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

一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很黑。
　　 星星跟着月亮一起偷情去了，所以，也没有一颗星星，天就显得更黑了。
　　 街上没有人，路上凉气荫荫的。这时，鬼怪们都躲在树叶子里，虎视着羽。羽心里有点儿害怕，因此，她不停地跟身后的儿子说话。儿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小藤椅里，一上路，小家伙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一开始，小家伙还吱吱唔唔答应着。颠过一段路后，孩子就睡起了梦。自行车一颠一颠的，可真像个小摇篮。他的小手软绵绵地挂着藤椅外，小脚也软绵绵地垂着，时不时地从放脚的架子上滑下去。这个时候，他只知道睡觉，跑累了的孩子，总是倒地就睡。
　　 羽记得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她还记得和小朋友疯玩过后，回家坐在稻草堆上都能打磕睡。有许多次，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跑到床上去了。这时候的她睁开眼睛，母亲和父亲在忙着烧晚饭，忙着把粪桶、铁搭等农具一一往家里拿。那些农具上都带着大地的气息，透着河里的洇洇的气息。羽是在这样的味道里长大的，她习惯了泥土的味道，习惯了四季的味道。也习惯了在早晨和晚上，听喇叭里播放那些经典的戏曲。那些唯美的爱情，从小就埋进了那个心灵中。她坚信戏里面的善良能得到回报，诚实到最后终究会揭开美丽的面纱，一切都在公正的天平下，有了正确的答案。
　　 二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羽的骑车声，链条撞击挡泥板的声音。骑着骑着，羽的脸上滑下一条凉咝咝的线。羽轻声唤了儿子的乳名沙沙，她说：“沙沙，宝贝儿子你醒醒，你不能睡着了，你睡着了会着凉的呀，要是生了病怎么办？跑妈妈说说话呀，沙沙，沙沙，快醒醒。”儿子轻轻地嗯了一声，一会儿又睡熟过去了。反正路上这么黑，这么黑的夜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就哼起了越剧，哼起了她曾醉过的那一个个的梦。
　　 从初中开始，羽就能大段大段地唱出那些折子戏。委婉曼妙，依呀之间，恍若她就是戏里主角，戏里的人。那时她不好好读书，写不出字，背不出单词。可一旦有人叫她唱戏，她就像得了痴疯的病一样,手指一翘，便能跟收音机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别人学着半导体唱戏时，是笑咪咪的，带着玩乐的表情。而她不同，她是主角。戏里的人哭，她也跟着一起哭；戏里的人羞，她也真的红晕上了脸；戏里的人生离死别，她也就过了一生。
　　 过路人都知道这个村子里有个会唱戏的姑娘，而有些小一点的孩子们，放学之后，就会站到她的窗台下，听她一边干活、一边唱戏。农忙时，羽把裤脚一挽，抓起一把翠绿的秧苗，左手分棵，右手插种。嘴里边哼起了调子，手里的秧像一个个字从她嘴里吐出，她一路插秧一路唱戏，一曲终了，那口气悠长悠长地直起腰从腹腔里吐干净，那趟秧也种到了头。她不喜欢说话，她希望别人能听懂这曲中的一字一腔。从睁开眼睛，就把声音放出来，直到睡觉。只要没什么必要说话，她就唱她的戏，想她的心事。
　　 羽最期望的就是要与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共渡终身。像戏里唱的一样，你种田，我织布，比翼双飞。羽讨厌村里那些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哭爹叫娘的。羽最讨厌的是父母，就为了一句话也会争吵。如果两个人在一起，要这么争吵一生，还有什么人生乐趣呢？所以，她结婚后没有跟丈夫吵过嘴。丈夫不喜欢她唱戏，她就闭口，不再唱戏。连电视里播放越剧，她也只是看一眼。而摇控器在丈夫手里时，这种节目就会一下子就跳过了。
　　 三
　　 羽的自行车颠簸着，闯进黑色的夜空。车链的一声声撕扯，和着她轻轻的哼唱，慢慢往前滚动。越剧大多是悲剧，唱腔上幽怨委婉。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更加叫人窒息，如果你胆子稍小些，恐怕会联系到鬼怪。
　　 羽走的这条马路，正在铺设地下管道。而前天刚刚下过一场暴雨，那场雨足足下了二天二夜，到了昨天中午才停下来。这个时候，地下水管里的水哗哗地冲向下游。不知道那些水都是从哪里来的，走近一个窨井，就听到一阵阵哗哗声。一个接一个，响过了羽的自行车声，还有她幽怨的唱戏声。
　　 路上铺的煤渣很干很硬，同样黑的夜，就像一个张大嘴的窨井一样。而那些地上的窨井还没有浇好，都敞开胸膛，面向着漆黑的天空，喘着一声声粗气。
　　 羽的心情跟她哼的调子一样，有点低，有点幽，有点淡淡的怨。她的丈夫在她回家时，头都不抬，他坐在那里跟人在打牌，他说你等不及就和孩子先回去。羽很害怕，但她已经习惯了在害怕中向前走。更何况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可爱的小生命，儿子虽小，在某种意义上，却起到了保护她的作用，起到了心里护卫的平衡作用。
　　 戏里面有为夫喊冤，有为情以死抗争的。羽在某种程度上，一直有这种准备，如果生命中真的发生了，那她一定也看破生死。可生活偏偏不成全她，反而把她那点准备盘剥掉了。从什么时候，羽已经不存在那种向往了，而她越来越沉默，沉默到了没必要的时候，就不说话。时间轻而易举地抹去了让她生让她死的那种强烈愿望，她只知道现在的目标，就是抚养好自己的儿子，那个会张开嘴，甜甜叫她妈妈的小男孩。
　　 戏里边称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是生活的希望，于是，这个小生命，代替了羽对生活的所有愿望。羽希望他聪明伶俐，希望他健康快乐。在羽小时候，资源匮乏，而现在整个中国都物欲横流，因此，羽希望她的孩子要比她幸福。想到这里，她换了一些调子，是高亢的、有力量的那种。她的儿子以后要有理想，要有抱负，要有一个光彩的人生。如果羽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么她的儿子一定可以。
　　 四
　　 羽对于戏曲是那般迷恋，甚至于瞒着家人去报名，参加一些比赛，还写信到上海越剧团，人家要她寄一张照片过去，那时她没钱拍照。好不容易等到五一节，她跟母亲缠了半天，母亲答应给她拍了，可拍出来一看，这哪是小姑娘呀，分明一个老气横秋的大女孩子。照片的女孩穿着母亲的一件对襟毛衫，头发梳得齐刷刷的，活像个已婚女人。
　　 照片在三个月后寄了出去，又过了三个多月，来了一封回信，回信让她做个越剧爱好者。从此，羽真正做了一个爱好者。爱到了骨头里、血液里。没日没夜地，唱她的戏，外面的流行歌曲，对于她来说不屑一顾。那种歌曲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怎么能和戏曲相比呢，戏里边一句唱词，就能把流行歌曲的唱腔都给囊括了。
　　 唱戏可以囊括她的情感，可以让她的情感架空在心灵之外，但唱戏不能囊括她真实的日子，这些日子一天天割着她的手、她的脚，还有她的身体。这个身体，在某种意义上，不是羽的，而羽有的仅仅是一个心灵，一个可以随处飘荡的灵魂。
　　 天太黑了，羽什么也看不见，那些煤渣和天空一样黑。在羽的眼前，天和地是一色的，羽只能跟随着哗哗的水声往前走。羽很累，羽也很困，羽的灵魂像出了窍一样。
　　 羽的脚慢了下来，因为天太黑了。她想起了《情探》中的夜行来，敫桂英甩起一副长袖，飘飘渺渺地在舞台上，行云驾雾。一袭白衣，把没有背景的舞台，装点得别样生动。人们的眼神全吊在那两条水袖之上，那水袖可以是风、是雷、是海里浪、是天上云，也可以是群山、是江海，那水袖更可以是她敫桂英的灵魂，是她的情、是她的义、是她对于这个人世间所饱含的善良。可是，事实却被海神爷的话所印证，人心的邪恶总是在侥幸中膨胀。海神爷砍下负心人的脑袋，这个戏就这样终结，敫桂英在这个时候，便开始没有任何表情，好象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做了鬼。没有人知道，杀了那个曾经深爱过，又背叛她的男人后，她是高兴还是痛苦。羽的心一沉，那个问题戏里没有交待，戏外也没交待。正在思索间，忽然，羽的自行车滑向了窨井口。
　　 羽的身体被倒下的自车行绊到，往前一冲，屁股先着了地，一只脚踏空，一只脚撑在窨井边的水泥口子上。自行车的半个轮子搁空在窨井口上，车上的儿子到跌倒在地。窨井里飘出无数阴森森的鬼魂，把羽一下子吓醒了，水哗哗地翻滚着白色的舌头，活像一头咆啸的野兽，舔食着羽的鞋，浸湿了羽的袜子。
　　 沙沙从地上爬起来，困意还没褪尽，嘴里喊到：“妈妈，啥事呀？”他擦着眼睛，可能以为到家了呢。
　　 羽问儿子：“沙沙，你摔痛了没有？”沙沙说：“没有。”
　　 羽慌张地爬到路面上，脚下的那些石子，纷纷掉进了白哗哗的浪涛中。她拉起自行车，把儿子重新放到了车后。她惊魂未定，全身都开始颤栗。接下来，她没有再骑车，就这样推着车子，和儿子说着话，慢慢地走回家去。儿子没摔疼，过了一会儿，他就又睡着了。
　　 她的命是她的，孩子的命是孩子的。
　　 她没再唱戏，她不敢再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