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杆钢笔
作者: 安徽杨小凡
时间: 2013-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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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来,地面上白天从太阳光中吸回来的热,就多于夜里边散放的热。地面也像村西头八十岁的豁牙爷一样,长年躺在网床上,出气没有吸气多了,人就喘得厉害。不仅
入夏以来,地面上白天从太阳光中吸回来的热,就多于夜里边散放的热。地面也像村西头八十岁的豁牙爷一样,长年躺在网床上,出气没有吸气多了,人就喘得厉害。不仅是豁牙爷,那只芦花老母鸡也是这样,整日趴在凉影下,一口一口的长吸短吐,也喘得厉害。这个夏天里,秋生望着一天比一天热的日子,就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焦虑与危险。夏至以后,虽然白天渐短,黑夜渐长,但一天当中,白天还是要比黑夜长。每天地面上吸回来的热仍比散发的多,地面上的温度也就一天比一天高。到了大暑,地面上的热量不断积累到了顶峰,大暑就必然热熬熬的,成为一年中最炎热的天了。
大暑里,天虽然热得最邪乎,但也算是庄稼人的好日子了。麦收了,油绿的春玉米刚长到一人高,正在自个儿扬花灌浆,不再麻烦人了。春红芋也是青青的盖满地,不需要再翻秧子的。麦后种的豆子、高粱、芝麻、谷子,锄过两遍草,也不要太烦神了。青麻最懂事,从头到尾都不麻烦人,只要种子一落地,就东一片西一片的自个儿长,一直长到被割的那一天。总之,这个月地里没有太多的活计要做了,大人们就相对的清闲。
可这样的七月,人们却睡得更少。一到夜里,蚊子就像一个个缠人的女戏子,嗡嗡嘤嘤盯着人发嗲哼曲。与其被这些个恼人的蚊子缠着不得安生,还不如听听那嘭嘭响的大鼓戏呢。歪嘴子大鼓张虽然就会唱两部书,《三侠五义》和《七侠五义》,但村里人真可说是百听不厌。据说,他师傅几十年前在村里就一直唱这两部书,以至于村里的大人小孩姑娘媳妇,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秋生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最爱听歪嘴张唱大鼓了,对《三侠五义》可以说基本上能通篇连起来了。但今晚他还是老早就来了,也占了个最恰当的位置。占这个位置不容易,近了,鼓太响反而听不清,远了,听得清却看不清大鼓张那一招一式的动作了,少了些味道。
今晚的《三侠五义》说到了第十七回:开封府总管参包相,南清宫太后认狄妃。大鼓张今儿个说得特别卖力,场子里人也都半张着嘴,喝蜜一样带劲地听着。可刚说到,“包兴隔窗禀报:南清宫宁总管特来给老爷请安,说有话要面见!”夜空中忽地一道闪电,接着,就咕咙咙打了一个拖着长长尾巴却不太响的闷雷。暑天的雨落地之前,总是咋咋呼呼的,又是打闪又是打雷,扯着风东撞西碰地把动静闹得很大。就像村东头的黑猫婶一样,屁大点儿的事都一惊一炸的。书场子里的人都清楚,闷雷打了,但要下雨还得一大会儿呢。大鼓张也根本没把刚才的闪和雷当回事,左手持简板,右手按着鼓面,正道白得起劲。
秋生这时却悄不动声地猫着腰,从书场里退了出来。他有他的心事,他想早早地躺在床上谋划明儿早上的事。天晴的晚上,男人和孩子们都是睡在外面的,现在虽然雨还没下来,但要睡外面恐怕不太可能了。秋生把网床拉到东屋里,冲着门躺下了。天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又是打闪又是打雷,风也呼呼地扯长了声音。风是雨的头,看来雨真能落下呢。秋生有些焦躁,他担心雨真下大了,明儿早上的事咋办呢。
雨说下就哗地一下子下来了,瓢泼水一样。一会儿,爹和娘还有二哥都跑进了院子。爹进了堂屋,一边愤愤地骂着天,一边嚷着让娘点麦糠火熏蚊子。用湿麦糠火熏蚊子是淮北人夏天驱蚊的最好法子了。把麦糠从下面点着了,然后,再把洒了水的麦糠拢成一堆盖在上面,一会儿,浓烟就冒了出来,弥漫整个屋子。人都呛得眼泪鼻涕乱流,蚊子自然就受不了,就不再叮人了。
秋生突地咳了一声,是堂屋的麦糠烟刮了过了,有些呛。这时,娘擓着一篮子麦糠到来了他的屋里。一会儿,浓烟就弥漫了一屋子。秋生又大声咳了两下,娘就说,“一会儿就好了,受烟的气就不受蚊子的气了,睡吧!”秋生含糊地哼一下,娘就走了。
这一夜,秋生几乎就没睡。这对于才十岁的秋生来说,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十来岁的破小子,白天疯玩一天,血脉再旺也是很疲很乏的。当然,这样年龄的孩子,只要一粘床一夜呼噜,天明保准还是牲口驹子一样又欢蹦活跳了。要不,村里的大人就不会一见秋生这样的孩子,就会骂一句牤牛犊子了。驱蚊子的烟味确实很浓,但这是他平时经历过的,也受得住。这样看来,秋生倒不是被烟熏得睡不着,关键是他有心事。
说秋生一夜没睡,他是不愿意承认的。他心里是怕人看出他一夜没睡的。如果别人知道他没睡,当然别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但他还是担心别人一旦知道他一夜没睡,就知道了他的心事。秋生是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心事的人。他怕别人说自己一夜没睡,就强迫自己眨了三次眼。这种眨眼也是睡啊,虽然与鸡一样,但也是睡呀。鸡是眨眼睡的,一眨眼就睡一会,然后醒来,然后再眨眼睡。这是娘给他说的,他也不止一次的看过,家里那只芦花母鸡就是这样睡的。
雨下了一阵子,就停了。雨一停,风也没有了动静,夜仿佛经过刚才这阵雨一冲,显得更静了。这时,蚊子的动静就大起来,嗡嗡嘤嘤个不停。它们被麦糠烟熏晕了,这会烟不大了,又都复回劲儿来了,有点儿变本加利地叮人,也有点儿报复的味儿。秋生没有睡着,他想着明儿早上,如何拿着那十个鸡蛋去赶集卖的事。用竹篮子擓吧,可就十个鸡蛋,虽然下面是要堑些麦秸的,但也由于鸡蛋太少而显寒单,别人家还不知道他要卖啥呢。那就用娘的那条牡丹花毛巾兜着吧,这样也不招眼,卖了把毛巾一攥,就单人回来了。可他一想,这样也不行,娘的那条毛巾太花了,似乎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用的,一个男孩儿用女人的东西,秋生感觉有些脸红。
思来想去,秋生最后决定就用自己的蓝书包。书包是娘用蓝洋布给缝的,针脚细细的,同学都说是缝纫机子做的呢。想到蓝洋布书包,秋生有些得意,那就用书包吧!这件事决定了,秋生感到很轻松,就眨了一会儿眼。
暑天的雨就是这样,三好两歹的,说走就走说来它就来。咕咙咙又一阵子闷雷,雨又下来了,不过,没有开始那阵子大。但眨眼睡的秋生还是被弄醒了。醒了的秋生很兴奋,他感觉天快亮了。天一亮,他就可以去集上卖鸡蛋了。鸡蛋卖了,他那个生长了一年的愿望就能实现了。秋生算着帐,虽然他是可以口算的,但他还是用右手掰着左手指,郑重地算着。一个鸡蛋如果能卖七分钱,十个就是七毛钱,加上他原有的九毛钱,就是一块六毛了。而那支绿杆钢笔才一块四毛钱,买过后还剩两毛呢。哪怕人家说鸡蛋小了,不能卖七分钱一个,那也得六分五厘吧,十个鸡蛋也卖六毛五啊。加上原来的九毛,也是一块五毛五啊,买过那支绿杆钢笔,还剩一毛五呢。秋生兴奋得坐了起来,睁开眼,借着屋外的亮光,他又掰着手指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那样的一支绿杆钢笔,一年多来,就像一头大牛一样,拉着秋生的心,向前向前,就是不能停下来。语文老师在三年级结束时就说了,下学期你们就是四年级了,过了三年级你们就是高年级了,就可以使钢笔写字了。在这之前,他们都是用铅笔写作业的。用钢笔就是一个提升,就成了一种标志,标志着他们是高年级了,是大人了。秋生想了想,可不是吗,初中生和老师,还有那些识字的大人们不都是用钢笔吗。可他从没有摸过钢笔,虽然没有摸过,但他是见过的,村里的会计天天都把那支黑杆钢笔挂在上衣口袋上的。有那么几次,村上冬天决帐时,他就站在会计身边,看他用钢笔写出一行一行的蓝字来,清清楚楚的,比铅笔写的字好看多了,神气多了。
语文老师先发的奖状。秋生是第一名,当然是三好学生了。上讲台领导奖时,秋生有些兴奋,虽然他每学期都是班上的第一名,他平时都不把自己的高兴劲儿表现出来,可这一次有点儿不一样。他心里想,这次幸亏又考了第一名,不然他回到家里就没有勇气让爹给自己买钢笔了。成绩通知书发完了,班会一散,秋生就立即出了校门。到了家,村里还没收工,爹和娘还没有从地里回来。秋生有点急,看一次头顶上的太阳,过一会又看了一次头顶的太阳。他估计爹娘快要到家了,就把草柴从院子里抱到灶前,他准备娘做饭时自己就烧火,而且在烧火时要先给娘说说买钢笔的事。爹的脾气像麦秸火,说着就着,这事得先给娘说,然后再由娘给爹说,把握性就大些。
娘和好面,开始在案板上檊面条了,秋生才开始生火。夏天草柴干,火就旺,要是提前生火,面条檊不好,锅里的水就开了,那就是一种浪费。锅里水开的时候,娘正好切完最后一刀。秋生看着娘掀开锅盖,两手从案板上托着面条下到锅里,娘脸上很高兴的样子。秋生就说,“娘,我开学就是四年级了。”
娘从筷笼子里拿出一双筷子,一边抄锅里的面条,一边说,“知道了。”见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秋生感觉失望,就又说,“娘,开学我就是高年级了!”
娘吹了一口锅上的雾汽,“俺儿多能啊,肯定能升级的,又考第一名了吧!”秋生有些高兴了,往灶里填了一把柴,站起来一边看看锅里的面条开吗,更重要的是要给娘说买钢笔的事。
“娘,老师说开学都得使钢笔了。”娘这才看了一眼秋生,笑了笑,“好了,锅开了,出去凉快凉快吧,叫你大回来吃饭。”
秋生不知道娘听没听清自己要买钢笔的事,也不好再问了,就怏怏地出去了。出了院子,秋生就扯开嗓子,“俺大,回来吃饭了!俺大,回来吃饭了!”地叫了两声。
爹一会就回来了,秋生赶紧给他端了一碗面条,而且拿了两瓣子生蒜。娘也端着碗过来了。吃第二碗的时候,秋生就一直看着娘,娘知道他的心事,就说,“他大,孩要升高年级了,这学期又得了个第一!”
爹呼噜了一口面条汤,看了一眼秋生,咕哝一句,“升呗,再两年上完小学就能回来下地了。”秋生和娘都愣了一下,想不到这个男人会说这句话。
“亏你还是个爹,孩回回第一,是要有出息的,开学你给他买支钢笔吧,先生叫使钢笔了!”娘有些恼怒地说。
“啥,买钢笔,你还真把念书当个鸟事了,咱生下来就是打坷垃的命,盐都没得吃,买啥钢笔!”秋生一听爹说这话,端起碗就走了!见秋生生气走了,爹更不高兴了,“小鳖子子,开学就不叫你去了!”
新学期开学了,秋生爹没有问他的事,娘把一块五毛钱的学费给了他。秋生虽然拿着学费,可步子很沉,有点儿不敢进学校。因为他没有买钢笔,他怕老师说他,他更怕同学笑话他,第一名的学生连钢笔使都没有。最终,秋生还是到了班上,他交了学费,领过新书,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起书来。他不想看同学,尤其是怕看到同学们都使钢笔,而自己却没有。事情跟秋生想象的也不一样,其实班上只有五个同学用了钢笔,有两个还是旧笔,其他的同学依然使的还是铅笔,也有几个人使的是圆珠笔。接下来的日子,秋生心里好受了一些。
开学快有两个星期了,那天班上的刘伟却突然说,“都来看看我这支笔!”刘伟就坐在秋生的后一排,秋生也转过脸来,果真看到一支绿杆钢笔。翠绿翠绿的杆子,笔杆不粗也不细,但感觉很诱人。秋生看了两眼就转过身来,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对这支笔的兴趣。但他还是被这支笔吸引着,就听别人对这支笔的议论。后来,他听刘伟说这支笔是他姐从集上的供销社给买的,一块四毛钱呢。这句话,一下子记在了秋生的心里。
门外的夜空有些放亮了,秋生歪头望了一眼屋外,这时,自家的那只红栗毛公鸡就咯咯咯的叫了。接着,村子里的公鸡都叫了起来,咯咯咯……咯咯咯的叫成一片,叫声由近而远由远而近,穿破夜色旋绕在整个村子上空。秋生知道这是头遍鸡叫,还得两个时辰才天明呢,他翻了个身,又接着想那支天亮就可买到手的绿杆钢笔了。
见过刘伟那支绿杆钢笔的第三天,就是星期日了。吃过早饭,爹娘都出工干活去了,秋生决定到集上的供销社看看。集子离秋生的村子也就四里多路,眨眼间就到了。集不大,一条东西街,两边是一个接一个敞开门的商店。秋生来到了供销社,他先在门外犹豫了一下,下了一会决心最后才进去。面前是一排装了玻璃的柜台,里面整齐地摆着不少东西,花花绿绿零碎零碎的,秋生可能也是有点儿胆怯,看着看着就感觉有些眼花。到柜台的最东头,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绿杆钢笔!他向前伸了伸脖子,虽然隔着一层玻璃,眼珠子还是被这支绿杆钢笔给拽住了。应该是过了很长时间,秋生听到一个甜甜的软软的声音,“学生,买钢笔吧。”
秋生一惊,抬起头,见柜台里面那位留剪发的女营业员正看着他。他的眼向下闪开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就用手在柜台的玻璃上指了指那盒绿杆钢笔。女营业员伸胳膊在柜台里拿笔的时候,秋生看了一眼她:真是个俊啊!脸白生生的还有两上小酒窝,眉毛柳叶一样细细的,睫毛很长像挂了水一样的闪着……女营业员把笔递过来时,秋生两手搓了搓,接过来。笔翠绿翠绿的,杆子不粗也不细,凉凉的在手里,舒坦极了。秋生没敢看几眼,当然更没敢拧笔盖了,因为他没有钱,他是来看看的,就把笔递了过去。“不买吗?”女营业员软软地问道。“嗯,俺娘让俺来看看价钱的。”这话虽然是在路上想过很多遍的,可秋生还是有些紧张,说出来就结结巴巴的。秋生转身要出来的时候,女营业员说,“那就快来买吧,一块四一支,这批贷可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