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在2005年的瓦片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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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喀嚓。”这是房顶的瓦片遭受投掷物袭击而碎裂的声音。这声音在掠过房顶的风里显得清脆而尖锐,传到屋子里则变得有些沉闷,而且拖着短促而艰涩的余音,余音夹
一
“喀嚓。”这是房顶的瓦片遭受投掷物袭击而碎裂的声音。这声音在掠过房顶的风里显得清脆而尖锐,传到屋子里则变得有些沉闷,而且拖着短促而艰涩的余音,余音夹裹着房梁上抖落的尘土,毫不客气地落进炕桌上的碗里碟里,像是罩了一层脏雪。这是迄今为止乡粮站验粮员甄大牙听到的最剧烈的一次碎裂声,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往有人干这种缺德事,都是在夜里的。
甄大牙迅速扔了碗筷,顺手操起一把铁锨,风一样卷出院子。正是秋老虎肆虐的节气,山村在正午的日头下,显得静谧而慵懒,房前屋后的树木和墙头的蒿草被晒软了腰枝。空气像缓缓流动的粘稠的热浪,令人有些窒息。甄大牙绕院墙巡视一圈,视野里除了牵着牛朝村头走去的村长,没发现其他人。他来不及朝村长礼貌,把巡视范围延伸到门前的沟口和屋后的崖畔,仍一无所获,这才紧赶几步朝村长客气:“村长,去饮牛啊!”村长说:“是啊,去饮牛。你房前屋后上窜下跳地干啥呢?”甄大牙立时就哭丧了脸,说:“又有人,砸我家瓦了。”
甄大牙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底气都没有,脸上所有的沟沟壑壑里都填满了无奈、无助和无端的屈辱。如果面对的不是村长而是别人,他决不会把这么难堪的话题抖出来,好在村长一贯对这事情高度重视,每年都要亲自上房帮他修补几次。为了逮几个家伙打击一下嚣张气焰,村长还放下身份,摸黑蹲在院外墙根下的猪粪、狗尿里守了几回,有几次差点就逮着了,对方扬一把灰土过来,立时就迷了他的眼,等把双眼揉开,对方早钻进玉米地里不见了。为这个,村长家的房顶也挨了几砖头。村长替甄大牙受的这份委屈,像六月里的大黄杏子似的润透了甄大牙的心。甄大牙常对婆姨和娃子念叨:“咱忘啥都不打紧,惟独村长的这份真情不能忘。”心里,始终把村长当作主心骨。
甄大牙问:“刚才,您看见有人从我家院子外走过吗?”村长说:“大热天,日头吐火呢,谁愿出来啊?”甄大牙说:“真他妈的见鬼了!”村长说:“既然已经砸了,你就委屈着吧,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回头,我帮你把房顶修一修。”甄大牙跌首顿足地说:“这不又给您添乱了吗?人家是冲我来的,但是最受累的却是您,您让我这老脸往哪里搁哇!明年,您无论如何得给粮站求个情,这验粮的活,我真没法干了,得罪了那么多七邻八村的人,再验下去,还不把我的房子一把火烧了。”村长说:“烧了?我看只有砸瓦的胆。”又叹了口气,“再撑撑吧,谁让咱们都是老党员呢。”
甄大牙只好悻悻地进了院子。碗里碟里的汤菜已经凉了。婆姨像一堆稀软的烂泥一样瘫在门槛上,一声不吭,脸苦得像是用柳叶汁泡过似的,五十多岁的老女人了,像十五岁的小姑娘似的嗡嗡嘤嘤地抹眼泪。甄大牙一口气就把半盒香烟吸成了烟屁股,催婆姨:“娃他妈,别稀软了,起来吃一口。明年,哼!明年,即便中央首长请我去验粮,我也不搭理。”
“喀嚓。”仿佛是回应他这句牛皮话似的,房顶又传来了一声巨响。甄大牙的脸由青变绿,他第二次狼狈地扑出了院子。视野里,村长正牵着牛往回走。村长和牛在阳光下走得一本正经,连头也不回一下,留给甄大牙一人一牛两个悠然的背影,仿佛身后像猿猴一样跳窜的甄大牙在空气中根本就不存在似的。这种一本正经的走法,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几乎在一刹那,甄大牙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大胆而新颖的猜想:难道,这次扔砖头的,是村长?
他为这个猜想惊得差点叫出了声。他听见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像是整个的房屋在他的身后坍塌了,这声音远比房顶的碎裂声要巨大得多。甄大牙的思绪回到了刚立秋那天,他在粮站为来自各村寨成千上万的农户验粮。缴公粮的队伍中就有村长。今年伏里雨水太勤,麦子的打碾、晾晒受到严重影响,农户的麦子大都是在火炕上烘干的,一烘干就急着往粮站赶,慢一步就有可能返潮变色。那天,大多数农户的麦子都没有过他这一关。轮到村长时,甄大牙想,村长是一村之长,每年给国家拿出来的麦子都是顶呱呱的,今年肯定也不赖,但是,他刚拿手捻了几粒麦子,就意识到村长家的麦子也受潮了,往嘴里丢了一粒,一咬,并没有产生只有干燥的麦子才有的“嘎巴”声,而且口感有些发粘,这使他有些紧张,他连续往嘴里丢了第二粒、第三粒……第十粒……村长的麦子最终没有通过他甄大牙这一关。村长的脸有些红,但还是做出基层党员干部豁达的样子,通情达理地说:“公粮的事情,咱可不能含糊,这次没过关,回头,我再来。”村长和两个儿子只好重新背起几百斤麦子,垂头丧气地走在回村的山道上。这一走,就得二十多里路。甄大牙当天晚上一回村,就想着给村长解释一下。村长却说:“咱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原则嘛,是要讲的,咱得让人家城里人吃上放心粮啊!”一句话,甄大牙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心上的石头落了地,但是村长的砖头却落到他甄大牙的房顶上去了。回到屋里,婆姨说:“又没逮着?”甄大牙恍惚地说:“逮着了。”婆姨反而有些吃惊,说:“啊!逮着啦。逮着谁了?”甄大牙又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赶紧说:“没逮着,咱哪次逮着过啊!”一旦给婆姨亮了底,婆姨还不把村长的脸抠成五花肉?
二
甄大牙正因为长得一口好牙才叫大牙的。甄大牙干上验粮员这一行,怎么着也得感谢村长。甄大牙是六年前由村长推荐给粮站的。农户缴来的公粮,在验粮员那里,必须要经过手捻、牙咬、过风车、压磅、入库五大关,各关口都有专人把守。牙咬这一关最关键,既考验麦子的干硬程度也考验验粮员的牙功,只有这一关的验粮员是从全乡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临时工。一般人从早咬到晚,还未咬碎几十斤麦子,就牙槽红肿,眼斜嘴歪,甭说进食,连凉白开都难以下咽,只好落荒而逃……甄大牙走马上任,再次证明了村长的眼力。甄大牙咬麦子就像是铜嘴铁牙咬蚊子一样轻松,一天下来,被他咬碎的麦子能盛一大桶,隐约散发着蛋白、淀粉的清香和唾沫的酸腥,而他没事似的。
站长紧紧地拉着村长的手说:“你,可有举贤荐能之功啊!”硬是往村长怀里塞了一条香烟。
站长对待甄大牙也像曹孟德对待关云长,颇为周全,不仅一日三餐管吃管喝,而且每天补助二十元,直到全乡的夏粮任务应收尽收、全部入库为止。其实更使甄大牙感到欣慰和激动的是,站里为了留住他这个难得人才,不惜花高价买麦子替他缴了公粮,这简直是祖宗八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可是皇粮啊!缴了多少代了,没想到在他这一代,还真有被人替缴的一天。为这个,甄大牙感到浑身的血液奔涌得十分欢畅,血很热,像沸腾了。
站长语重心长地说:“验粮人,心里要有一杆良心秤,你和纳粮人一样都是庄户人,轻谁,重谁,得让良心说话啊!”甄大牙就觉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庄严和神圣。许多农户缴公粮前,都要拎着鸡蛋、腊肉啊啥的,翻山越岭来看望他,都被他婉拒在院外。他很清醒,吃了人家的,还咬得动人家的麦子吗?那些天,甄大牙被这种庄严和神圣弄得像个正式干部似的,晚上回家的步履显得很轻盈,像是踩在松软飘渺的云彩里。有次一进屋,意外地发现婆姨并不见得被岁月弄得有多老,该红处红着哩该白处白着哩,于是三两下就把婆姨连推带搡地弄到了炕上。婆姨被突然年轻起来的男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就想无论如何也得把自己这朵老菊花绽放得舒展一些。就在这关键时刻,房顶传来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喀嚓。”
这是第一次听见来自房顶的声音。两人其实都听见了,但两个半百之人都装做没有听见,兴高采烈地继续着手头和全身的路数。“喀嚓。”又是一声。两人终于听出来了,这是石头或者砖头落到瓦片上才有的碎裂声。
“喀嚓。”“喀嚓。”甄大牙像激怒的狮子一样跃然而起,扑出了院子。夜幕低垂,月色朦胧,星星偷窥着山野。远处的崖畔上、大树下有许多纳凉的人。屋后的山道是通往后山几个寨子的,那川流不息的蠕动的黑影儿,是缴完公粮赶着牲口回家的后山人。旷野里传来牲口软绵的蹄声、响鼻声和山民的吆喝声。零星的烟头在昏暗里闪闪烁烁,像萤火虫一样在山道上漂游。甄大牙突然意识到,找到扔砖头的人简直是不可能的。缴公粮的人要报复你,就没想让你找到。
他努力从记忆中把这几天缴公粮的农户搜寻了一遍,也没有判断出到底是谁造的孽。只是记忆中,缴公粮的人像守侯祖先的牌位似的守侯在大大小小的粮袋旁边,队伍像长龙一样,一直延伸到粮站外面的盘山公路上。每天,没有过他牙咬关的不下几十家。他认不得人家,人家可都认得他。他忘不了他咬麦子时,农户们那令人心灵震颤的眼神,那眼神里,燃烧的是积蓄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期待、渴望和希冀。过了他这一关的纳粮人,干涸的眼窝里会溢满一种雾一样的潮湿,像年轻的媳妇注视着刚刚分娩的娃儿似的,一直注视着麦子过了后面几关,被民工扛进山包一样的仓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过不了的,双手捧起用血汗浇灌而成的麦子,呆呆的,表情就像瞬间熄灭的未化成灰烬的木头,呈焦糊状。麦子从指头缝里扑簌簌落下,发出一种只有庄稼人才能听明白的诉说,仿佛是在和主人进行着从种子变成果实以来第一次忧伤的对话。不用说,屋顶的碎裂声,就是从这些人中产生的。
“站长,有人砸我家的瓦了。这活,我真干不了。”第二天验粮的时候,甄大牙就打了退堂鼓。站长叹了口气,安抚的手搭在甄大牙的肩膀上,说:“大牙同志,组织上十分理解你的处境,前几年站里雇的验粮员,还有挨了黑棍的呢。这样吧,你房上的瓦,打碎多少,我们给你补多少。”
村长也在为他打气,一整天蹲在村委会办公室的话筒前不动身子。崖畔上的高音喇叭里,他愤怒的诅咒响彻云霄:“谁给老甄家屋顶扔的砖头?站出来!太缺德了,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各级领导把事做到这份上,甄大牙只好哑了口。回头上房数了数破碎的瓦片,足有十多片。下面有人走过,朝房上喊:“老甄哥,在房上干啥呢?”甄大牙有意往烟囱前靠了靠,说:“他妈的雀儿在烟道里安家了,我清烟道呢。”说完暗思量,打招呼的人,是不是麦子没过关呢?没过关就不能排除扔砖头的可能,更不能排除把他当戏看的可能。
村长要亲自和泥,上房补瓦。甄大牙苦笑一声,说:“光天化日的,算了吧,让人家当戏看,等晚上吧,咱偷着修补。”一句话,听得村长悲从中来,紧紧地握了甄大牙的手,说:“老甄,你……你……你是为天下所有吃皇粮的人受屈啊!我……我……他们砸你多少,我给你补多少。”
这一砸,就砸了好多年;村长这一补,就补了好多年。
但是甄大牙万万没有想到,这最沉闷的碎裂声,竟是村长的杰作。既然是报复,指望他来修补就不可能了。但是,奇迹还是出现了,日头一落山,村长照旧弄来了瓦片,一声不吭地取土、打水、和泥,干得满头大汗。甄大牙没有搭手,蹲在月光下狠狠地吸旱烟。烟雾在清凉的月辉里摇来晃去,迷糊了甄大牙的视线。村长在烟雾里影影绰绰,像一个形迹模糊的夜鬼。甄大牙的思维像烟雾一样纠缠不清,这狗日的村长,既然想砸,为啥还要补呢?既然要补,为啥还要砸呢?该不是想听那碎裂的声音吧。
村长终于发了话:“老甄,明天我还得去缴公粮,我准备把种子搭上去,你该咋验就咋验吧!”甄大牙狠狠地掐了烟,只说了一句:“啥都别说了,上房吧!”心里啐自己,“呸!明天我再去验粮,就是驴下的。”
三
庄户人的一年其实挺快的,才秋播完,一场雪,小麦就进入了冬眠期,开春薅完杂草,小南风吹过,就扬花了,而花势最好的麦子既让人心疼又让人爱怜,因为收割、打碾、晾晒后,极有可能送往粮站的路上,生生的,把一颗心儿带走。这不,2005年的春节刚过,粮站站长、副站长在村长的陪同下,就到甄大牙家来了。
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的,带着价格很贵的烟酒糖茶和以组织名义的邀请。他们只能黄昏时节像小偷一样偷偷摸进村,白天岂敢来,怕给甄大牙的房顶招来砖头。甄大牙发现,今年喝酒的章法与往年有些不一样,往年都是轮番给他敬酒,酒里盛满的,其实是他甄大牙不容推卸的责任和使命,每次都被灌得一塌糊涂,一觉醒来,只好硬着头皮,披星戴月地赶往粮站。而这次,大家全然没有把他当神敬,每个人似乎都有些贪杯,仿佛这酒不是在他这个全乡大名鼎鼎的验粮员家喝的,倒像是在酒店聚会似的。这就使甄大牙心里有些憋气,他妈的拜到我门上竟当起爹了。——反正,爷今年是铁心不尿这一泡了。
月上树梢时,四条汉子已干完了四瓶酒,第五瓶也打开了。遇往年,早醉成猪了。而这次尽管都有些东倒西歪,却没有完全醉。乘着酒兴,站长竟然放开破锣嗓子吼起了都快要绝迹的酒歌:“一呀一只鸟,墙头瞅着我,世上的喜事呀,偏让我碰着……”
副站长、村长也吼起来了,仿佛世上的喜事都让他们碰着了。甄大牙几乎气炸了肺。他也吼了一声,他吼的不是酒歌,而是怒火:“都给我滚蛋!有喜事到你家吼去,别到我们这穷炕头显摆了。村里人听见了还不把我房子砸塌,是想听房顶的碎裂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