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狠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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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豆和宝琴从丈母娘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晚了,立了秋的风从山上跑下来,吹在身上有些凉意。毛豆说,这节气就是怪,说凉就凉了,不知道是谁算出来的,你说,
毛豆和宝琴从丈母娘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晚了,立了秋的风从山上跑下来,吹在身上有些凉意。毛豆说,这节气就是怪,说凉就凉了,不知道是谁算出来的,你说,他怎么算得那么准呢?宝琴说,那当然,比如中午立秋,上午和下午栽的田就有很大的不同,不管怎么施肥管水,下午栽的田产量就是要差好多。毛豆说,真神奇。宝琴说,还有,一到了芒种,人走在路上都能睡着,一过了立春,手下水就不冷,用腊月的水腌的咸菜就是比用春天的水腌的咸菜青脆。毛豆说,我要是有那么能干就好了。宝琴就笑他,你呀,还想做神仙啊。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离村子越来越远。看看四周无人,毛豆就胆大了些,他上前一把搂住宝琴,亲了一下。宝琴的脸红了。宝琴的脸爱红。仿佛一有风吹草动,她的心就跑到她脸上咚咚擂了两下,然后又赶忙跳了回去。以前没结婚时,他亲宝琴是偷偷的,她的脸肯定是要红的,现在结了婚,宝琴觉得应该稳重,所以他亲宝琴时,她的脸还是要红。他喜欢看她脸红。所以就是为了看她脸红也应该亲她一下。他们是五一节结的婚,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每一天还新鲜得很,好像院子里的瓜藤,每天都有新的花朵和果实令人惊喜地出现。他们都在外面打工。本来准备结婚后又赶回去的,但一结婚,他们都不想那么快到外面去了。在家里多好,可以天天在一起,他们不在一个地方打工,如果出去,肯定要到一块来的,可这时厂里不一定要人,他们索性就在家里过了一段时间。反正假期早就过了,反正是打工的,来去自由。他们的想法得到了毛豆爹娘的支持,娘经常拿眼瞄宝琴的肚子,仿佛把宝琴当作了押寨夫人,不让她怀上孩子是不会让他们出去的。
家里的农活在震天动地地忙过一阵后,就不那么多了。可不管娘怎么急,宝琴这边还是没什么动静。娘是过来人,知道小两口整天在一块儿太勤了也不好,有的人要等结婚好几年后才怀上孩子。娘便叫毛豆跟二叔在县城的工地上帮帮工,这样,宝琴又到娘家去住了几天。今天毛豆从县城里回来后,就直奔丈母娘家里,接宝琴回家。他鼻子里一整天都是他们新房里家具和被褥的新鲜气息。他恨不得一把把宝琴抱到夜晚去,就像那天立秋时,他悄悄对宝琴说,来吧,我一下子把你抱到秋天去。他把她抱离地面,看了看钟,然后说,吓,我已经把你抱到秋天里来了。
宝琴喜欢他的这种“胡作非为”或异想天开。跟他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一会儿像只小鸟,叽叽喳喳跳到了他肩膀上,一会儿像根藤条,紧紧地把他缠住,甚至不小心把他的手臂刮破了皮,像是藤上开出了小小的花朵。这时她就去找了草药,放在嘴里慢慢嚼碎敷在他伤口上。伤口凉凉的,还散发出一种清香来。他脑子里有很多知识,懂得很多。那一年,他差点就考上大学了,她想幸亏他没考上大学,不然她就不可能嫁给他了。他们各自在外面打了几年工,正月,大人叫他们去相亲,彼此一看,都中意了。
风在他们前面带路。它跑过草丛,跃上树梢。它用力一拨拉,就露出草丛里的红土来了。树上的野果子开始成熟。山间不多的几块水田里,插下去不久的禾苗渐渐泛青,把原来的衣服脱掉换上了翠绿的新衣服。他们喜欢这景象。虫子也叫起来了。虫声、草丛还有暮色渐渐把路淹没了。这时,有几个人转过山角,朝他们走来。他们把身子侧了侧,让那几个人过去。毛豆数了数,见他们一共有四个。他有些奇怪。这时节,能有几个整齐的劳力在外面逛来逛去呢。毛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拉起宝琴的手快走。他听到自己还有宝琴的脚步在草丛里摩擦出的沙沙声。后来,摩擦声越来越大,好像什么把它放大了。有一种连本带利的感觉。他不敢朝后看。但那越来越大的沙沙声很快超过了他们,拦在他们前面。他只好转过身,拉着宝琴往刚才来的方向跑去。宝琴的重量完全压在他身上。宝琴怎么有这么重呢?他说,宝琴我们快跑。可这时,他才发现他们根本跑不动了。他拉着宝琴,那几个人也拉着宝琴。难怪宝琴越来越重。就像有一次,他在塘里划水时,有人抱住了他的脚,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挣脱对方的手,把他救出来。可现在,水太大了,他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听说县里前不久就出了这样的事,两个人在公园里谈恋爱,忽然来了一伙流氓,把女青年强奸了,还割掉了男青年的一只耳朵。或许,这几个人也是那一伙的。他再不跑,他和宝琴两个人都要被淹死,耳朵也要被割掉了。他骇然着,放了手。他一边走一边喊,跑到丈母娘家,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和丈人还有村里的几个人拿着铁锹打着手电,吼吼着在半路上碰到了宝琴。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虽然怎么也没有落回原处。刚才一路上,他设想了种种可怕的情景,比如宝琴失踪了,或被那几个人杀害了。所以他暗暗祈求宝琴不要那么倔犟、固执地反抗。有时候反抗是没用的。比如到乡里卖棉花,价钱那么低,比如在厂里,老板说你要交多少押金,然后又想方设法把它们扣下来,比如人家力大,你就是打不过人家。还好,宝琴是好好的,虽然头发有点乱,衣服也有点乱,但总比丢了命好。他拿定主意了。他是不可能怪宝琴的。他要带宝琴去报案,去检查身体。真的,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的。电筒的光有些模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眼里满是泪水。他想等会儿不管旁边有没有人,他也要抱住宝琴放声大哭,跟她说对不起,并叫她什么也不要说,在他眼中,她还跟以前一样纯洁。
他很激动。他大声叫着宝琴的名字。宝琴宝琴,我们来了。他喊道。他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感到她在发抖。他想她的骨头缝里已经进了秋天的寒气,要烧一堆火才能把寒气烤出来。等会儿他就去烧火。他会一直守着她。跟她相反,他的身体在发热。热得发烫。像是感冒发高烧那样。他想去抱住她。这时,他不抱住她谁抱住她呢?
没想到,她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开了。她瞪了他一眼,说,你给我滚!
路上,她没再说一句话。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他去扶她,都被她甩开了。她甚至没有哭一声。如果她哭了,事情或许好办得多,可她就是没哭。这让他惊慌不已,担心她终究会想不开。他村里有个女人,每次跟丈夫吵架,都哭着说她不想活了,要跳水上吊了,可哭完了也就没事了,但后来有一次,她不哭也不说,结果半夜就吊在了房梁上。还有个人,气鼓鼓地去跳水,在路上摔了一跤,痛得要命,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便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回走了。毛豆走几步就要回头看宝琴的脸,他希望看到她脸上绷着的那些东西忽然坍塌掉,那他就会赶快去把废墟上的垃圾打扫干净。
其他人也不说话。只闻到越来越浓郁的植物气息。丈人黑着脸,一个劲地抽烟。其他几个人也各自抽着烟。他后悔自己没学会抽烟,因为这时他也很想抽烟了。本来他口袋里是带了烟的,虽然自己不抽,可总没忘带包烟在口袋里敬别人。今天买的那包烟,已经在丈人家里敬了一半,剩下的半包大概是刚才在路上跑丢了。他用手在口袋里挠着,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差点就要叫别人给他一支烟抽了,忍了好久,才把这个想法忍住。他踢了路边的蒿草一脚,但没人注意他的动作。他走快一点,别人就让他上前。他走慢一点,别人就超过他。仿佛他是一个影子,仿佛他不存在。除了丈人,其他人也都是宝琴的叔伯或堂兄。他算什么?在他们面前,他是一个外人,他是多余的。这时即使他悄悄溜走,他们大概也不会注意。一个人超过了他,又一个人超过了他。很快,他发现自己真的落在最后了。他希望这时忽然窜出一头狼来把他叼走,他不叫也不作任何反抗。
他该死,不该这么活下来。他怎么把宝琴扔给了那四个穷凶极恶的家伙,自己反而不管不顾地跑掉了呢?他应该跟他们搏斗,哪怕是咬他们一口也好。如果他被他们打死或打伤了,宝琴就会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或者被其中的两个人牢牢按住,眼睁睁看着宝琴被他们强暴。怪只怪,自己是个柔弱的人,又读了些书。爹娘也是老实人,老实到了简直没用的程度。不但自己老实,还一直教育他要老实听话,爹总是说,一只巴掌拍不响,别人打了你一巴掌,你不还手,难道他好意思再打你一巴掌?就是他再打你一巴掌,你也让他打,自然有别人看不过眼,就会管,即使别人不管,天也会管的,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的。爹要是在村子里受了气,总是敞开胸脯,抬头望着天,说,老天爷,你都看到了。说完这话,爹就继续做他的事,像个没事人一般。如果他和村里的孩子打架,不管输赢,也不管谁有理,爹总要先揍他一顿。爹说,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所以村里的孩子老是跟他恶作剧,故意跟他吵架,看到他落荒而逃,便在背后齐声喊:毛豆,回家挨打去。后来别人欺负他,他也不敢说。但那帮家伙还是不放过他,威胁他:我告诉你爹,说你跟××打了架。从此他很少跟村里的孩子在一起玩。他躲在什么地方,跟自己下棋,跟自己捉迷藏。如果有人来挑衅他,他撒腿就跑。在学校里,也老是受人欺负,他个子小,排队买饭被人家挤走,饭菜票被人抢去,每次扫地都是他倒垃圾。他怕看人打架。一看到人打架,他的脚就发抖,担心别人的拳头打到他脸上。有一次,他居然把尿拉到了裤裆里。在厂子里,他最怕保安,每次经过保安室的时候,都飞快地一闪而过,有一次,保安把他叫住,以为他是小偷。他的样子引起了保安的怀疑,保安还搜了他的身,什么也没搜到才放了他。问他为什么要跑,他说他担心别人打架连累到他。厂门口经常有人打架,万一打起来,别人以为他也打了,那怎么说得清楚?所以他要么抢在最前面,要么走在最后面。
但刚才,他真的不该跑掉。不管他怎么为自己辨解,都是行不通的。其实他早已意识到自己性格的弱点,并为此苦恼和试图纠正它。比如他试图不听爹的话,因为他越来越发现爹的话错误百出。现在,该硬的时候他也会硬,那一次,他帮宝琴买票送她上车,有两个人插他的队,他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毫不客气地把那两个人推开了。那两个人瞪了瞪他,也没敢怎么样,乖乖到后面排队去了。这件事让他很得意,虽然他当时很紧张,心想如果他们万一要插队,他就要豁出去跟他们打一架了。他会一手抱头一手胡乱挥击。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该练几招武功,那就好多了。他真的背着人学电视里那样来了几下。厂里的保安他也不怕了,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出厂门时他还故意走慢一点。真的,他自我感觉良好,越来越自信了。几次跟宝琴一起上街,在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他都没有服输。可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于是那个被他慢慢赶走了的自己忽然又回来了,把这个自己挤到了一边,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这时,刚才被挤到一边去了的自己又坚决地把以前的自己赶跑了。他想他怎么这么糊涂,居然也跟着他们走。他不能放过那几个家伙。现在还有挽救的余地。这样一想,他就跑到了最前面,拦住他们说,我们先去乡里。丈人冷冷地问,去乡里干什么?他说去报案。丈人说,你还嫌宝琴没丢够人啊。他说,不报案怎么能把他们抓住?丈人推了他一把,把他从路面推开,说,有本事你刚才怎么不把他们抓住?
等他从路边爬起来,大家已经走过去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前面来了几个人,和丈人他们熟,问他们在哪里来,丈人支支吾吾说,带宝琴在诊所里看病。那几个人似乎觉得有些奇怪,带宝琴看病肯定用不上这么多人,再说宝琴也在他们中间走着,没用担架抬嘛。丈人他们打完招呼,脚步更急促了。那几个人也打了手电筒,毛豆赶忙滚到茅草里,等那几个人过去。他听他们嘀嘀咕咕道,莫不是跟宝琴婆家吵了架吧?马上有人说不可能,他下午还看到过毛豆。接着他还夸了几句毛豆,说他知书识理,懂斯文。如果是以往,毛豆听了肯定会很高兴的,但现在,他觉得那夸奖十分刺耳,好像拿着奖状在打他的耳光。
丈人他们已经走很远了,远得完全看不见他们手里的电光。这几个人的脚步也很快被草丛淹没。毛豆爬出来,站在那里发愣。植物的叶子被弄破了,汁水溅进了他的眼睛里,热辣辣的。一口气憋在他胸膛里,也是热辣辣的。他想他要将功赎罪,去做一件事,让宝琴原谅自己。这件事是非做不可的。他在黑暗里摸着路前进,胆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以前他怕野兽,怕蛇,现在他完全忘记了它们的存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不知过了多久,他望见了自己村子里的灯火。但他没回家。他在村前的小店里买了一盏手电筒和一袋饼干,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小跑着。赶到乡里的时候,还有人坐在店门口看电视。他松了口气。对乡里他是很熟的。他在中学读过书。如果不是暑假,现在肯定还有学生在上晚自习。他拍着派出所的铁门,对值班民警说他要报案。
民警详细记录了他报案的内容,但是晚上他们出不了警,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值班,其他人到另外一个地方办案去了。他问,那要等什么时候?民警说,明天吧,明天早上肯定可以。民警又说,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只要保护好相关证据就行。他听了不禁啊呀一声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