长大,许多童年的往事,内心难以实现的愿望,似乎连声招呼都不打,眨眼间匆匆过去了,无声地消失了。
   有时阿英舍静下心来,想,若果阿大当初排除一切阻力,支持自己,一直好好读书,读到高中,是否会考上大学?若能考上,分配了工作,成为一个公家人,自己的命运又会怎样,发生怎样的变化?到了那时,可否脱离开土地,谈一个干部对象,成为令人羡慕的公家人,过城里人的日子?
   阿英舍想归想,可是自己目前的处境,糟糕透了,坏到了极点。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能干什么,心里都没有个底儿,像眼前漫起了弥天大雾,把什么都罩住了,严严实实的,一点儿亮缝儿都看不见。
   二
   太阳西斜时,门外传来骡子铃铛的叮当声,铁锨?头的碰撞声,知道阿大阿娜歇工了,拉着架子车回来了。阿英舍急忙起身出门,向阿大阿娜问好。父母见女儿回来了,把家还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心里暖暖的,似乎劳作带来的疲乏,慢慢减少了,心情舒畅起来。阿娜问是什么时候来的,家里也没有人,不知你饿了没有,自己得弄点儿吃上,可别空着肚子啊。阿英舍说我又不是外人,炉子上有开水,锅里有蒸馍,早就做着吃过了。
   跟着阿娜走进房间,阿英舍忧忧郁郁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变得忧伤起来。到阿娜身边时,低头撩起自己的衣袖和裤子,给母亲看一块块黑青的肌肤,说是来者布打的,当时疼得站不起来,睡了好几天才好,说着就抽抽答答地哭起来,眼角流出了不少泪水。阿娜感到很震惊,觉得女婿来者布太过分了,便安慰着说,不哭了不哭了,都成大人了,还耍小孩儿脾气。这事儿我给你阿大说说,不能再让你受这样的伤害了。
   晌午过后,阿英舍拿来塑料盆,放在井沿的水泥地上,准备洗衣服。阿娜见了说,我前几天都洗过了,再也没有了,你还是缓一会儿。阿英舍说我不累,闲也是闲着,洗洗衣服,也好打发时间。说着找来较脏的衣服,枕巾,床单,被套,抱到塑料盆边,叮叮当当地洗起来。
   马八斤坐在炕上,看到女儿一进家门,就洗洗扫扫,忙前忙后,心里不是滋味儿,过意不去。阿英舍阿娜脱了鞋,来到马八斤身边,说女儿又遭大骂,在婆家受委屈的事儿。这情况马八斤早已知道,从女儿愁眉不展的脸上,也能看出来,只是心里装着,没说出来而已,想着推一天算一天,盼着情况好起来。谁料母亲一次次劝回去,不上几星期,又受气跑了回来。
   对阿英舍目前的处境,内心的伤痛,马八斤觉得,是自己亲手造成的。当初不该管那些闲言碎语,停止女儿读书,更不该听信远方亲戚的介绍,把女儿嫁到哇哈。要多长个心眼儿,考虑周全些,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马八斤想,当初托个熟人来到哇哈村,了解一下新亲的家庭情况,来者布的为人,大人的作为,掌握个八九分,或许好多了。或由媒人出面,在逢集日的餐馆里,以吃饭的名义,双方父母带着子女,见见面,说说话,看是否投缘,彼此有无好感。现在是新社会,破除了旧观念,实行婚姻自主,大家都这么做。女儿当初也有这一想法,还告诉了阿娜,求得他们同意,给一次彼此了解的机会。只是马八斤脑子僵,观念旧,思想放不开,没有同意,实行了包办,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
   来者布所在的洼哈村,处于古代军事要隘的虎狼关附近。改革开放初期,当地村民脑子活,做起了生意,很快富了起来,不愁吃穿,还盖了楼房,买了私家车,县上影响很大,是数得着的富裕村。可是到了后来,人们胆子越来越大,无视国家法律,偷偷跑到国外或边境线上,私通国际犯罪团伙,吸食和贩运毒品,进行肮脏的交易,危害人民生命健康。
   洼哈村的毒犯,大多窝在家里,遥控指挥,很少露面。他们花钱雇些不明真相的老实人,流落街头的失学儿童,急于发财的冒险者,派往遥远的广东、云南、缅甸等地,偷偷带上海洛因,悬着一颗心,坐火车乘汽车,历经千难万险,花上半个多月时间,将其带到洼哈村,交到大毒贩手里。毒贩把大包的毒品,又分成一个个小包,雇佣社会上的无业游民,悄悄揣在怀里,在车站码头和偏僻的地方,寻找目标,四处销售。
   为了辨别毒品成色,好坏真伪,有些毒贩偷偷尝试吸食,慢慢就上瘾了,无法戒掉,开始丧失人性,什么都不管不顾,偷卖家里的东西,大骂妻子儿女,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的出售毒品时,被警察抓住了,带进牢房,大多是重犯,判了死刑,一个个被枪毙了。从云南等地拉回来的埋体,庄上的开学阿訇,按照伊斯兰教规定,不准在村里的坟墓上埋葬,闹了不少矛盾。三五年过后,洼哈村因吸毒的吸毒,贩毒的贩毒,盗窃的盗窃,枪毙了很多人,年轻力壮的都没有了,家里剩下的,是些老弱不堪的妇女儿童,洼哈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寡妇村。
   这些情况,阿英舍阿大知道,也已了解。之所以把女儿嫁到这村上,跟来者布成婚,是看重了家境较好,来者布又读过书,人殷勤懂事儿,没跟不三不四的人搅合。至于来者布阿大,小时也念过《古兰经》,为人不错,用伊斯兰教约束自己,拒绝不义之财的诱惑,没走歪门邪道,没去吸毒贩毒,做国家允许的买卖,同样也富了起来。再者,加上远房亲戚做媒,不好推脱,基于这些,马八斤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人的计划,有时真的赶不上事情发展的变化。这事儿,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马八斤女儿阿英舍的身上。
   自从阿英舍嫁到洼哈村,与来者布结了婚,才知道村上的风气,婆家的情况,比马八斤想象的要坏得多,复杂得多。到了晚上,村子阴暗的墙角和马路边,三三两两的人们聚在一块儿,嘴上叼着香烟,鬼火般明明灭灭,很是神秘。时至半夜,人们还没回去,不停地嘀咕着,似在秘密商量着什么。窄小的村路上,不时见异地牌照的一辆辆轿车,仓惶地拐进拐出,来回奔忙,不知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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