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罗门

【准备干掉罗门】
　　 我们准备干掉罗门。
　　 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罗门是我的同班同学，而且还是我的同桌，按理我不该出这样的主意，干掉一个人可不是闹着玩的，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就算坦白从宽估计也是无期徒刑。事实上话一出口我就吓住了，心里暗暗地吃了一惊，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个胆大妄为的主意却得到同学们的一致响应。“干掉这个狗娘养的！”他们一个个拍着桌子摔着板凳，义愤填膺，神情亢奋。气氛很快就和那个桑拿天一样热烈，同学们一个个激动得汗如雨下，满面通红。可见不干掉罗门简直就没有天理了，不干掉罗门也不足以平民愤。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由不得我了，我已经没有了退路，只好煽风点火继续鼓动。对不起啊，罗门。
　　 那么，到底由谁去干掉罗门呢？大家为此进行了一次隐秘而热烈地讨论，最后推举出三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黄瓜，一个是高粱。主意是我提出来的，由我去执行几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而黄瓜和高粱相对来说，和罗门没有发生过任何正面冲突，因此很容易让罗门放松警惕，也很容易取得罗门的信任。大家的意图很明显，利用罗门的信任，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应该很容易成功。黄瓜和高粱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大家说谁干掉罗门谁就是我们的英雄，谁不敢去干谁就是狗娘养的孬种！他们于是就答应了，高粱甚至拍着胸脯夸下海口说，你们等着吧，我一个人就成。
　　 我和黄瓜当然不能让高粱一个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也不想让高粱一个人去当英雄。同学们都散去之后，我们三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山坡上，庄严地握了握手，心潮起伏久久难平。最后黄瓜说，我们要不要歃血为盟？我点了点头，觉得理该如此，电视上都是这么干的，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何况我们要干的，简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说是为民除害都不算过分。但高粱说，会不会很痛？高粱摸着自己的手指，畏惧地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黄瓜，这个孬种。黄瓜把手指含在两排牙齿中间，咬了一下就松开了，黄瓜在我们的注视下弹了弹手指上的唾沫，说，嗯，是有点痛。
　　 那算了吧？高粱吞吐着说，我怕痛。
　　 那就算了，黄瓜说，我们不搞这些破形式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干掉罗门？
　　 听听马多的，高粱说，是他说要干掉罗门。哎对了马多，你太厉害了，怎么想起来要干掉罗门？
　　 是啊，我为什么要干掉罗门？
　　
　　 【为什么要干掉罗门】
　　 罗门是个插班生。那天下午，我们正在上自学课，班主任章老师忽然带进来一个拎着书包的白白胖胖的男生，如果再高一点，简直可以去演唐僧。同学们，大家都安静一下，章老师说，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同学，罗门！
　　 章老师破天荒地带头鼓掌，于是整个教室都响起了几乎可以掀掉天花板的掌声。罗门在我们雷鸣般的掌声里点了点头，还向下按了按手，像我们威严的校长一贯的作风。我们好奇地盯着一身运动装的罗门，罗门雪白的运动装刺痛了我们的眼睛。班上很快就响起一阵下雨似的交头接耳的声音。章老师红着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安静，安静！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章老师又指了指我的位置，加重语气说，马多，罗门就和你坐同桌，你给我记住！大家也都给我记住！我们的班级要像春天一样温暖，要像春天一样对待我们的新同学！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章老师可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临出门的时候，章老师又郑重其事地对罗门同学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告诉我！
　　 大家面面相觑，教室里很快就炸开了锅。
　　 罗门就这样成了我们的同学。罗门就这样成了我的同桌。从罗门成为我们的同学我的同桌那天起，大家对罗门的猜测就没有停止过。一开始大家都猜测罗门和章老师家有亲戚关系，但据黄瓜事后分析，这个猜测的可信度很低。原因不仅是因为一个姓章一个姓罗，更重要的是，罗门压根就没把这个领自己进门的章老师放在眼里，后来甚至公然挑衅章老师的权威，对他教的政治课嗤之以鼻。无论如何，这都不符合常人最起码的逻辑。最普遍的猜测则认为，罗门的父亲就是县政法委的罗副书记，这几乎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罗副书记在我们县几乎妇孺皆知，在省市两级人大会上，他曾数次提议对死刑犯实施“安乐死”。上一年秋决，我们全校师生受命观摩，远远地见过一次罗副书记。罗副书记威风八面地坐在主席台上，声若洪钟，响遏行云，很有正义感的样子。
　　 罗门同学的第一个学期，喜欢独来独往，很少和人说话，仿佛也不屑于建立同学之谊。一放学，停在校门口的一辆吉普车就把罗门给接走了，纷扬的灰尘里很快就响起一片骂声。不久，罗门的交通工具就换成了一辆崭新的摩托，骑着摩托的罗门，喜欢穿运动装的罗门，成了校园里一道让人眼睛滴血的风景。那时候，一些同学连自行车都没得骑，真他妈的过分。作为同桌，我接触罗门的机会自然要多些，但每次一到关键的地方罗门就只是嗯啊着，没有深入交流的打算。有一次，罗门冷冷地盯着我，轻蔑地说，你们怎么这么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听听，还隐私呢，这个词一下子就拉远了我和罗门之间的距离。每次我一想到罗门的隐私，心就凉到了底。和一个有隐私的人坐同桌，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意和罗门说话。大家也不愿意和罗门说话。罗门就是想说话，也没人理他。作为同学的罗门，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转眼就到了这个学期，章老师忽然宣布改选班委，理由是给大家提供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无记名投票，海选，想选谁就选谁。票发下来了。票收上去了。章老师说，海选结束了。
　　 第二天，罗门就成了我们海选出来的班长。当时罗门还被章老师请到讲台上，章老师说，根据投票结果，罗门高票当选为班长。下面，欢迎班长给大家讲话。掌声稀稀拉拉的，罗门不等掌声结束就再次校长似的挥了挥手说，我一定好好干。说完这句话之后罗门就坐回去了，把章老师一个人晾在讲台上。章老师咳嗽了一声，仿佛被粉笔灰呛住了，好半天之后章老师才说，班长虽然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我也觉得不在于怎么说，而在于怎么干，大家说是吧？
　　 大家没有说是，当然也没有说不是。章老师于是又自言自语似的说，既然大家都支持罗门，那就鼓掌吧。
　　 掌声还是稀稀拉拉的，就在这时候，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从掌声里钻了出来，谁支持了啊？同学们的巴掌立时停在了半空。
　　 居然是刘晓岚，班花啊，半个班级的男生都在暗暗地喜欢她，尤其是高粱和黄瓜，就像两条发情的公狗，要多无耻有多无耻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大家都敬佩地看着刘晓岚，罗门也看着刘晓岚。章老师说，少数服从多数，这是我党一直的主张。我告诉你刘晓岚，你没有支持不代表他们也没有支持，你要是和多数唱反调，就是和民主唱反调。你明白吗？
　　 刘晓岚愣愣地看着章老师，显然是被民主这个词给吓住了。好半天之后，刘晓岚才红着脸嗫嚅道，章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这时候罗门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近了刘晓岚。罗门边走边说，我也告诉你刘晓岚，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班长，你如果想当，我让你干。
　　 谁想当了？刘晓岚急得哭了起来，你别乱讲！
　　 好了好了！章老师狠狠地砸掉一支粉笔，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大家交头接耳，幸灾乐祸地看着脸色铁青的章老师，希望事态进一步扩大。章老师的目光探照灯似的在教室里扫射了一圈，最后落在罗门若无其事的脸上。你跟我来一下，章老师说，你们，自习吧。
　　 章老师究竟和罗门说了些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罗门被章老师带走之后，那天也没有再回到班上。但事实是没错的，罗门就这样成了我们的班长。我们虽然义愤填膺但也最大限度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反正班长也就是喊喊起立和坐下，谁喊还不都是喊？那就让罗门喊好了。
　　 然而，当了班长之后的罗门简直变了一个人。他飞扬跋扈，气焰嚣张，行为举止直逼校长。在我们班上，他俨然成了第二个班主任，既不做作业，也不用心听讲，有时候还在班上打着响亮的呼噜，一百年都没睡过觉一样。章老师为此不得不另外提拔了一个副班长，好在罗门打呼噜的时候喊“起立”或“坐下”。更让我们气愤的是，罗门竟然带着扫帚沟街上的一帮小混子，在学校里公开泡马子。“马子”你懂啵，就是女朋友的意思。这帮小混子横刀夺爱，还真泡到了一批他们想泡的马子，让一帮原本骄傲着的男生痛不欲生生不如死。这个狗娘养的吃里扒外的东西，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真应该早点干掉他，大家都省事。
　　 有一次上章老师的自习课（他总是让我们上自习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罗门忽然一声大喊，“起立！”大家齐匝匝地站了起来，盯着教室门口看，教室门口的水泥地上，蒸腾着白花花的毒太阳。就在大家莫名其妙犹疑不决的时候，罗门又是一声大喊，“坐下！”
　　 谁知道大家刚一坐下来，罗门又喊了一声“起立”。章老师确实有些神出鬼没，于是大家再次站了起来，板凳呼啦作响。还是没有人。罗门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门口，好半天才慢腾腾地说，那……那就坐下吧。
　　 “坐下”就“坐下”，“坐下”还能这么喊吗？这不是没事找事嘛！教室里很快就乱了起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啊？
　　 你，罗门看了看我，再次慢腾腾地说，起立！
　　 我歪头看了看罗门，罗门气定神闲，神情自若，让我隐隐有些发慌。我犹豫着挪了挪屁股，但没有真的站起来，我是想，罗门应该还不至于。
　　 你没听见么？罗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很气派地扔在桌子上，这个狗娘养的，毛都没长全呢，居然抽“大中华”。罗门熟练地抖出一支烟，“咔哒”一声点上了，喷出一口浓雾，神情非常受用，头很舒服地搭在胳膊上。
　　 罗门对我的轻视让我想到了罗副书记，想到了章老师，还想到了那些正在看着我的同班同学。没有人插话，更没有人劝止。自从罗门坐着小车骑着摩托当上班长抽上香烟之后，大家更加坚信罗门就是罗副书记的儿子了，这个事实让大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罪了罗门，就等于得罪了章老师。
　　 我孤立无援，眼泪夺眶而出。但想到罗副书记想到章老师，我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眼泪噗噗噗的，在课本上洇开了一朵小花。
　　 哎，这才听话嘛。罗门对着我耷拉着的脑袋喷出一口浓烟，语气像我妈。
　　 同学们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没有一点兔死狐悲之感。
　　 我没敢告诉章老师。也没人愿意多事地告诉章老师。章老师的司马昭之心，同学皆知。就在这学期一开始，罗副书记顺利当选为县委常委，进了领导班子。县委常委那还了得啊，这四个字能把人吓死。
　　 羞辱完我之后，接下来就是爱惹事的高粱和黄瓜了，接下来就是其他的男同学了。但女同学，却享受到了罗门的意想不到的宽厚待遇。只有刘晓岚是个例外。隔三岔五的，罗门总要找刘晓岚，今天让刘晓岚打扫卫生，明天让刘晓岚替他做作业，后天又让刘晓岚陪他下馆子。通常情况下，刘晓岚都是顺着罗门的意思，除了一件事。
　　 罗门要和刘晓岚搞对象。据一个大嘴巴的女同学说，有一次罗门差点就脱掉了刘晓岚的裤子，幸亏刘晓岚急中生智。他妈的，这不是霸王硬上弓吗？是可忍孰不可忍！简直是在我们头上拉屎。更何况，刘晓岚要是成了他的马子，那我们就没有一点指望了，那他妈的生活还有什么鸟意思？这个早在预料之中的消息很快就起到了爆炸性的效果，并且终于成为一个隐而不发的漫长的导火索。大家誓死捍卫班花的决心真是让人感动，“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过如此。
　　
　　 【怎么干掉罗门】
　　 好了，现在我们就去干掉罗门，我们准备采取实质性的行动。
　　 但罗门比我们三个长得都高，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干掉他，几乎没有可能，我们三个为此伤透了脑筋。当然办法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比如黄瓜就多次提议去枞阳县城买一把匕首，找个没人的地方捅进他的胸口。只要捅进他的胸口就万事大吉了，狗娘养的血会像喷泉一样，这么高，黄瓜比画了一下继续说，那叫一个爽，我来捅，我最愿意捅了。我觉得这么做虽然过瘾而且解恨，但风险太大，最大的风险就是匕首，警方很容易顺藤摸瓜，从而找到真正的凶手。高粱先是赞赏地看了看我，接着又畏惧地摇了摇头。高粱说，这样子罗门一定会痛死的。我们是不是应该人道一点，想办法让罗门不痛着死？
　　 就他还知道人道呢，差点没把我和黄瓜给气死。
　　 就知道痛，黄瓜狠狠地踢了高粱一脚，又不是让你痛，他妈的！
　　 我也对高粱一口一个罗门表示出适当的不满，但高粱的建议我倒觉得应该予以考虑。于是我拉住黄瓜说，可不可以把他给毒死？毒死不那么痛吧？
　　 我哪知道痛不痛啊，黄瓜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我，要不你先试试？
　　 滚你的。都这个时候了黄瓜还有心思开玩笑，一定是个职业杀手投胎的。这时候高粱插话说，怎么死都是会痛的，除非是老死。但罗门怎么会现在就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