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传奇

洮山，呈南北走向，蜿蜒起伏连绵不断，宛若一条巨龙在广阔的天宇中驾着悠悠白云，哼着阵阵松涛，向洮水湖奔去。
　　 洮水湖，横卧群山怀抱，风光旖旎，景色迷人。整个湖面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镜，映着高阔的蓝天、纯洁的白云、秀丽的群山……清澈的湖水湛蓝湛蓝的，与滚滚东去的浑浊江流在相汇处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令人惊叹“这是何等的泾渭分明”!
　　 在洮水湖南岸，有一道很宽且很陡的悬崖峭壁，似刀砍斧削一般耸立着，这就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洮山悬崖。就在这悬崖顶上，有一座檐角高翘雄伟壮观的石佛寺。寺庙不大，只有五间房，也是南北走向，正门朝西。屋后是一个栽有两颗高大枫树的大院子；寺北是一块约莫三四十平方米的石板地；门前耸立着一对威武雄壮的大石狮，再往前就是一条依山修造的麻石小道，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向湖边。这就是整个石佛寺的全貌。至于这座古庙建于何时，没有人知道。人们只听说：最早有人在这洮山悬崖上雕凿了一尊水月观音，有好几丈高，慈眉善目，姿态优美，栩栩如生。后来，有一位游方僧人来到这里，很喜欢洮水湖的碧水与洮山的青翠，就到处化缘募捐，在洮山悬崖顶上修建了这座寺庙。鉴于观音佛像的声名，便取名叫石佛寺。
　　
　　 一
　　 由于这石佛寺比较偏僻，虽说位于波光潋艳的洮水湖畔，寺里香火却仍显得很冷落。到明代正统、景泰年间，寺里仅一位老和尚与一个没有受戒的带发头陀小哑巴厮守着。
　　 每天凌晨时分，洮山就会响起“铛——铛——铛”的钟声。这便是寺里老和尚开始做早课了。老和尚身材适中，眉毛与胡须均是雪白雪白的，但干起活来还如同年轻人那般地手脚灵便、快捷。因其终日暮鼓晨钟，诵经念佛，在善男信女们的心目中，他简直成了佛的化身。有说他几百岁的，有说他如何本领高强的，总之他在人们眼中似乎是比神仙还神。其实，这老和尚乃一普通和尚，虽说已有八九十岁了，身体确实很健康，这当归功于他有一个好的养生之道。瞧：这会儿的殿堂里，香烟缭绕，身穿黑色架裟颈戴墨珠的老和尚，盘腿端坐佛像之前的蒲团上，闭着眼睛，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捻着佛珠，嘴里不停地诵着佛经。他这姿态这神情，曾使无数信徒很受感动。他(她)们也因此找到了他长寿健康的原因，是因为他对佛太虔诚了，故而佛保佑他健康长寿。
　　 随着两只虎头门环的抖动，寺门便会在清脆的晨钟木鱼声中被小哑巴打开。敞开的寺门上方，悬着一块闪光的金匾，匾上书有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名家的三个遒劲有力的镏金大字：石佛寺。淡淡的雾霭簇拥着威武的寺前雄狮，缭绕的香烟与乳白色的云雾相混，弥漫整个佛堂，使殿堂里供奉的几尊塑金佛像显得更加活灵活现，姿态万千。令人猛然一见，还真地以为到了瑶池仙境了呢!
　　 小哑巴打开寺门后，便开始了一天紧张的工作。首先担着空水桶，沿着在云雾中时隐时现的麻石台阶，到湖边挑回两担水。接着又在厨房里忙碌着烧早饭。
　　 在哑巴烧早饭时，老和尚每天这时都已诵完了一段佛经，一如既往地来到寺北悬崖上做深呼吸，修习内功。
　　 一轮朝阳从石佛寺后冉冉升起，把石佛寺映得金碧辉煌。闪着波光的洮水湖泛起层层涟漪，仿佛满湖铺上了碎银。
　　 等哑巴烧好早饭来到寺北悬崖上的青石板地坪边时，老和尚仍站在悬崖边，俨如一尊石佛一动不动。哑巴就在一边静静地望着，等老和尚回过身来，哑巴便“咿咿呀呀”地招呼老和尚回寺用早餐。
　　 湖面上，许多游船在来往穿梭。游船上撑着五彩遮阳布，艄公熟练地摇着橹桨，游人围坐舱中小桌边饮酒茗茶，怡然自得地欣赏着湖上美景。
　　 湖边，杨柳低垂，随风飘荡。树上各种小鸟欢快地叫个不停；山上，青松苍翠，青草丛中各种野花竞相开放。几个善男信女拎着装有菜油、蜡烛、鞭炮、裱纸等祭品的竹篮，下罢船儿沿着麻石台阶直奔石佛寺去烧香、请愿、抽签、还愿。
　　 庙堂内，佛像前的香案上摆满了供品、祭品，香案两边的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香案下面的蒲团上跪着祈祷的人；香案旁边，老和尚颈上戴着佛珠双眼微闭站在佛像前，双手合掌，嘴唇不停地颤动着。显然他是在念经。
　　 每天，在老和尚在寺中主持佛事的时候，哑巴都要到寺庙东边山凹里去耕种那块四五亩大的山地。在那块地里，哑巴种有蔬菜和高梁、玉米、小麦等作物。不论是春夏秋冬，哑巴都要按时节干着一些如耕种、锄草或是浇灌之类的活儿，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日子也过得很充实。
　　
　　 二
　　 那天中午，老知尚吃过午饭后正在厢房午睡。哑巴则在后院中给老和尚饲养的白猿喂食。那白猿是老和尚从洮山中捉来的，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野性未改，身手不凡，是老和尚练猴拳的对手。为防止它逃脱伤人，老和尚特制了一个铁栅栏，给它颈上套了一条铁链子。因哑巴几乎天天给它喂食，所以这白猿对哑巴特亲切，每天给它喂食时，它都要十分亲昵地伸出长长的红舌头去舔哑巴的手，两眼望着哑巴眨巴眨巴地，透着亲热劲。
　　 在哑巴正在喂白猿时，满脸横肉的戴俊则正站在游船上观看那高大的石佛，嘴里不停地夸着：“嗬!这石佛确实雕得太棒了，太棒了!”下岸后，他拎着个小竹篮，边走边哼着下流的黄色小调“十八摸”，沿石阶拾级而上直奔石佛寺。
　　 给白猿喂过食后的哑巴，此刻又开始打扫佛堂了。等哑巴手提木掀把垃圾送到门外时，见戴俊正在寺前那棵大枫香树下的石桌上就着煮熟的狗腿子自斟自饮，很是吃惊。忙上前去，“咿咿呀呀”地叫着，意思是“这是佛门禁地，你怎么在这儿吃荤呢?赶快走远远的，不要把佛堂玷污了”。
　　 可那戴俊，他哪里能听得懂哑巴的“咿咿呀呀”呢，就猛地一扬酒盅，喝干杯中酒，道：“我正愁自斟自喝不够味，你来得正好，快点来给我斟酒!哼个什么×东西!”哑巴见此情景，便一手拉着戴俊的手，另一只手指指石桌上的酒肉和庙门，再指指他的脑袋，又“咿咿呀呀”起来，意思是“你这是玷污佛堂，不能屡教不改”。
　　 戴俊听不懂哑巴的话，见哑巴老是哼个不停地就烦了，把眼睛一瞪：“你这个哑巴好不晓事啊，不给我斟酒，还老是哼啥，去你的吧!”边说边用手一推，把哑巴推得晃了一下，站立不住往前一趴。
　　 哑巴慢通通地爬起来坐在地上，只见鼻青脸肿眼紫，额上还破了好几块皮，鼻孔血流不止，痛得哑巴“哎呀呀哟”地熬熬直叫；并用手捂住鼻子，仰起头想不让血流出来，但血还是从嘴唇上往下滴。
　　 听到哑巴的叫疼声，正在午睡的老和尚即忙穿起架裟，匆匆奔至寺前。一见哑巴的惨样，忙双手合掌，“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
　　 戴俊听到老和尚的话，歪着头斜着眼睛看了老和尚一眼，顺手拿起石桌上的酒瓶，一口吞下瓶中已剩下不多的酒，随手一扔，酒瓶“叭”地一声被山上的石头撞得粉碎。“你个老秃驴是什么×东西，还讲什么罪过不罪过，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老子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老子可是名拳师梁兴甫的徒弟。你敢把我怎么样?要不把老子当佛爷看待，再说什么罪过不罪过的，当心把山门砸烂了，把石佛砸碎了。”
　　 老和尚见他如此嚣张，就很有些气愤：“砸碎石佛山门，那多辛苦呀!有本事你就砸砸我这老朽血肉之躯吧，还省力些呢!”
　　 戴俊一听这话不由地一愣，忙从头到脚仔细将老和尚打量了一番，“你这白胡子老秃驴也太猖狂了吧!就凭我戴俊堂堂名拳师的徒弟，若是连一个老秃驴都对付不了，那岂不是要让别人笑掉大牙吗?哈!哈!哈!”说罢连声大笑起来，迅及把衣袖一扯，把胸口一拍，吼道：“哼!既然你这老贼自己送死来了，想必是活够了，那就别怪我戴大爷手下无情了!”话未说完，一拳早已就过来了，老和尚身子稍稍一偏，顺着戴俊拳头的来势，轻轻往戴俊的手臂一推，来个“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那戴俊就身不由已地直跌过去，成“大”字形趴在地上一点也不能动弹。
　　 老和尚见戴俊如此不经打，也就收手了，把哑巴从地上扶起来，一边说着“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一边把哑巴搀扶着回南厢房歇息。
　　 三
　　 老和尚正在给哑巴的伤处擦拭血污，看见戴俊也跟了进来，瞥了一眼后不予理睬，继续给哑巴敷药。
　　 戴俊见景，连忙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跪在地上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无理取闹，恕师傅甭见教!”停了一会，抬头见老和尚仍专心在给哑巴敷草药上绷带，并不回头看他或是教训他一顿，便又乞求道：“小的不知师傅高明，枉自尊高，惹师傅动气，请师傅宽恕，收我为徒吧?!”
　　 老和尚给哑巴上好绷带，要他“好好养伤”。转过身来指着戴俊：“你出去吧!”边说边走回自已的北厢房。
　　 那戴俊象个跟屁虫一样，也跟着老和尚来到北厢房，哭丧着脸央求老和尚：“师父，您就收下我吧!”
　　 老和尚默默地整理着午睡起来未折叠的被子，仍不答理他。可戴俊站在一边仍纠缠不休，说：“师傅，小的已知罪了，您就收下我这个徒儿吧!”老和尚手捻素珠，见他老是如此纠缠就有些烦，说：“你先回家去吧!等养好伤再说也不迟。”
　　 戴俊连忙跪倒，又是磕头又是作辑，“谢师傅开恩!多谢师傅开恩。”说罢才怏怏地走了，垂头丧气地走出庙门，沿着石阶一跛一跛地向湖边颠去。
　　 到吃晚饭时，老和尚告诉哑巴，说那戴俊要拜他为师，问哑巴有什么看法。哑巴听后又是做手势又是连连摇头，意思是说戴俊这人不好，不能收他为徒。于是，老和尚就问哑巴：“你是不是挨了戴俊的打，就要我不收他为徒呢?”
　　 哑巴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这个原因。
　　 吃过晚饭后，直到夜已经很深了，老和尚躺在床上仍翻来覆去地老是睡不着。一闭眼，眼前似乎就出现了哑巴鼻青脸肿、戴俊满脸杀气腾腾的情景。老和尚不禁忿忿地坐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穿好架裟，来到寺后庭院。
　　 石佛寺的后院中，长着两棵硕大的枫香树，在月光下显出稀疏斑驳的影子。微风轻轻地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蟋蟀在墙边草丛中欢快地叫着。望着这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夜景，老和尚的心情不由得有些好转了，竟在大树底下信手练起猴拳来了。
　　 月儿钻进云层里去了，整个后庭院黑魃魃的，宁静得能听得出蛐蛐的叫声。老和尚在月亮钻进云层后随及收势，抬头望着那广远神秘的夜空，自言自语道：“像戴俊这种人，既然仗势欺人成了习惯，拳脚越好吃他亏的人岂不是越多吗?我怎么能收这样的人为徒呢?假如我没有这一身骄健如龙身轻如燕的好功夫，今天岂不是也要被他欺辱吗?看来，还是不能收他为徒好!”
　　 月儿从云层里爬出来，发出柔和皎洁的光，大树、寺庙、院墙与老和尚伸拳缩腿腾跃自如的身影相映在一起，不断参差地变动着影子。
　　 过了两天，戴俊又来到了石佛寺。其时，老和尚正在佛堂念经，戴俊一进门就喊，“师傅，您在念经呐!我已养好伤了，今天就正式拜您为师啦!”见老和尚无动于衷仍在默念经文，连眼睛也不睁开正眼看他一眼，他便再次请求道：“师傅，徒儿今后再也不欺侮人了，您就答应吧!”见老和尚还是那样专心致志地念经，便走到老和尚面前跪下，昂着头望着老和尚，连声乞求：“师傅，您就收下我吧!师傅!”
　　 过了许久，老和尚见戴俊跪在地上，脸上泪珠顺脸颊缓缓流动，仍一动不动地跪着求着，便有些不忍心，忙弯下腰扶起戴俊，指着他带来的那些礼品，“您把这些都带回去吧!既然你要拜我为师，只要答应以后决不再害人了就行。”戴俊对老和尚连忙作辑：“谢师傅开恩，弟子保证今后一定不再害人，请师父放心。”
　　 这时，哑巴来到了佛堂，见此情景忙对老和尚摇头摆手，表示不能收他为徒。然后他一只手指着戴俊的心窝，用另一只手指着黑条案，先对老和尚笑一笑，转过身去再转过来又对老和尚两眼一瞪，露出一副凶恶相。意思是说戴俊心黑手毒，人前人后不一样，不能教他武艺。
　　 尽管哑巴坚决反对，老和尚却还是答应了。“戴俊，我看你现在确实有悔过之心，才答应收你为徒，希望你以后真地不要再欺侮人，更不要自以为是，高傲自大。要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山外青山楼外楼’，也就是俗话说的‘世上只有第七的没有第一的’。像我们这些习武之人不是为了欺压人，而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些话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师傅，您的话弟子一定谨记在心。”
　　 哑巴站在一边听罢老和尚的话，忿忿地走出佛堂。
　　 四
　　 戴俊自老和尚收他为徒后，便开始跟老和尚练猴拳基本套路。一招一势，套路分明，攻守兼备。这不，老和尚在做了几个示范动作后，嘱咐戴俊：“你在做这些基本动作时，一定要掌握好自己的呼气、吸气和动作的快慢速度与用力轻重等问题。如果这些基本动作都没练好，那后面还有许多更难的动作就没法练了。”说罢，老和尚就站在旁边看着戴俊练拳，并时不时地说几句，纠正戴俊练功时的错误。
　　 而哑巴自老和尚收戴俊为徒后，哑巴自个儿也竟然练起拳来了。俗话说：“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由于哑巴常常看老和尚练拳，因而他对那些猴拳基本套路早已烂熟于心。每逢清晨，老和尚和戴俊在后庭院中练拳时，他就到寺北悬崖上去练；若他们俩在寺北悬崖或是寺门前场地上练拳，他就到后院中去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