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举
作者: 王妃
时间: 2013-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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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晚饭时间,我正吃得带劲,接到二爹爹家的叔伯父的干儿子的电话:“哥!”他冷不丁地这一叫,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觉得怪不能适应的。辉跟我没有
一
晚饭时间,我正吃得带劲,接到二爹爹家的叔伯父的干儿子的电话:“哥!”他冷不丁地这一叫,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觉得怪不能适应的。辉跟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即使他叫我哥,我也无法一下子对他亲热起来。“么事?”
“这个……”辉突然就扭捏起来。
“么事说啊,我在吃饭呢。”今天是周五,难得在家吃顿饭,我不喜欢被打扰,真后悔没有关手机。
“哥。你能不能跟咱妈说一句,过几天要搞选举了……”
咱妈?我一时还没有会过意来他指的是谁。
“哎呀,哥。我真不好意思,是这样的:过几天村里选举,我也想参加。你能不能做做咱妈的工作,投我一票?”
我终于明白了辉的意思。
“那你自己怎不直接去跟我妈说?”我有点恼火,嘴里不是叫得挺亲热吗?我妈都成了咱妈了,还拐弯抹角地寻我这个人情?更何况是村民选举,还没开始就这样四处闹动静了,这真让我感到吃惊。
辉还在电话那头期期艾艾的,我胡乱找了些理由搪塞了过去。放下电话,胃口已经全无,剩下半碗饭丢到了饭桌上。妻走过来问:“不吃了?”“不吃了。”她可能看出了我不悦的脸色,“怎么了?谁来的电话?”“就是村东头的那个辉。他想竞选村长,让我给他说情,让咱妈投他一票。”“啊?就是那个赌博鬼辉?他竟然也要竞选村长?有没有搞错啊?”妻比我的反应更加强烈。
也是,辉在我们前进村,那可是出了名的赌博鬼大混混。他家的二层小楼,第一层是赌博赢来的,第二层是找人麻烦讹来的。他老婆花一开始因为他赌博成性总是与他吵闹,后来看男人歪出了两层楼,就再也不闹了,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有一次我回家碰到花,她客气地邀我去新家坐坐,我问她:“怎么样?现在辉改了?”她咧着嘴嘿嘿直笑:“我们乡下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算了。”
也难怪妻这么惊讶,连我都无法接受前进村将来由辉来做这个带头人。“不行,我明天得回去看看情况。”虽然离家多年,但好歹父母尚在前进村里生活,如果没有一个安宁和谐的环境,我在外如何放心得下?所以我决定趁周末回去一趟,看看父母,顺便了解了解情况。
二
春天的田野虽然还显得有点荒芜,但钻出土面的小草已到处都是,散发着勃勃生机。油菜花还没有开,一整块一整块的绿色在我车身边闪过,换作平时,我肯定要停下来看看风景,但今天我却没有心思浪漫,只想早点到家。
车子一进前进村,就见老古家门前围着许多人,我赶紧下了车,快步走过去瞧热闹。“小军回来了?”村里的叔伯婶们转过头来跟我打招呼,人人脸上都留着看马戏时才有的兴奋表情。我还没来得及应声,从人群里冲出一个人,差点撞到我的身上。我急促地往旁边一闪,却不防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我一看,原来是吴群。
吴群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笑嘻嘻地对着我:“小军哥,你回来了?我正有事找你!”他身上的衣服很干净,袖子上还有明显的熨痕,但身上的气味很重,直冲我的口鼻。
“是吴群啊?你不是去杭州打工去了么?”我有点奇怪。这家伙比我小几岁,也30了吧,江城联大日语专业毕业,起初在某旅行社当导游,好好的却突然辞职不干了,在外游荡久了就变得神神叨叨的。每次回家,母亲总跟我提起他,说可惜了一个好孩子。
吴群显得很兴奋,他拉着我不放手,看那眼神似乎有许多话要跟我说。可周围的叔伯婶们却迟迟不散,都围拢着来看热闹,这让我不解。“小军哥,你过来!”吴群把我往人群外拖,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孩子?我有点纳闷。
“么事?这么神秘?就在这里说啊。”
“不照不照!”吴群强拉着我来到僻静处,他有点紧张地望了望远远观望着我俩的人群。“小军哥,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到底是读书人,说话有点文化味。
“么事就说吧,请教不敢当。”
吴群突然就脸红起来,他顾自低头傻傻地笑了几声,穿着皮鞋的脚在地上无目的地蹭着圆圈。我注意到他的皮鞋也擦得锃亮,只是边沿已经开裂。
“么事说嘛,我还有事呢。”我有点不耐烦了,到了家门口还没进家呢。
“小军哥,”吴群一只手绞着衣角,抬起头来却又不敢看我,“如果我给一个姑娘送花,而她又有男朋友,那我的行为算不算犯法?”说完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我真是啼笑皆非。“吴群,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难道在学校没学过《法学概论》或者《法律基础》?”
“学过……不是刑法又修改了么?”他疑惑地问我。
这个回答倒是让我感到欣慰,说明他至少还在吸收新的信息和知识,不错。我正想与他再次交流看法,母亲突然在远处大声叫我:“阿军——阿军——”。我扭头嗳了一声,顿觉轻松了许多,便抱歉地对吴群说:“回头有时间再聊吧。”
吴群显然很失望,他松开了抓我的手,很颓丧地再次垂下了头。我走出老远,回头再看,他依然傻傻地站在那,穿着皮鞋的脚在地上画着圈圈……
母亲站在院门口,对着我使劲使眼色,让我回家。进得院子,母亲立刻关上了院门。她关切地问我:“阿军,吴群那孩子又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选举的事?”
又是选举!看来这选举之事已经成为前进村头等大事了。“不是,他问别的事情。”
“妈提醒你,再遇到吴群,你可要躲远点,别跟他多说话。”
“为什么?”
“你难道没看出来?”母亲很惊讶地望着我,“吴群越来越神经了!他现在天天琢磨着想当村长,非要我们选他呢。”
“哦?”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年轻人,又有知识,有志向当村长也不错啊。”想起辉,我倒觉得比吴群差远了。“现在北大清华的高材生都有当村长的呢。”到底是乡下的陈旧观念,似乎还不能接受吴群这样的读书人回来当村官,有这个想法就被当作神经病,我对母亲的判断感到有点可笑。
“哎呀!你是不了解情况。”母亲见我不能接受她的建议,有点着急,“你难道没注意看他的眼神?他身上的衣服是他在杭州小商品市场买的,50块,才不到一个月他干洗三次了,每次10块钱。”母亲伸出三个指头来试图证明她的说服力。
“现在的年轻人,想法都怪异,也正常。”我还是不以为然。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在杭州打工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那个公司里翻译资料时大骂日本人,被老板开除了,还揍了一顿!”母亲怕我不信,又加了一句:“不信你问小齐。”
小齐是我堂弟,也在杭州打工。看来这个吴群还是个愤青。
“那也只能说他爱国,不能说他神经啊。”
母亲看我一味地为吴群开释,有点恼火,“他自从杭州回来后都没洗过澡,身上都发臭了。一个正常人哪会这样?”母亲这句话马上让我想到刚才他身上的那股味儿,原来如此。
“而且,他现在天天跟大家说他要参加选举,要大家都投他的票呢。”
“那你们答应他了?”
“哪里会有人答应他哦!都是逗他的呢,都说只要他给每人10块钱,大家就选他。”母亲见我认真听她讲话,很是满意,“他还以为是真的,天天被大家逗得团团转呢。”
我终于明白刚才为什么叔伯婶们象看马戏一样的神情了,原来他们不是在逗猴,而是在逗吴群。
我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三
吃着母亲亲手做的芝麻米粿,我坐在院子里和母亲拉着家常。午后的阳光有点热度了,射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我打了个哈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咚咚!有人敲院门。
“哪个?”母亲边在筛子里拣着豆子里的杂碎,提高了声音问。
“他婶,是我。”门外传来尖细的嗓音。
母亲赶紧对我耳语:“是村长老婆。”她忙不迭地边走边高声说:“来了来了啊”。
院门才打开一条缝,村长老婆就挤了进来。她是个瘦小的女人,手里拎着个沉沉的塑料袋,带着满脸讨好地笑,“他婶,今天上面来了一批救灾的辣椒,我家老张留了一些,特意给您带了些来。”说完呼啦一下子往地上一倒塑料袋,又大又肥的青椒滚落一地。
“哎呀,这怎么使得?我又不是受灾户!”母亲蹲下身子捡起辣椒准备装回塑料袋。
“不要客气哦,拿都拿来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老张老婆尖细的声音听着刺人耳膜。“我走了!”她干脆丢下母亲拉住的塑料袋,迅疾地拉开院门离开。
我在一边瞧着热闹,觉得有点意思,不禁笑话起母亲来:“妈,没想到你还挺吃香的嘛。村长老婆都来孝敬您。”
母亲嗔怪地白了我一眼:“你以为她是来孝敬我的?她是看中我手上的选票的。”
“为什么你手上的选票这么重要,不就是一票嘛。老爸是退休人员,户口不在村里,又不参加选举。”我不太明白母亲的意思。
“你老爸不参加选举,但他的威性高。人家都看我这一票怎么投,主要就是看你老爸是怎么想的。我还不是听你老爸的?”母亲这一说,我真有醍醐灌顶之感。没想到文化水平不高的母亲,竟然也很有政治敏锐性。
“那老张是现任村长,他最有优势,还怕什么?”
“他啊,遇到麻烦了呗。”
“什么麻烦?”
母亲正欲向我发布“新闻”,父亲从外面叼着颗烟背着手冲了进来。
“爸!”我慌忙站起叫了他老人家一声,父亲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严肃的人,所以我打小就有点怕他。
“嗯。回来了?”父亲应了一声,“哪里买来这么多辣椒?小武来过吗?”
“是村长老婆送来的。”母亲看父亲对我有点冷淡,心里有点不快,“整天就小武小武的,自己儿子回来了就不关心关心?”
“她好好的送辣椒来做么事?难道要贿赂我们不成?这样的小恩小惠要不得!”父亲很不高兴。
“哎呀,我又不是贪心的人!是她丢下就走,我有什么办法?”母亲顶了父亲一句。
为了打圆场,我赶紧给父亲打烟,父亲接过我递过去的烟,又转向我,“你不在家,小武差不多就成了我儿子了。”
“小武是谁?”我很好奇,要知道,父亲是很难得表扬哪个人的。
“小武是三队老杨头的儿子,去年退伍回来,在市里跑出租。小家伙能吃苦,又勤快,村里好多家的电话费什么的都是托他代缴。你太忙,平常又指望不到,有点事只要叫他,他就来了。这不,我让他今天帮我领一下这个月的工资,也不知道回了没有。”
父亲没有责备我的意思,但我心里已觉得十分惭愧,想来这个小武定是个不错的家伙,这才赢得父亲如此的信任。不过我不在家,他能代替我照顾二老,我也感到十分欣慰了。当然,欣慰之余,心里竟还是有点小小的嫉妒……
四
村长老张原来是个兽医。自从分田到户以后,耕牛纷纷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突突作响的机械铁牛,老张的手艺就没有了用场。不过这家伙脑子灵活,他看准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大好政策形势,马上改变专业方向,由医兽转为医人,技术怎么样,难说,不过还算是正规,有执业资格证。
最先的时候,老张老婆很担心。她老是问:“老头子你行不行啊?这给人看病可不同给牛看病,人命关天啊!”
老张对胆小的老婆嗤之以鼻:“牛有四个胃,人有一个胃。牛病了我看四个胃,人病了我只要看一个胃,更省心!”
“那牛吃东西都和人不一样呢。”她老婆声音尖细但不敢大声。
“我倒,难道人不是跟牛一样被生出来,而是拉屎拉出来的?”老张看老婆这么不信任自己的医术,真的很生气。
乡下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喜欢跑路,到了大医院花钱多还受罪。前进村有近两百户人家,所以老张的医务所生意很快兴旺起来。不到三年,他就率先盖起了三层大楼房,成为前进村最富有的人。顺理成章的,他在上一届选举中当选村长。
可最近,老张的手上出了人命,惹了大麻烦。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村尾的小双子夫妻俩吵架,老婆一气之下抱着一瓶农药灌了下去。小双子慌里慌张地把老婆送到老张这里,老张一看他老婆瞳孔都有点扩散了,嘴里吐着白沫,估计是没救了。当时他完全可以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处理。偏偏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准备做一回起死回生的神医,立即叫老婆泡了一大盆肥皂水给小双子老婆灌了下去。一开始,小双子老婆还真的呕出来不少刺鼻的农药水,大家还庆幸有救了。谁知突然地,病人就一歪头,白沫涌着涌着就断气了。
小双子哭丧着脸把老婆弄回家安葬,事后不知道谁给他出了点子,说村长这是医疗事故,怂恿着小双子找村长索赔。小双子心想:倒霉!老婆死了,要真是能捞点钱回来,我还可以再找一个。他于是天天去村长家闹,在他家吃在他家睡,扬言:“你要不赔钱,老子就去告你!”
晚上老张老婆尖细地哭着:“老头子,这可怎么办啊?”
老张抽着烟,闷声不响,已经两天了,看来不出点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再说了,马上就要选举了,当务之急是要维护好自己的形象,否则就没指望了。
“算了,破财免灾吧!明天你去信用社取钱!”老张掐灭烟头,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