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在云

　　 （1）
　　 下午5点，莫小云要加班。
　　 她打开窗子，深吸一口凉气。窗外，同事们象放归的鸟儿，纷纷走出了办公楼。西天的云，火一样的绚丽，夕阳柔情地照耀着人们僵硬而虚假的笑。就算僵硬，就算虚假，那也是笑，你有吗，你有吗，莫小云禁不住地问自己。
　　 她不能回答。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端着来到了电脑旁，她要暂且忘记这追问，她要工作。
　　 但她刚刚打几个字，就感到胸口一阵紧似一阵的憋闷，手也抖得不行，杯子碰到了地上，“噼里啪啦——”，杯子碎了，水凄艳艳的洒了一地，眩晕袭来，胸口抵住膝盖，头碰在了桌角上，她知道，她这是犯了心脏病。
　　 “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我陪你去？”华西把她抱在怀里喊。
　　 她摇头，泪水莹莹地挂在眼角，眉头紧缩，“不，一会儿，我就会好的，我还能工作。”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这份文件，我明天不要了，会也不开了，我先送你去医院。”
　　 “真的不用，我，我没事，请你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一会儿，华主任，我的抽屉里有药，给我拿来。”
　　 他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把抽屉里的药拿给她，他看着她吃下去，一边打扫地上的玻璃碎屑儿，一边说，“我在等一个朋友，亏我还没走，不然——”
　　 十分钟过去了，她感到好多了，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润了。
　　 “告诉我，你这是第几次晕倒了，应该让你爱人陪着你去医院啊。”
　　 爱人，莫小云有爱人吗？她的爱人在很远的地方，一年也回不来几次，而且每次都来去匆匆，留下她和孩子守着那个所谓的家，“我——，我——”
　　 “你又这样，小云，看着我，”说着，他绕到她的面前，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扳过她的肩膀说，“你不能这样，身体重要，孩子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她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什么，潮润润的，像三月刮起的春风，馨暖而让人向往。那高高大大的影子像一棵树，安全笼罩着自己，她只需伸出一只手，就能攀住树的枝干。
　　 莫小云满面含羞，悄然转身，他跟在后面，说，“别加班了，让我送送你吧，你，真让我不放心啊。”
　　 （2）
　　 不知怎么，莫小云轻轻地唱起了一首少年的歌。
　　 华西走了已经有3个小时了，说实话，他都没有进她的家门，那是一扇她和丈夫的门，那是一扇除了父亲和兄弟以外其他男人不可能进入的门，当然，华西也只是站在了她的门口，目送着他走向门里去。他转身，走进梧桐树下的影子里，挥着手臂，眉眼含笑地说，“要记得去医院检查，听医生的，按时吃药......”
　　 夕阳已经落了，绛紫暗白的云，像一朵张开手掌的花，想要握住些什么，但却偏偏又被风吹散了。
　　 但她今天真高兴啊，在单位上，同事的关系永远都是淡泊如水，既不能靠近，也难以疏离，表面上嘻嘻哈哈一团和气，其实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只是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除了莫小云，没有人愿意承认这孤独。
　　 可她的孤独正被一个叫华西的男人所打破，孩子已经沉沉地睡去，星星闪耀在窗帘外面，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她摸摸胸口，心脏正欢快的跳动，她打开了电脑，她要给远方的丈夫写一封信：
　　 安：
　　 你还好吗，秋天来了，你那里开始冷了吗，冷了要记得加衣服，真想念你啊，我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了，亲爱的。
　　 安，你知道吗，我今天加班的时候，又犯了心脏病，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多亏了一个叫华西的同事帮助了我，我现在已经很好了，不用担心了，可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陪陪我，去医院……
　　 不知什么时候,莫小云睡在了电脑旁,醒来的时候,电脑里邓丽君的歌声仍在回响,窗帘外面仍然是夜的黑,她独自笑笑,靠近她的小女儿,拥着她,悄然睡去了。
　　 （3）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只要她和华西相遇在单位的走廊里，她便会不自觉地害羞，他也会飞快地望她一眼，赶紧转进自己的办公室。
　　 女同事笑，“呀，小云近来气色不错啊，是不是于安要回来了！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啊，那一低头的温柔，极像开放的莲花，这样子，可不能让任何男人看到，不然男人会着迷的，你说，是不是啊？”
　　 她不生气，只扬起长发，轻轻地笑。
　　 没过几天，单位上组织秋游。男同事和女同事都去了南城的枫叶谷。
　　 本来，莫小云是和女同事们在一起的，她们三五成群的在各个景区拍照留念，捡拾枫叶，她对这些没有兴趣，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着，可那些人明明说好要一起走的，但他们却只顾了热闹，将她远远的落下了。
　　 她扯了扯线衫，抱紧了臂膀，感到了冷。
　　 “原来，你也在这里。”——华西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心中鹿撞一般，她不禁想起多年前张爱玲遭遇爱情时的一句话，“没有早一时，也没有晚一时，原来，你也在这里。”
　　 “你去医院了吗，你感到冷了吗，我能抱着你，给你取暖吗？”
　　 她的双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她不敢看他的脸，但也明明没有拒绝，她把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山谷，山谷真是一个温暖的所在，安静悠然的没有一只鸟儿经过，火火的枫叶，那是谁的相思在泣血？红心的叶子把路面覆盖了，但那些往事，那些爱情里血肉相连的誓言，理应被现实覆盖吗？
　　 安，你告诉我啊，你不是说过要时时刻刻在我身边吗？你在哪里啊？
　　 华西一定听到了她心中的呼喊，不然不会紧紧地环住她，紧紧地，像那年的某时某刻。
　　 “不，”她轻轻地喊。
　　 他把下巴靠在她的长发里，“小云，你的样子，让我好担心，让我温暖你吧。”
　　 这还不是爱，爱已经落幕，她流下了眼泪。
　　
　　 （4）
　　
　　 有了心事的莫小云，感觉与以前不一样了，但要说出怎么不一样，又难以说出。孩子的小手伸进她如水的长发里，嫩嫩地张开怀抱，嫩嫩地喊，妈妈，妈妈，我的好妈妈。
　　 她抱了抱女儿，她是贤妻良母，要像以前一样去为她做饭，陪着孩子一起吃，然后等到孩子睡去，再收拾房间洗衣服，常常要忙到腰酸背痛为止。
　　 她就是这么一个平凡的结了婚的妇人，她怎么还配想起爱呢？
　　 怎么还配呢，那明明是一种折磨，但她在等待安回来的日子里，想起了爱，明明怎么就感到了寒冷呢？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天空就要下雪了，安已经离开10个月了，依然音信全无，相思的泪水一串一串，她要告诉他：
　　 安：
　　 你好，为什么不见你给我回信，我和孩子好想你，你还好吗，你那里也要下雪了吗？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的世界开始下雪，而你的远方还是春天，你那里也有一个家吗？有如花美眷的女人陪着你吗，你不见，曾经藩篱落花犹含泪，你不见，曾经比翼齐飞翅儿断，……，
　　 我知道，你有你的事业，但也应该有我，有我们的孩子，这是家啊，你要回来看看我，我是你的小云！
　　 （5）
　　 一连几天，莫小云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安依然没有回信，坐在办公室里，她谁都不想理。
　　 就算华西的眼睛看过来，她也低着头，像是病着一样。但华西的眼睛不依不饶，每次经过她的办公室，都会习惯性地望一眼她，生怕想要见到她的时候，见不到。
　　 没过多久，单位上，就开始流传他们的风流韵事。
　　 只是她不知，他也不知，他们连爱都没有表达，清白如水。
　　 直到有一天，华西的妻子，那个比她还要美丽的女子，在一个下午，蓬头垢面地来到办公室，非要让华西说出那个叫小云的女子，那个女子是谁，她要揪着她的头发问问，她用什么手段迷惑了她的老公。
　　 华西说，“你给我走，别在这里丢人显眼。”
　　 “谁丢人？大家看看啊，看好了，是他在外面养个小的！还不让我说，今天你要给我解释不清楚，我还不回去了呢，......”
　　 “哗——”人流潮水一般涌过来，齐刷刷地望着华西和莫小云。
　　 华西说，“告诉你，我们是清白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人潮又一次沸腾了，同事撇着嘴，冷冷地，嗤嗤地笑，“谁信呢，清白的，什么也没发生，骗谁呢，没发生，能闹到单位？”
　　 莫小云感到恶心，难受，想吐，穿过匪夷所思的人群，急急地走进卫生间，冲着便池就一阵干呕，但她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呕出些许酸水，些许泪水……
　　 外面，那个女人依然在嚷，“做贼心虚了，贼就是贼，你以为偷着，别人就不知道了……”
　　 （6）
　　 橘黄的灯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她让女儿的小手抚着自己的心脏，轻轻地对熟睡的女儿说，“孩子，你爱妈妈吗，你要告诉妈妈，妈妈该怎么办呢？”
　　 女儿的小嘴轻轻抿着，梦里还展露了微笑，“哦，可爱的孩子，妈妈要怎样爱你，可妈妈明明爱你！”她怕泪水滴在女儿的小脸上，赶紧离开了婴儿床，来到了电脑旁。
　　 打开电脑，是水一样的音乐流淌出来，又是邓丽君的歌，她唱到：“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泪水终于冲决了她的眼眶，让她嘤嘤地哭了。
　　 擦干泪水，她又给丈夫写信：
　　 安：
　　 你好吗，你要原谅我，这个冬天太冷了，我不能在这里等你了，我要去找你，去找你，你要等我，不许骗我，要让我找到你……
　　 第二天，莫小云向单位请了一个月的假。
　　 她独自带着女儿，开着车，向遥远的南方驶去，她要去找安，找她曾经的爱情。车经过南城的枫叶谷，枫树上已经没有了叶子，刮起来的尘土和几场大雪让枫叶变成了粪土，新晴的蓝天明晃晃地像一块蓝玻璃，树的影子有些孤单。
　　 她走下车来，想起曾有人说，“小云，你的样子，让我好担心，让我温暖你吧。”
　　 这是谁的话，很温柔，是华西吗？
　　 男女同事之间，就算朋友，能维持至纯至净的友情吗，更不要说高山流水遇知音！渴望理解，渴望关怀，难道有错吗，那比友情更近，比爱情更远，难道真的不存在吗？
　　 鸿雁在云，鱼在水，只是一段不能实现的梦想而已。
　　 我还要回来吗？
　　 是的。莫小云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她还要理解华西，理解自己，爱着生活，爱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