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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哥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3-05-29 阅读: 50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广场放电影的地方,砖头瓦块扔了一大片,旁边还停了一辆卖西瓜的大卡车,几个人正在场子中央吵架,睁圆了眼睛,剑拔弩张,晚霞染红了他们的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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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放电影的地方,砖头瓦块扔了一大片,旁边还停了一辆卖西瓜的大卡车,几个人正在场子中央吵架,睁圆了眼睛,剑拔弩张,晚霞染红了他们的脸膛。
   耍啥赖你?走开!听声音这是华永洲。
   凭啥走开?宁(你)家的?这声音我也熟悉,是我同部队的一个战士,马凯龙。
   我占的窝窝子,当然你要走开!
   你的窝窝子?下几个蛋拿我看看?
   少罗嗦,走开!华永洲个子矮,声音倒是高分贝的。他把一条床凳硬往马凯龙腿跟前一塞。
   哎你个矬怂,横得你!马凯龙一声喊,伸手推了华永洲一把。
   华永洲忽地抡起了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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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放电影有固定的位置,影幕挂在露天舞台的后墙上。指挥部的电影队,一个月能在这里挂两三回白帐子,放的片子大多逃不过“三战、一日、样板戏”。三战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当然不光是“三战”,还有《渡江侦察记》、《冰山上的来客》、《永不消逝的电波》、《英雄虎胆》、《小兵张嘎》、《羊城暗哨》等片子,“三战”播映的频率相对要高一些);一日是《红日》;样板戏(八个)是《红灯记》、《沙家浜》、《白毛女》、《红色娘子军》、《龙江颂》、《海港》、《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新片子一般先要慰问生产一线的钻井队、修井队、试油队、采油队……轮到后勤——指挥部机关驻地的单位(广场)看,那都是一两个月以后的事了。再说也没啥新片子,即使有,也是电影前面加演的新闻片。除了这些,还有几部外国片子。那个年代,没有电视电脑VCD,收音机也不普及,有收音机的,也只是听个新闻、报纸社论和最高指示啥的,你要是整天摆弄收音机,闹不好人家会怀疑你在偷听敌台,安你个特务间谍的罪名,这可是掉脑袋的,掉不了脑袋脱你一层皮。所以说,有一台无线电,并不是一件好事情,危险随时随地会降临到你头上,还不如看个电影安全省心呢。电影是经过官方审定的,出了问题与你无关。
   那些电影看得多了,就出来一个顺口溜:朝鲜的哭哭笑笑(《卖花姑娘》),越南的飞机大炮(《前方在召唤》),罗马尼亚的搂搂抱抱(《沸腾的生活》),阿尔巴尼亚的不屈不挠(《宁死不屈》),中国的新闻简报(《蛇岛》),印度的又唱又跳(《流浪者》),日本的《人证》黑人和草帽,南斯拉夫的《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啊朋友再见”(《桥》的插曲)了。要说最吸引人的,恐怕要数张振富耿莲凤的二重唱了,《毛主席派人来》、《逛新城》、《祖国一片新面貌》……那热情爽朗的声音,婉转昂扬的曲调,让人百听不厌,欢欣鼓舞,再没有比这更深入人心的了。这两个人和这两个人唱的歌,可以用家喻户晓、红透大江南北来形容。
   得了放电影的消息占位子是常有的事,为占位子吵嘴打架也是常有的事。占位子不用人去占,但是人要去放个占位子的凭据,通常是顺手拣个砖头瓦块往那一放,那块地方就归你了。占位子都是离广场近的人干的事,远处的都是站着看,溜达着来溜达着去。电影开了,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电影一散,又像谁把马蜂窝捅了,人就乱哄哄四处消散了,白天看那电影场子,就跟洪水冲过的河石滩一个样。
   华永洲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占过位子,但也从来都是把广场看电影当过节一样。吃过饭先是香皂洗脸,抹一层柠檬霜,就那种白的细腻的小瓷瓶子,有鸡蛋大小,盖一个塑料的淡黄色小盖子。然后再梳梳小卷毛,换一身干净衣裳,装两块水果糖。
   看你个资产阶级样儿,哪像个男人?我调笑说。
   我要是美男子,我裤子都不穿。他回我一句,知道我在抽烟,就又说,抽我的,芒果。芒果也是看电影要带在身上的,虽然不给女孩子递烟,但女孩子可以看得见。一包芒果可是三毛二分钱呢!
   不穿裤子干啥?我故意问。
   撒欢子啊,相准谁了,开个钻打个羔啥的!
   看你这德性!
   我咋德行?二异子啊你?裆里吊那家伙是吃素的?
   华永洲嘿嘿地笑,往笑歪的嘴岔子里戳一根烟。走在路上,一定又要说起丁秀花。丁秀花是她家乡的恋人,他不止一次说起过,但每次都有新内容,像一本书,相同的名字不相同的版本。最一致的一个情节是,他和丁秀花一起钻进齐腰深的苜蓿地,他对她说他要当兵走了,她就抱住他使劲哭……隔一段时间,他又说起苜蓿地,但季节不再是初春,也不是盛夏,而是他复转到油田那一年探亲的秋天。我听得急了,说你儿马日屄转那么大圈子,到底干了没有?解嘴馋呢?他就又笑,歪了嘴说,我当你是个居士,真的不吃荤呢,闹逑半天比猴还急!
   华永洲看电影只是个由头,他不会站在一个地方不挪窝,他也很少眼睛往影幕上看,他看哪里姑娘多就往哪里凑,常常看完电影了还不知道电影啥名字。我与他去了一趟二大队的女子修井队,他便认识了与我老乡同宿舍的楼月枝。一下子他被楼月枝的清秀娇俏迷住了。他说,人事处那帮龟孙,真是瞎了眼睛了,姑娘家家的,干啥不好,修井?那哪是女人干的,卡瓦,管钳,油管,通井机……光那个脏,啊呀……他自言自语说个没完。我说你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有女子钻井队呢,都不活了?他就骂那狗日的领导只会耍花样,拿别家的孩子套狼,亏心不亏心,接着唉声叹气,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陷入沉思的样子,不再吭声了。
   从那以后,只要广场有电影,华永洲必定要去占位子,可他占了位子自己从来不去坐。他是给楼月枝占下的。楼月枝和女伴看了电影,他再把凳子扛回去,凳子是床凳,十几公分宽,百十公分长,松着坐两个人,紧着坐三个人。后来,他不但扛床凳,还必定要带一件好衣裳,他怕晚上天凉,冷着楼月枝。
   这不,华永洲仍和以前一样,拣了两块烂砖头,一字形排开放好,然后又围着砖头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这个圈足够放一条床凳了。他说,她们来回十一二里路,光走路就够受了,再站着看场电影那不要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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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凯龙本来还有一年兵可当,可他只当了两年兵就复员了。
   马凯龙是个拗种,犟劲上来,死顶裤裆不低头。新兵训练结束,他被分配到军械所看油库,站岗放哨装车卸车。他那个气啊,喊着闹着要去战斗连队。他说当骑兵不骑马我来砍椽子来了?家里火车站我就是装卸工,当了兵又是装卸工,我闲逑得没事干了?不骑马我就回家!
   这样一来,害得上上下下不得安生,学毛选,大批判,帮教会,一对红,斗私批修,个别谈心……但马凯龙水煮贼豆子,油盐不进,软硬不着边:骑兵就要骑马,要不我来这儿干啥?
   最让人头疼的是,耍赖,胡搅蛮缠。晚上喊他上哨,那比登天还难,要是高兴了,他又一个人站一夜,站无聊了,扯起嗓子高唱《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谁制止他就跟谁对着干:犯法呀?唱革命歌曲也有罪?
   到了星期天,想上街,抬屁股就走了,从来不请假,哨兵拦住,他张嘴就骂:去你妈的,马不让骑,走路还不行啊?
   马凯龙成了一个刺头了。不过有一次装车,马凯龙可又出了个风头。一个油桶从车槽板上滑下来,眼看要砸着下面滚油桶的人,马凯龙眼疾手快,双手一推,油桶变了方向,避免了一次恶性事故。马凯龙因此大受表扬,库主任说他遇事不慌,机智勇敢。表扬的意图无非就是想通过这件事,好好鼓励鼓励他,希望他思想能有个转变。但马凯龙依然我行我素,显得特别的无所谓:逑的,有啥呀,干装卸常有的事!
   不论咋说,这件事挽救了马凯龙,上面撤销了把他遣返回乡的决定,认为他先前的那些事,只不过有点“二”,本质是好的,只要教育得法还是一个好兵。
   后来的日子,马凯龙仍然是一心要骑马,凡是来油库办事的,只要他能捞着马缰绳,踹镫就上了马脊梁了,哪怕在院里转个圈也行。有一回,他喷火连的一个老乡来了,他牵过马说让我试试,这一试竟从上午九点试到下午三点,他的老乡因此受了处分,入党的资格都被取消了。后来他指着一张昂首骑马的照片说,这就是那次照的,可惜没有枪。我们都赞羡不已。
   马凯龙不在我所在的军需班,但吃饭在一个食堂,上哨排一个序列表,出入一个军营大门,他那点事,你不想知道都不行。复转到油田,马凯龙被分配当了钻工,他说,你看他妈倒霉吧,当骑兵不让骑马,当石油工人又他妈不让沾油,整天抱个钻杆,泥浆糊得五马六道的,远看像个要饭的,近看是个勘探的,还不抵逑当个装卸工自在呢!
   二话说着活也干着,好歹一个月挣几十块钱呢,马凯龙就这个怂样!但他活得潇洒,无牵无挂,平时休息,他就往后勤跑,后勤单位——水电厂,炼油厂,机修厂,运输处,油建处等等,都在指挥部周围,有顺路的水罐,拉水泥的卡车,他爬上就跑过来了,找老乡找战友,抽烟喝酒,一月工资一月光,不像我,一个月四十七块五毛四的工资,至少要拿出二十块贴补家用,探亲回家,又得给这个买衣服,给那个买袜子,一个钱掰八瓣。马凯龙家在城里,爸妈有工作,妹妹也有工作,家里不指望他那几个钱,只让他赶快找个好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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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这俩跑广场闹来了,我好失笑。我的出现,平息了华永洲和马凯龙的战争。
   闹逑的,一家人嘛。华永洲说,走,闹个瓜吃,谝一谝(聊一聊)。说着就往卖瓜的汽车那边走。
   你也是复转兵?马凯龙递给华永洲一根恒大烟(三毛二一包),嘿嘿地笑:咋验上的?
   咋?不服气?华永洲点上火,笑,朗声说:个子矮,声音高,脸盘子黑(he),心红!
   就在我们吃西瓜的时候,楼月枝来了。最先看到楼月枝的自然是华永洲。
   小楼,过来!华永洲喊着,迎了过去。
   楼月枝剪发头,穿一件月白色圆领上装,衬衣是粉红的,小巧的鼻子,杏核眼毛洞洞的。马凯龙不错眼地看了个仔细,及至看到蓝色的涤卡裤子,黑条绒的浅口布鞋,他垂着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
   吃完西瓜付钱,马凯龙挡住华永洲,不依不饶坚决要自己掏腰包。他说,不打不相识,郭班长也在,又碰上了小楼,下回还不知道能不能见上小楼呢。这句话有点预言的味道,当然也传递了一个喜欢对方的信息。华永洲抢着说,下回你来我带你去,让小楼在她们修井队给你介绍一个,哎你有对象没有?
   一言为定?马凯龙居高临下看定华永洲的眼睛。
   一言为定!华永洲回答得豪气,自信。
   马凯龙又看小楼,小楼看看她的同伴,一个一身工服的胖姑娘,说走吧,看人都多了。华永洲带她们钻进了人群。
   马凯龙眼睛跟了过去,若有所思愣在那里。
   别打小楼的主意,小华可是上心着呢!点烟时,我提醒马凯龙。
   真不错!马凯龙深吸一口烟,说,打不打主意,走着看吧。他诡秘地一笑,冲我眨眨眼。
   华永洲来了,说,算了,不看逑了,还不如到我那儿闲谝呢。
   好,走,闲谝走。我说。
   走,认个窝窝子,下回来了也好找你。马凯龙说。
   电影是《宁死不屈》,阿尔巴尼亚人反法西斯统治的片子,写一个地下工作者和一个女游击队员由于叛徒出卖,同时被捕,始终不受敌人的威逼利诱,宁死不屈,英勇就义的故事,我们看了不下二十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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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永洲住的地方离广场很近,大约有个二三百米。那是油建处的材料库,他一个人住在门房里,进门是一张三屉桌,上面放一部黑色的摇柄电话。再往里走几步,是个用苇席和油毡隔开的小套间,一张床板占去了套间的一半,后墙上有个草帽大的玻璃窗。华永洲保持了部队内务的良好作风,被子叠得还跟豆腐块似的,上面苫一条水红纱巾,纱巾上呈菱形铺一条小手绢,手绢上开满了各种颜色的小花朵。床单是暖色调的那种印花布,大朵的玫瑰花争奇斗艳,蓝色的提花枕巾上,同样呈菱形铺一条花手绢,部队带回来的白布床单,对折垫在床沿坐人的地方。墙上贴着电影海报、样板戏剧照,门边上挂一个金属框的圆镜子,口杯、饭碗、肥皂盒、梳子、缸子,小瓷锅,整整齐齐摆在床头边上的一只苫了塑料单子的木箱上……四个人(还一个是马凯龙的老乡)无法落坐,只好坐到外屋,华永洲给我们发烟,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颗水果糖。
   你小子,走到哪都是这资产阶级的小情调。我说,住单间也就罢了,还花花绿绿的,当心开你的批斗会。
   好啊华永洲,还是后勤好啊。马凯龙叹羡的口吻,我现在还住帐篷呢,睡得是行军床。
   好啥,要说好,是它好。华永洲指指电话,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
   料库看大门是三个人三班倒,另外两个是老工人,华永洲年轻又是光棍,就住到门房来了。这也可以说是各得其所,按需分配吧。两个老工人,周六下午五六点钟就要到路口挡车,赶往五十公里外的石油农场,归心似箭,农场户口的老婆孩子都等着团聚呢,周日下午同样的时间再往单位赶,如果正儿八经三班倒,那他们谁也回不了家了。三个人商量的结果是在门房给华永洲隔个小间,晚十点到早八点华永洲值班,特殊情况除外。其实两个老工人没啥特殊的,特殊的是华永洲。华永洲白天了无牵挂,这里走走那里转转,总踅摸着想给楼月枝弄个啥让她高兴,保不准人就跑远了,或者跟谁喝酒喝多了,十点钟接不了班就不是稀罕事了。当然他也有下午六七点接班的时候,那是他的朋友战友来了,他要在门房和他们吃喝一顿。菜刀,案板,铝锅,小炒锅,汽油炉子,油盐酱醋大米面粉,甚至还有专供擀面的大案板,放锅的钢精锅圈,坐人的小椅子(铁的木的),这叫得天独厚,油建处工种齐全,电、铆、漆、焊、车、钳、刨、锻、木工、泥瓦工,样样齐全。两个老工人有时赶不上食堂的“点儿”,也在这里做饭吃,原本这里的炊事用具就是他们置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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