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开的米兰

　　 1
　　 办公室的阳台是朝阳的。可这个冬日的阳光是没有多少温暖的，即使它想多给米兰一点热气，也早被地面厚厚的积雪贪婪地吸去了吧。宁杨蹲在地上，捧着米兰细细小小的叶子，望着这盆硕大的植株，他长久地发着呆，闷声不响。
　　 记得在花市留连的时候，这盆米兰是最不起眼的。人们更喜欢看君子兰的高贵、蝴蝶兰的幽雅，就是深山里挖来的兰草，也自有一种孤芳自赏的傲气，她们骄傲地亭亭玉立着，哪象这盆米兰呢？粗壮的植株，布满了细小的叶子，没有花的时候与马路两边的大叶黄杨有什么两样？
　　 可宁杨就是选中了她。卖花的老头笑着说：“许多人喜欢花，但没有几个人真正懂得养花和赏花。你能在这个季节选她，说明你至少是个爱花的人。”他一边给米兰加了点土枯，再填了点其他不知名的养料，一边吸着宁杨递给他的一支中华，他贪婪地吸着，鼻孔里冒出的烟在米兰细小的叶子里散开。宁杨看着，就有点后悔了，他后悔为了讨好卖花老头而递给他那支香烟，看着烟气在米兰的叶丛里弥漫着，他好心疼：米兰，你曾经说过，不喜欢香烟浓浓的味道。现在，这可恶的老头却对着你喷烟气，你肯定忍受不了了吧？都怪我！
　　 一阵寒风吹了过来，吹得卖花的老头一阵咳嗽，吹得烟气全无，米兰细小的叶子在风中抖了抖。宁杨的眼圈红了，他知道，米兰听到了他的心声，在回应着他呢。他紧了紧身上的呢绒大衣，丢下一张百元大钞，抱起米兰快步朝公司的方向走去。卖花的老头手里捏着那张红红的钞票楞了半晌，才想起该找零钱了，他对着这个瘦削的、嘴里离不开烟的男人背影叫着：“喂！找你钱！”宁杨头也不回地说：“不用找了，给你买烟抽吧！”老头开心极了，他觉得有点亏欠这个喜好米兰的男人，应该回报他点什么：“那米兰，不耐寒，要注意保温。要是有问题了，就来找我——”
　　 宁杨想告诉这个老人：我当然知道，因为米兰告诉过我，她需要温暖。可他一想到米兰，他心里就痛。所以，他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米兰，只想着早点回到公司，可别冻了她……
　　 “宁总，您要的双排座早就准备好了。”助理小黄其实已经进来有好大一会了，他知道宁杨这个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所以他一直在耐心地等。这一段时间，宁总的烟抽得更凶了，还莫名其妙地在办公室养起了盆景（他不认识那一大盆绿色的植物是什么，只猜测是一种盆景）。天气越来越冷了，宁总呆在盆景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虽然阳台上有阳光，但毕竟抵挡不了寒气。小黄觉得阳台上吹进来的风特别刺骨，他浑身不禁又打了几个寒噤，忍不住提醒宁总：“宁总，外面太冷，还是进来吧！”
　　 “哦——”宁杨似从梦中醒过来，他放开米兰的叶子，站起身子，可脚麻了，他不得不艰难地摇晃着身子。他想抬脚，可脚底下象有万根小针在戳着他，麻麻的木木的，难受极了。他本想把米兰搬进屋，可手使不上劲。小黄很机敏，他马上会意地跟过来说：“宁总，让我来。”宁杨用手撑着阳台的边沿，说：“好吧。小心，别碰伤了她！”
　　 小黄抱起米兰，有点吃力地走进办公室。“宁总，这盆景放哪儿？”
　　 “抱到双排座上去。”宁杨也已经挪到了屋里。
　　 “啊？？”小黄反应突然有点迟钝，“运走吗？”他暗想：谢天谢地，宁总终于不耐烦侍弄它了，看来是该打发掉它了。
　　 “是的，运到我家里去。”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和，宁杨的脚已经恢复了知觉。他拎起搭在座椅上的呢绒大衣，尾随着小黄出了办公室的门。
　　 好不容易，米兰被安然放在了双排座的车厢里。小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他甩了甩发酸的双手，忍不住又多嘴了：“宁总，这盆景又没什么独特的造型，有啥好看的呢？”在他看来，盆景好象都经过人工七扭八歪后才显出味道来，而这盆，怎么看怎么稀松平常。
　　 “这不是盆景，她叫米兰。你跟车先走。”宁杨想说“你不懂”，但他终究是忍住了，走向自己的丰田。
　　 双排座哼了几声，在小黄的指挥下慢慢启动了。宁杨坐在自己的车内，在预热的过程中，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望着双排座在雪地里碾压的两道深深的车痕，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米兰，我知道你怕冷，我要把你带回家中，把我的温暖给你。米兰，你在哪里？如果你还记得我，你能感知到我对你的这份情吗？
　　 宁杨觉得，自己大约已经疯了。
　　 2
　　 手术后的米兰很虚弱，她示意丈夫云松在背后多塞两个靠枕。她觉得很疲倦，但是不想睡，就这样半靠着眯着眼睛，她在看云松。
　　 云松正在低头笨拙地削一只苹果，刀子深深嵌进了苹果的身子里面，厚厚的果肉连着皮一起滚落。米兰轻轻叹了口气，要不是自己动弹不得，她早就抢过去自己削了。望着又大又红的苹果被云松硬生生削掉了一小半，剩下的已是不规则的裸露的苹果身子，米兰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完整，她就没有了吃的欲望。
　　 终于削好了，云松眨了眨盯得发涩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杰作递过来。“你吃吧，我不想吃。”米兰有气无力的说。“拿着！”云松总是这样，喜欢带着命令的口吻说话，一点也不晓得温柔。
　　 米兰只好乖乖的接过来，她早就习惯了顺从。小口的啃着，一边偷偷望着云松。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男人，好象在自己生病后才真正认识了他。他一反常态地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的病吗？也许我将不久于人世，所以他有了同情心？米兰想着以前云松动不动就发火的样子，再看看现在似乎有点落魄正站在特护病房阳台上抽烟的云松。最近因为自己身体的不适，不能很周详地照顾他，他的头发似乎白了不少，衣服也显得有点邋遢。米兰看着云松在阳光地里泛着亮光错落竖起的白发，她的鼻子就有点发酸，眼泪开始滚落下来。
　　 这个男人我不再爱，可是我还是会心疼……
　　 米兰轻轻地艰难地往下一点点挪动着身子。她不想惊动阳台上的云松，他已经连抽了好几根烟了。“你老婆要睡了！”隔壁病床的陪护是个热心的大妈，她对着云松喊了一嗓子。云松赶紧掐灭了手中的烟，丢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进来责怪米兰：“你怎么也不喊我一声！”他抽掉垫在米兰后面的靠枕，几乎是托着米兰的身体把她放平，再掖好被子。
　　 她已经很轻了！云松在托着妻子时才感觉手上的分量已经不重，想起从前每次做爱时抱着的那个丰腴的身体，再看看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女人，他的心里突然感到有些辛酸：我对不起这个女人！他摸了一下妻子的脸说：“我去外面买点吃的，你先睡一下。”不等米兰点头，他就匆匆出了病房。在医院的回廊里，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如果上天可以让人重新选择以前的生活，我不会再做背叛米兰的事，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米兰，她是个好女人。
　　 可惜，云松现在悔悟得太迟了！米兰已经猜出了自己的病情——乳腺癌。
　　 “老天，求你再给我多留点弥补的辰光吧！”云松站在医院的大门口，心里祈求着上苍。
　　 3
　　 米兰是一个温柔贤淑但骨子里很浪漫的人，她接受的是正统的教育，做的也是教育人的工作，所以她为自己设置了不可逾越的道德栅栏。虽然她曾经多次在栅栏里偷偷做着绮丽的梦，但在三十岁以前，她并不知道外面的风景有多美。
　　 清楚的记得，在给学生上课时，她讲到“什么是爱情”这一章节。其实之前在备课时，她就感觉书本上的理论一定会让现在的大学生嗤之以鼻，所以她决定改变一下教学方法。
　　 “什么是爱情？恩格斯说，爱情是甜蜜的痛苦。不知道大家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在座的各位也许有不少正在遭遇着爱情，那么你们哪位能告诉我，你已经得到爱情了吗？”米兰简短的开场白让学生感觉精神一振，课堂马上炸了锅，底下三五成群的开始嘁嘁簇簇起来。米兰很期盼地望着学生们，希望他们能勇敢地站起来和自己商讨何为伟大的爱情。可惜，桌子沿下热闹，桌子上面冷清。学生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拿眼偷偷瞟着米兰，他们在揣摩老师的心思，是不是让我们故意暴露恋情，然后来个抓现行加典型再开个现场批斗会？
　　 “怎么？你们都还没有体验过爱情？我很意外。”米兰故意装作有点失望。
　　 这话激起了一个学生的勇气，那是个不起眼的男生，他犹豫着慢吞吞举起了手。
　　 米兰内心真的想对这小家伙说：谢谢你！因为这样的课堂讨论如果学生不能和老师互动起来，那实在是失败。她走下讲台，来到他身边，尽量温和地说：“你是个勇敢的人。我很想听听你对爱情的看法。”
　　 小男生嘴唇嘬了几下，又吞了几口口水。他太紧张了。全班的同学都把目光聚拢在他的身上，大家都很好奇怎么没看出来，平时这小子闷声不响的竟然也会有爱情？
　　 “我在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喜欢我。”小男生鼓起勇气说。哈哈，大家突然哄笑起来，那笑声明明就是在问“竟然有女生喜欢你？”小男生的脸红了。
　　 “那后来呢？现在还保持着恋爱关系吗？”米兰用目光制止了大家，用温柔的声调继续探询地问。
　　 “后来她也考上大学了，她对我说，不能为一棵树木放弃一片森林。然后我们就分手了。”小男生说完后，看了米兰一眼，突然眼圈就红了，为了掩饰自己，他羞涩地低下头去。
　　 “哦——原来是这样。你坐下吧。”米兰返身回到讲台上，大家落在小男生身上同情的目光也随之转了回来。米兰扫视着台下近100号人，她用目光和大家的目光交流着，无声，却让学生们感受到了她的亲切和温暖。他们不再出声，但已悄悄敞开心扉，他们在用目光告诉老师：我们不懂爱情！但我们真的很渴望爱情！
　　 那天的课后来上得很成功，学生给了米兰许多意想不到的答案。尤其让米兰想不到的是，网络爱情竟然成为现代大学生寄托情感的重要方式，她好奇地问学生：“这是真的？”学生们大笑说：“米老师，你原来是只菜鸟！”米兰少有的红了脸。是啊，平时除了备课查阅资料外，就是浏览网页看看新闻，竟然不知道网络里还藏着个奇妙的世界，她决定进去探究探究。
　　 米兰上网已经两年了，她已不再是只菜鸟，俨然象个大侠在网络里穿梭横行。她喜欢用中性的名字，这样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骚扰。一年前，她到新浪开了个博客，博客名字就叫“静开的米兰”。米兰开博，无非是写写教学感想和心得，偶尔心血来潮也贴点风花雪月的东西，感动着自己，也是为了打发云松不在家时的寂寞日子。她怎么会想到，她的文字也悄悄打动了另一个人的心，他就是某公司老总宁杨。
　　 4
　　 门铃悦耳的音乐响起时，陈红正在偷看宁杨电脑里的东东。
　　 保姆出去买菜了，偌大的客厅里除了丫丫坐在地毯上摆弄韩式响板发出的哗哗声和钟摆单调的滴答声，再没有其他喧闹的气氛。
　　 嘿，这丫丫还真是给他生到了，不哭不闹，也算我走运！陈红一手拿着个苹果啃着，一手移动着鼠标。她时不时拿眼瞄了瞄丫丫，不是自己亲生的，到底谈不上爱。不过这小家伙也着实可爱乖巧，所以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妈当得还是很舒坦的。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了：这个宁杨，撇开他的财富不谈，就他自身而言，还真是个不错的男人。虽说俩人有合同约束，但他对自己和丫丫却都非常负责任，尤其是丫丫，简直就是他的宝贝疙瘩。要是我和他再生个儿子，说不定那合同就变成无期的了。陈红被自己冒出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这个宁杨，生意场上是个高手，电脑上却是个低级傻蛋！陈红很轻易地就猜出了宁杨在电脑上几个ID的密码：博客的密码是他的手机号码，QQ的密码是丫丫的生日，财富论坛的密码是家里的门牌号。陈红只试了几次就全部搞定，当时她都笑出了声。每次趁宁杨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偷看一遍他的所有ID记录，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偷窥就是人的一种阴暗的本性吧。我是他合法的妻子，我有权了解他的一切。陈红总是这样为自己找到非常充足的理由，但她看到宁杨有时与异性调侃的聊天记录，尤其是与米兰的对话时，她也会莫名地气愤和嫉妒，但她却不能说出来，这种憋闷的滋味其实更让人难受。可她欲罢不能，因为，偷窥宁杨的秘密就象吃大烟一样，明知对自己无益，却有瘾。
　　 来不及关电脑了，陈红迅疾地直接摁下了电源开关。她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慌忙抱起丫丫，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刚开出一条大缝，一盆绿色的植物就拥挤在门口。“这是什么？”陈红看不清抱着植物后面的人，纳闷地叫了起来。丫丫在她的怀里却显得很兴奋，伊伊呀呀地叫着，看来她喜欢绿色。
　　 “这叫米兰！”吃力地走进客厅放下花盆以后，小黄喘着粗气用手抹着额上的汗说。他太高兴了，这陈红本就是一个小小的打字员，却一跃成为宁总的太太，他心里一直不服气。原来她也不认识米兰，小黄正好现学现卖地给她上了一课，他心里美美的得意了一下。
　　 后面跟着的宁杨已经来不及阻止小黄了，他不想让陈红知道任何关于米兰的事，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当然，他根本就没有想到，陈红早已经把他的秘密差不多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