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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一座城

作者: 湖湘隐山 时间: 2013-05-31 阅读: 23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把支离破碎的文字串连起来  为了纪念那座我们曾走过的桥  和桥旁边的那幢楼  和这个城市  以及这个城市里的人  无时不刻的变化  

摘要:纠结的暗恋,失去自我的女孩子,磕磕绊绊地寻找自我的故事。 我把支离破碎的文字串连起来
   为了纪念那座我们曾走过的桥
   和桥旁边的那幢楼
   和这个城市
   以及这个城市里的人
   无时不刻的变化
   还有
   永远的消亡的痕迹
  
   衣蔺告诉他的事情,他总是认为衣蔺在编故事,而且会用感动、感人、动人来修饰,而网络上却说,感人的故事往往是别人真实的亲身经历。
   衣蔺心心念念他三年长的时间,对于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来说,三年已经很漫长了。
   自始至终是衣蔺认为,最浪漫的是开始,沧桑的是过程。如果一切不是这样开始,也许就没有今天的衣蔺了。
  
   他们有半年没有联系了。二十几年的生日衣蔺几近都是独自过的,去年的也不例外,然后到了新年,又过了旧历年,过了西方人的情人节,又过了中国人的情人节。
   现在衣蔺给他打了电话,突然得自己也没料到。
   他在那边沉沉地说:“怎么又会想起给我电话了?”
   去年的时候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告诉他:“我们已经划上句号了,已经完了,你再也不要打电话给我了……”嗒地挂过电话,快刀斩乱麻的决绝。
   衣蔺问他:“不知你有没有玩过,欢乐谷的完美风暴。几排椅子,许多的陌生人坐上去,扣上安全带,脚下面是碧蓝的水,在阳光下波光荡漾,人也慢慢的晃悠悠,荡秋千,可是,猝不及防的,荡到半空中,迅雷不及掩耳,一颗心跳喉咙口,翻转过来,头发直直的垂着,毛发倒立,天旋地转,整个身体几乎腾空而落,林立的楼宇在头下,左右是一阵又一阵的尖叫,谁也帮不了谁,吊在半空中,再翻过来,一颗心落下来,还没完,整车人又翻过去,炒菜一样,炒过来炒过去,尖叫声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 我失声尖叫,你知道的我叫的是什么?”
   “叫什么?”
   “猜。”
   “叫我的名字。”他笑笑,半信半疑。三十岁的成年人,多半把这当作信口雌黄或痴人说梦。
   “都已是习惯了。在玩完美风暴的人都是独立、固定的,谁也抓不到谁,濒临死亡的恐惧,慑人魂魄。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抓住记忆里的名字,算是大海里抓住一根浮木,有些许安慰。”
   “这就是完美风暴!那么恐惧!”
   “这种人生体验,濒临绝境,没有希望,很彻底的恐惧,你可以去试一试。”
   他不回应,过了一会儿,才问:“去年为什么要和我绝交?”
   因为,——
   衣蔺沉默了。
   去年的时候,他们在一起,过了一段衣蔺一生都很难忘的日子。从女孩走向女人,仅仅是一步,一步便是天渊之别。
   热烈的夏天里,衣蔺时时温习他温暖的言语,他的一切都是美妙令人沉醉的,整个白天,整个晚上,想着他,宽阔的胸膛,树一样结实的胳膊,他那么坚硬强大,简直找不到一处柔软的地方,健康年轻男人的躯体,生机勃勃得象桦树。他雪白的牙,明亮的眼,乌黑的头发,宽阔的大嘴,无一不镂刻在每一处记忆中。他的嘴唇柔软极富弹性,嘴角微微下垂,和衣蔺一样有时候也许不是很开心。与他相吻,他吮吸你的下唇,与你的牙齿相碰,两个无依的人共同拥有一个私密的空间。两个人相遇,那种亲密的关系好似盘古开天地时就融合在一起。和他在一起,贴在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他的雄壮,他不可抵挡的力量,驾驭一切的能力——即使他们远隔千里,分离再长,可是在一起的感觉,多么熟悉,仿佛前生已定。
   “是的,我很爱你,没有理由的爱,爱到骨头里。”
   他笑,不置一词,静静地听衣蔺说。
   “还记得吗?那幢楼,前几天经过时,已拆成断墙残垣,很快,原本有幢楼的地方就空了。想想,原来的一切就不存在了。八年前我还是小姑娘,进了那家公司,隔着亮晃晃的玻璃胶片,总怀疑是学生时代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大家突然静下来,等着在轰然的音乐声中打出出人意料的片名。那时,远远的一眼就看到了你,穿着蓝色的衣服,白白的皮肤,深潭一样的眼睛,漆黑浓密的头发,出尘拔俗,很多人簇拥在一起,你的个子很矮,可仍然鹤立鸡群。”
   “有那么好吗?是你幻觉?”
   “很美,远远地看着,隔岸观荷。我记得席慕蓉的一首诗。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候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了一棵树
   生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的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的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在工厂里的女孩,永远穿着蓝色的工衣,头发包在蓝色的头巾里,唯有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袋袋裤。二十岁的女孩,刚刚从家乡出来,脸上没有消褪乡下带来的红润,细细绵绵的头发,未脱婴儿气,仰着脸象丑小鸭盼望蜕变为天鹅,和你说一句话。
   “那幢楼里,以前总是灯火通明,彻夜不灭。年轻的女孩们成日成夜的站立在流水线上,嗞嗞打螺丝,装机盖,额前覆盖整齐的刘海,细密的汗珠渗在额头上。每天都是紧张繁忙的工作,马不停蹄操作,人成了流水线上的附庸品,被流水线上的速度操纵着,一分一秒也不能停。每个人象秦兵马佣,一样的头巾,一样的衣服,黑黑的睫毛偶尔眨巴眨巴,象个牵线木偶。”
   “心中最大的波澜,是每次看到你一眼,总让我内心狂跳不已,怦怦怦,莫名的甜蜜,莫名的振奋,还有莫名的喜悦,那种感觉呵,一生难以忘怀。五层楼全部都是工场,我们在三楼,全部都是女孩,你们在二楼,唯有流水线出故障时,你们才会出现。每次都盼着流水线出故障,你们便会派人来修理,可是故障排除后,我们便是加倍的辛苦,更加玩命的赶货。还是盼望,有你的出现。”
   “无穷无尽的夜班,无穷无尽的赶货,时时刻刻都是汗流浃背。唯有在曙光初上的时候,流水线上的机器才会停下来,工场里刹那间静下来,清扫清洁整顿后,在安静中大家可以趴在桌上打上个盹。这时的我,会坐在窗边,在坚韧洁白的A4纸上,用圆珠笔写上细细密密的事,倾吐自己的心事。我会思潮如泉涌,脸蛋潮红,右手不受控制的写下去,一行行的字珠圆玉润的从笔尖里流泄出来。我和你说着我一个人在深圳的感受,我的理想,我对你无法扼止的爱意和钦佩之情。那时最大的愿望是走出流水线,穿着优雅的裙子,和你谈谈文字,谈谈家乡,谈谈这个城市——大多数时候,我是寂寞的。不上班的时候,坐在八楼的宿舍顶楼上,看着西边熔金的落日,带着孩子般的乡愁以及一个爱好文字女孩独有的清寂,除了书本和纸张外,我只有一个好朋友,她支持我写东西,但从不看我的文字。深夜里突然梦醒,会想,有谁,会和我同做一个梦?”
   “没有太多朋友,很苦闷?她就是你辞职的时候问我要电话号码的那个女孩?”
   “是的,只有写下来,纸知道,笔知道。她知道我喜欢着你,她也知道我下了班后写的那叠厚厚的信是给你的。流水线上的日子没有尽头,思念也没有尽头,我不走下流水线就永远没办法和你同在一个水平线上,让你仔细注视我,了解衣蔺的我。我辞了工,一天一天把三十天捱下去,心如刀割。最后一天,我终于哭了,我的好朋友默默的陪着我,也哭了,她说:最后一次了,我去帮你把信给他,让他知道,问他要一个电话号码,你起码可以和他说说话,做做朋友,起码不会这样难过。”
   “我看过你的信。说实话,接到她给我的东西,我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我告诉你了,我已有一个女朋友,要划上一个句号了,我们要结婚的。你的信很动人,我很感动。我们之间不会发生感情的。我都告诉你了。后来你就回家了,打电话告诉我,说你也要结婚了。我们互道了恭喜,后来通过几次电话,我在深圳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儿子。你呢,后来为什么会没有结婚呢?”
   衣蔺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那年冬天特别冷,衣蔺离开了深圳,坐在回乡的火车里,窗外是萧瑟的冬景。衣蔺离开家已经三年了,门前有一株高大的泡桐树,春天里繁花灿烂,一树鲜明,飘落的桐花,洒落淡淡花香,泡桐树旁有一丛芭蕉,夏天里青翠碧绿,一树幽凉,衣蔺坐在翠色青青的芭蕉前看《红楼梦》、写字。衣蔺们家的路旁,每天会有一个清瘦的皮肤黝黑的男孩子骑着单车经过,以前念高中时,他们总会迎面交错而过,彼此悄悄看一眼,就过去了。
   那个男孩当年还没有订亲,衣蔺和他见过面,彼此都有好感。他来衣蔺们家,衣蔺为他煮饭吃,炎炎赤夏,衣蔺挥汗如雨。衣蔺想今后衣蔺就这样天天围着灶台,为一个男人煮饭。
   再后来,那个男孩避开衣蔺,说不出原因。衣蔺矜持,不肯问。到了第二年的秋天,他和另一个女孩结婚了。
   一直不明白,直到后来才知道,家乡人外出打工的很少,女孩更少,衣蔺在深圳这个花花绿绿的地方呆了好几年,大多数人怀疑衣蔺的清白,所以那个男孩也不敢娶衣蔺。
   在深圳衣蔺失落了,在家乡被人遗弃了。衣蔺知道自己的清白和干净,可没有人相信衣蔺的清白和干净。
   衣蔺一个人又回到了深圳,年纪也大了,进工厂做流水线也没人要了,做文员受着身高外貌的挑剔。衣蔺没有目标、没有希望,也没有爱情,独自在异乡飘泊。衣蔺不知道生存对衣蔺还存在什么意义。后来进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测量员,早出晚归的跑,却如同形尸走肉般,衣蔺天天被忧虑压迫着,无时不刻不是忧心忡忡,尤如惊弓之鸟。寄住在朋友那里,每日郁郁寡欢,不敢见其他人,朋友那里有个图书室,衣蔺下了班便坐在屋子里,一步也不敢出去。这样衣蔺独自幽闭,过了大半年。
   直到有一天,衣蔺记得很清楚,是六月的一天,在那幢楼旁的那座桥,还是以前的旧桥。晒着阳光的下午,衣蔺从桥上经过,因为穿着刚刚买的棉布长裙,头发没有被剪掉,对自己稍稍有点信心。衣蔺终于看到了你,你穿着深蓝色衣服往桥下走去,依然是那么超凡出众。衣蔺的心跳骤然加快了,血管沸腾了。衣蔺见到了你,却不敢叫你,在你身后,久久地疑视。衣蔺想衣蔺不要再打破彼此平静的生活。可是衣蔺是一个人生活,衣蔺不在乎别人的眼睛怎么看衣蔺,衣蔺就是衣蔺。
   衣蔺拔通了以前他留给衣蔺的电话,象得了心脏病一样,双手冰冷的交握着,紧张、忐忑不安的倾听着电流声,一声一声,几近十年之久。
   “后来我们在十字路口的餐厅见了面,你穿着浅青色裙子,有点飘,很苗条,好象长高了一点,脸瘦了,头发长了,比原来好看多了。”
   那年二十五岁了,其实还是个小孩。那天他们手牵着手走了很长的路,一条街一条街这样子走,从下午走到天黑,衣蔺希望走得没有尽头,永远就这样走下去,没有饥饿,没有忧虑,没有痛苦,只有默默的对视、沉静的微笑,连语言也是多余的。你要回去,衣蔺一定要跟着你,跟着你至少能看到你,只要拉着你的手在你身边,走到天涯海角也心甘情愿。天越来越晚,你哄着衣蔺,让衣蔺回去,做个好女孩,回到正常的轨迹上,找个好人出嫁。你把衣蔺塞到的士里,交给司机一百块钱,让他送衣蔺回去,衣蔺把钱拿过来掷给你,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故事应该就这样结束了。一一在回到她黯淡无光的生活中来,她知道她深爱的男人,是个好男人,但是是别人的,她不能要的。
   他的妻子是他的高中同学,他们高中毕业时,他参加了八九运动,取消了高考资格,与大学失之交臂。她很顺利的进了师大读书。他在父母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她在学校里给他写信,鼓励他不要灰心。她的信是他生命中的亮色。他向做生意的舅舅借了二万块钱,九0年时算是一笔巨款,他独自来到深圳做生意,开始赚了钱,后来亏本了,亏得一干二净。最苦的时候,是在桥洞里住的一段时间,趿着破拖鞋,摇着破蒲扇赶苍蝇。天晴的时候还好一点,下雨时到处潮湿肮脏,一片乌黑。一天吃两顿馒头,省着吃。家里人不知道他的处境,她知道,偷偷把自己的奖学金寄过来——他拒绝过,她说以后要嫁给他,让他还清楚。他进了公司打工,就是现在的公司。他拼命的存钱还债。她毕业了来深圳和他结婚,她在家里有工作,属公务员编制。他们在这边买了房,她始终丢不了学生,唯有寒暑假才过来。两个人聚少离多,儿子放在父母家带,一家三口,常年三地分居。”
   “你有时让我不由自主的感动。你真正的长成姑娘了,长得不是很好看,但身材好。”他希望衣蔺与他之间发生点什么,犯一点罪,生活太苦闷了,可是他什么也不敢做,他有家,有儿子,有聪慧能干的老婆,他不能让她破坏原来的稳妥的秩序。”
   “我一个人无所谓,不怕失去了,但你不同,你拥有的越多,就越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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