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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马旦

作者: 李培俊 时间: 2013-05-29 阅读: 327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知道我妈会死,但没想到会死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早上,我熬了两碗绿豆小米粥,炒了一盘豆芽,拿保温桶盛着去了医院。走进病房,我妈居然在练功!人靠着


   我知道我妈会死,但没想到会死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早上,我熬了两碗绿豆小米粥,炒了一盘豆芽,拿保温桶盛着去了医院。走进病房,我妈居然在练功!人靠着病床栏杆,右腿一下一下往上踢,每一下都踢过头顶,额头上一层细碎的汗珠沁出来,被窗口的阳光照得一闪一闪的。
   虽然没戏唱了,我妈练功一天也没丢,天还黑着,我妈早早到了护城河边,对着静静流淌的河水,仰头,伸脖,咿——咿——咿——啊——啊——啊——喊过一阵,把脚跷到洒满露珠的石头墙上,手抚膝盖,一下一下,狠劲往下压。我爸劝过我妈,说,剧团都散了,你练那玩艺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有那功夫,不如给狗娃挠蛋呢。我妈瞪我爸一眼:一边呆着去!你那叫屁话!哪有当演员不练功的?我爸说,可咱不是没戏唱了嘛。我妈说,世事难料,不定哪天用得着呢,临时抱佛脚,黄瓜菜早凉半个月了。
   这会儿,我爸站在妈身后,扎煞着两手虚托着,防她摔倒。见我进来,爸松了口气,说,快说说你妈,身子虚成这样,还练哪门子功啊。
   给我妈送饭是早上8点,中间只隔了2个小时,我妈就走了。最后这两个小时,我妈精神特好,根本不像一个肺癌晚期患者。她把我和我爸叫到床前,拍拍床边,让我俩坐下,对我说,想不想听听,我这朵鲜花怎么插到了牛粪上。我爸说,说什么呢?陈谷子烂芝麻的,也不怕孩子笑话。
   15岁的少女,喜欢听这些。我说,妈,别理我爸,你只管说。
   我妈的讲述费时1小时另10分,口齿清晰,祥略得当,却又层次分明。
   我妈说,她是剧团的旦角演员,刀马旦,演穆桂英、花木兰、小青那类角色。台口一叫板,哪次都是碰头彩,掌声哗哗的,夏天打雷一般。演出结束,观众围在剧院门口不走,非要见见她不可。我妈说,那时你爸拉二把弦。知道什么是二把弦吗?头把弦是板胡,二把弦就是二胡,都是乐队的重要角色。有一段时间,我老觉得你爸的二胡跟不上演唱节奏,一会快了半拍,过一会又慢了半拍。我呢,自然就唱不到点子上,人一紧张,唱腔就走形。那天彩排《穆桂英挂帅》,开头顺风顺水的,那段唱我也发挥得淋漓尽致。说着,我妈轻轻哼了起来: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大军帐走出来我保国臣
   头戴金冠压双鬓
   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身
   帅子旗飘如云
   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上写着浑天候穆氏桂英
   谁料想
   我五十三岁又管三军……
   我妈说,问题就出在“谁料想”这三个字上,本来这儿有半拍休止,让演员换气,可你爸的二胡连三赶四往前撵,好好一场彩排唱得二五不成一十。人们散去以后,我没卸装,坐在后台木箱上哭。司鼓老姜悄悄走过来,他说,你没看出来?二把弦今天可是有意为之呀。我说,不会吧,我和他无怨无仇,为什么这样整我?老姜笑了,说,好多演员就是这么毁的,该慢的时候他火上房一样催你,该快的时候呢,他却又慢腾腾的,没睡醒一样。演员的戏自然要唱砸了。我当时还不信,你爸人挺不错的,怎么会有这种坏心眼?老姜眼里的内容就复杂了许多,说,要不,你嫁给二把弦?当演员谁不想唱红?谁不想出名?乐队不配合,想吧你!我牙一咬,当时就答应下来。我这朵鲜花就插在你爸这摊牛粪上……
   我妈40岁了,身段,脸盘,还像二十七八的姑娘,一颦一笑,一娇一嗔,总带有一种娇嫩的稚气。我妈不是做作,也不是装嫩,而是长期饰演的角色在她身上留下的抹不去的痕迹。即便在病中,她仍然保留着清爽宜人的韵味,头发丝纹不乱,衣服整洁得体。在她讲述的整个过程中,俊俏的瘦脸布满了甜蜜,自豪,甚至还有那么一抹娇羞的晕红。
   我爸把我妈的手抓在掌心里,看着我妈嘿嘿傻笑。我妈喘了一阵又说,别看你爸老实疙瘩一个,其实挺花心,我之前他就看上了小师妹二兰,还给人家写过6页情书呢。我爸说,那是啥时候的事,怕追不着你,我不得找个预备着?我妈说,脚踩两只船,心眼不少!
   我妈是拉着我爸的手走的,攥得很紧,生怕我爸飞了似的。她留下的最后几句话,是问我爸:咱下辈子咋办?我爸一愣,反问说,啥下辈子?这辈子还早得很呢。我妈说,你就别瞒我了,病在我身上我能不知道?我是说,下辈子愿不愿意还和我一块唱戏?我爸说,唱,咋不唱呢。我妈说,是我唱,你拉,你那破锣嗓子能唱戏?
   我妈说完这话,头一歪就走了,走得安祥,自然,走出一个刀马旦应有的从容和美丽。
   生活中的我爸我妈,是一对冤家对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暗合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俗话。我妈唱惯了刀马旦,把舞台搬到了现实生活中,大马金刀,居高临下,处处压了我爸一头,大事小事我妈说了算。
   学校五四开晚会,要我主持节目。当主持人自然应该穿得好点。我拉上另一个主持人到商场挑衣服,看上一件牙白色裙子,上面撒满了细碎的紫蔷薇,简洁大气,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回到家,我把手伸向我爸,说,老爸,给点钱,我要买条裙子。我爸把我的手打到一边,说,我哪来的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吃剩饭不当家,等你妈回来再买。
   可我妈去了新乡小姨家,两天后才能回来,五四的节目等“五六”演?我装病,在家躺了两天。我妈就问咋回事,我说了。我妈兰花指一捏,指向我爸;孩子主持节目是大事,过了这个村还有这个店?不就一条裙子吗,为什么不给孩子买?我爸说,家里的钱你放着,我伸脸让人家扇啊?我妈更火了,说,你是死人哪,就不能先出去借点?
   这种现状是我爸造成的,先前不是这样。家里的事,我妈都和我爸商量,来龙去脉,事情原委,说得清清楚楚。我爸一声不吭地听着,听了也就听了。我妈问我爸:这事该咋办?我爸反问我妈:你说呢?我妈一听就来气,说,我要知道怎么办还和你商量什么?三番五次的“你说呢”之后,我妈回到“穆柯寨”,右手一挥,来了一句戏词:罢罢罢,自此之后,本姑娘要自作主张了——
   那年省团要调我妈,团长找我妈谈话,省团的人也在,我妈当场表态:不去!回到家,我妈跟我爸学说一遍,我爸当时就火了,把手里的茶杯摔到水泥地上,碎成八辫。他指着我妈说,你是地黄瓜上不了高架子,多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去?再说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吭也不吭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男人?我妈被气笑了,说,和你说顶啥用?除了那句“你说呢”,会有什么好主意?说罢,丢下我爸进了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
   晚饭做好,我妈气也消了大半,对我说,喊你爸吃饭去。
   我爸不吃,坐在阳台上拉二胡。我爸常拉的有这几支曲子,《扬鞭催马送粮忙》、《梁祝》、《二泉映月》,还有《黄河颂》。拉哪支曲子得视我爸的心情而定。高兴了,拉《扬鞭催马送粮忙》,这支七十年代的名曲,欢快,激昂,豪迈,有着那个时代的特殊含义。不顺心了就拉《黄河颂》,那是他根据交响乐自己改编的,把民族的沉重融入自我的情绪氛围,倒也不失为一种愤怒的发泄。
   此刻我爸正拉《黄河颂》,他彻头彻尾沉浸在愤怒中,摇头晃脑,忘乎所以,脚尖在地上啪啪啪地点着节拍,很响,很愤怒。拉过一遍接着拉第二遍、第三遍,对我的喊声充耳不闻。我家不大的空间,充满了愤怒和幽怨。我妈默默地解下围裙,眼神里有了些许愧色。她默默走过去,站到我爸身后,双手搭在我爸肩上,轻轻揉捏一阵,说,吃饭吧,啊。我爸说,不吃!气都吃饱了,还吃什么饭!我妈拉起他的手,摇晃着,细声细气的:不嘛,人家要你吃嘛。
   我妈撒娇比我还有水平。我吞一声笑了。我妈也笑了,说,不许笑!你那笑都给我女婿留着!
   吃饭时我妈说我爸:你呀,就是不长脑子,省团是什么地方?藏龙卧虎,名角如云,咱调去干什么?给个B角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哪如在咱们团如鱼得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点道理都不懂?
   事实证明,我妈是对的,我妈做事错的不多。我妈不去省团,省团退而求其次,把二兰姨调去了。二兰姨也是县剧团的台柱子,除了我妈没人能盖过她。可二兰姨在省团也只能跑跑龙套,饰演个丫环、宫娥啥的,一场戏连段唱都轮不上。那次我妈到省城办事,顺便去看二兰姨,一见面二兰姨就哭了。我妈问她哭什么,二兰姨搂起裙子让我妈看她的大腿,那儿有几个豆大的疤痕。我妈说,怎么搞的,咋烫着那个地方了。二兰姨说,剧团不分给她角色,钱挣得少,顾不住一家生活,晚上就到茶楼唱戏。谁点她的戏,她得陪谁,那些人都不是好鸟,手和烟头一起伸到裙子里。二兰姨感叹一声,说,当初,还是你有主意,我后悔死了。
   回来把这话学给我爸,我爸半天没吭声,尔后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得,如同牛吼,嗓子那儿像塞了一把稻草。
   剧团散伙饭是在得春园吃的,五桌,剧团的人都去了。男人们大杯喝酒,借酒浇愁,女人们则坐在一边垂泪,桌上的菜几乎没人动。我妈说,我咋总不相信呢,好好的,咱说散就散了?以后真没人看戏了?团长喝了不少,大着舌头说,你以为还有人看?告别演出那天,我溜到台下,数了数,你猜多少人观众?32个人,大半是老头老太太,还有五六个蹿来跳去的小孩子。戏演完了,一个老太太还流着涎水打呼噜,我把她叫醒,说,大娘戏唱完了,你老走吧。你猜老大娘咋说?她说,你们咋就收家伙呢,不是没唱多大一会。我说,大娘,我们唱了一出了。老大娘说,我睡了一觉戏就唱完了?
   吃散伙饭那天晚上,我爸我妈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知说些啥,能听到的,只有我爸长长的叹息,我妈高一声低一声哭泣。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一串钥匙交给我爸,说,以后这个家交给你了,我得出去挣钱。工资没了,可日子还得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也不能少,孩子的学费还得交,亲戚朋友还得往来,红白事还得封红包,哪一样都离不了钱。我爸刚要说什么,被我妈大手一挥,像戏台上面对杨宗保,说,我主意已定,你啥也别说了。我妈没说要到哪里挣钱,又怎么挣钱,便回了卧室。
   我妈再出来,我立马傻了,以为是我的同学来了。她把挽着的头发披散下来,随便挽在脑后,扎成了一条马尾。衣服也穿得很时尚,很青春,短裙,露着半截大腿,活脱脱一个娇嫩的小姑娘。我一声欢呼:妈好漂亮啊!我爸横我一眼,叹道,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呀!
   我妈去茶楼唱戏了。
   晚上回来,妈洗去铅华又成了居家过日子的女人,一下子老了,人也显得疲累不堪。相较而言,我喜欢此时的妈,实在,自然,平常。我爸赶忙盛饭,我妈却在沙发上躺下,说,我不想吃。
   妈也有高兴的时候,一回家就把挣到的钱掏出来,理好,放到桌子上,然后说些茶楼的趣事。我妈说,有个老板初时挺热乎,挤在我身边,大票子一甩,连着点了我三段戏。可大灯一亮,老板立马抽身走了。那个免崽子眼挺毒的,我脸上抹的粉不少啊,他咋看出年龄来了?还有个小官员,挺年轻的,拉着我的手说,大姐,咱俩唱段《夫妻双双把家还》?我说,别喊大姐,得喊姨,我姑娘比你小不了多少。
   有一段事我妈没在饭桌上说,是晚上偷偷说给我爸的,可巧我上卫生间,听到了。我妈说,有个老头,七十岁差不多吧,脸上都有黑斑了,手像鸡爪子,来来回回往我腿上蹭,把我恶心得差点吐出来。我拿起他的手说,老先生总有70了吧,几个儿子姑娘啊?他还挺得意,说,一个儿子,两个姑娘,小的比你还小点。我劝他说,老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姑娘多年轻啊,她的腿不比我的嫩?身边守着不去摸,怎么跑出来找个陌生人啊。
   我妈说时笑了起来,隔着门缝,我却看见我妈一脸泪。
   我妈的戏班是在花完家里所有积蓄之后成立的。司鼓老姜,二把弦我爸,头把弦老孔,还专程要个电话,把生活无着的二兰姨从省城叫了回来。散了几年的老伙计、师兄妹重又聚到一块,回首往事,难免一番唏嘘感慨。二兰姨抱着我妈一个劲地哭,说,多亏你呀师姐,又把咱们这些没娘的孩子弄到了一起……
   这年头说来也怪,大剧院的戏没人看,到了乡下,却又场场爆满,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我妈的班子侍候红白事,结婚、做寿、添丁做满月。老太太老爷子过世,别的班子不请,大老远的来请我妈。我妈哭得好,哭得投入。台上唱戏,演员怕哭不出来,事先在眼泡上抹了一层油彩,灯光下珠泪闪闪,倒也有一种逼真的艺术效果。我妈不用抹油彩,她是真哭,哭得泪二八地,晶亮的泪珠扑扑嗒嗒往下掉。引得台下的人跟着哭,自始至终,唏嘘声、擤鼻声不断。认得我妈的就说,瞧,名角就是不一样,扮相好,唱得也够味。我妈当然不是哭那个躺在棺材里素不相识的老人,她哭自己,17岁红遍一个县,成了名角,台柱子,如今竟沦落到为人哭丧的地步,悲也,叹也!
   二月间,木匠洼洪家给老爷子做寿。老爷子89了,儿孙一大群,其中当然不乏骄骄者,小儿子洪家备就是一个。洪家备早年当煤矿工人,在井下挖煤,没下几天井就开腿走人,直时撂下一句话:这儿不是人呆的地方!10年后他却又卷土重来进了煤矿,当然不是去挖煤,是当矿主。洪老爷子是个戏迷,八九十岁的人了,坐着躺着,老抱个半导体,听戏听得如痴如醉。寿诞之前,他对洪家备说,去,请个名角唱一场,孝顺孝顺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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