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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不再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3-05-28 阅读: 25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人们都过着今日,却常常不知今日的面孔如何,只是模糊、浑噩、简约地活着,并自我安慰道:“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  杨晓微刚拐过夜晚的一个角落,就碰到了一部

人们都过着今日,却常常不知今日的面孔如何,只是模糊、浑噩、简约地活着,并自我安慰道:“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
   杨晓微刚拐过夜晚的一个角落,就碰到了一部自行车。车龙头在即将撞进她怀里的时候,猛地停住。好突然的来,好突然的止,令晓微吃惊了两下,竟对车子未能触着她有些失望,反而朝车上的骑士歉然一笑。
   车上的人先笑了,这笑像早春的乡村蒙在秧田里的薄膜,有些暖意,但觉得隔,似乎是在车向她撞来之前就预备好了的,只等撞了她,再呼啦一下遮过来,盖住她蠢蠢欲动的怒火。幸而晓微不是那种一蹦三尺高的泼辣女,所以,他的笑是失效了,这才尴尬地下了车,说:
   “对不起。”
   晓微的笑已道过歉了,便没再回他,只是那单纯的笑浅浅地收了,招回一些少女的矜持。她发觉自己与他太近,向侧边移了点,还不够。但那边是墙,墙下面有一线用铁丝围护的花坛,她不能再过去了。她望见他薄膜似的笑消失了,露出的是青绿的秧苗,勃发着生气。
   她嗫嚅了一下,又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说什么,嗫嚅了一下嘴唇。
   杨晓微回到家里,沏了一杯茶,疲倦恰如那杯底的茶叶,被开水一冲,一古脑涌上杯沿。晓微觉得头快要炸开了,一屁股扎在沙发里,仰躺着靠背,闭了眼睛,一副贫病无依的样子。其实她不贫,也不病,父母都是大学老师,这房子三室二厅,在这所高等院校里,算是最高级别了。可她不管这些,房子是父母的,就像父母是她的一样,父母靠房子标榜级别,她靠父母昭明门第,父母之于她,仿佛一件商品的标签。
   “这是杨德恒教授的女儿。”
   别人指着她一说,别人旁边的别人便耸然而立,无限崇敬地关注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寻全国著名植物学教授的影子。
   她最烦这种目光。
   父亲的名气除了让她高考落榜后在本校中文系捞到了一个自费名额外,没有什么其他意义。但她一点也不为此得意,她甚至恨起父母来,倘若不是名门之女,在乡野,或普通市民家庭,说不定还能名正言顺地考上大学呢。
   她很不愿意读这个自费。当初父母逼她,说自费与正规的大学生没什么不同,人家想读还读不上。她只好读了,就像过去的包办婚姻,自己没有作主的权利,便被父母许配出去了。真贱!有被出卖的感觉。
   “晓微,怎么才回来?”
   妈妈从卧房里出来,她还不知道。十二点钟了,妈怎么还没睡,是等我,还是不放心?这一想,再去看妈,便起了不快。她怕自己出言不逊,懒得答理,装做很轻松,茶也不喝,哼着小调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啪。”
   妈把客厅的灯关了。
   她也没开房里的灯,和衣横在床上。四周很静,也很黑,不知是静些还是黑些,又似乎黑与静互相较量着,僵持着,一直未分出胜负,平和的空间里充满了一种动荡的气息。然而究竟是平和,晓微不久就入睡了,疾速地穿过一个隧道。再睁开眼,是第二天的黎明。
   等爸爸妈妈在外面忙了好一会,她才慢悠悠地出来,坐在餐桌旁早已搬好的椅子上,眼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晓微,以后不要搞那么晚了。”
   妈妈的话语重心长。晓微却觉得这好像是昨夜的继续,没完没了的昨夜令她食欲全无。
   “唐平的生日晚会蛮热闹吧?”
   妈妈换了一个话题。也许她察觉到了女儿的脸色。她只有惟一的女儿,平日里顺着纵着,又总担心她生出什么事,像心疙瘩上的一块肉,横竖放不下。
   晓微的头朝底下一抡,旋出一圈笑意,那笑就像是用干巴的浆糊贴在脸上的,随时会掉下来。她望着妈妈:
   “热闹。几个要好的都去了。”
   “难怪那么晚才回。”
   妈妈觉得这样打了一个圆场,浑身舒坦了些。不料晓微却有点意犹未尽的味道。
   “在那玩了两个小时的牌。”
   “赢了还是输了?”
   “没赢没输。”
   爸爸正夹了一大把面条往口里送,那个闻名全国的脑袋全俯下去了,眼镜酱红色的上框在雾气里浮动,面条轰隆隆开到嘴边,又立地煞住。头再抬起来,镜片上烟雨蒙蒙,像是水帘洞前挂着的一幅水帘。父女俩在一分钟内做的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头部运动”,表达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晓微呀,不要把时间不当时间用,打牌有什么意思?多读点书嘛!”
   面条正欲进口,再度煞住,与上厚下薄的两片嘴唇交涉了两秒钟,终于还是进去了。
   三个人都不作声,只有面条与舌头谈笑风生,更衬得这屋里的乖张气氛,看似静着,其实各人都怀了心事,怕冲决出来,只好拼命把面条塞进去堵住,颇像春汛期间的防洪抢险。
   走下楼来,杨晓微径自向教室走去。到了教学楼底,才记起今天没课,又折向图书馆,在过刊阅览室坐着,随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杂志,翻开,页间爬出一粒米大的黑色虫子,从她的指缝急溜了下去。她忙丢开书,寻那虫子的去向,竟不知其踪迹。再看书,便总感到身上不知什么地方痒,脊背、腋窝、膝头,一抓又不是,不抓又不行,终于奇痒难忍,狼狈地跑出了图书馆。
   馆前是一条大马路,逼向江边。
   “喂,杨晓微,你在这,我找你好久了。”
   迎面走来王彬,她的班长。从山区农村考进大学的,听说家里很苦,但成绩好,又能干。她望尘莫及。
   “什么事?”
   “中秋快到了,同学们都说这是大学四年最后一个中秋,要搞搞活动。你是文娱委员,由你组织,好不好?”
   “前面还有班长呢,我怎么行?”
   “晓微,你其实很有能力的,在文娱方面又有特长,不要自己冷落自己。我看你这晌总像在逃避什么一样。”
   “逃得了么,还不是被你逮住了。”晓微眉头一场,做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说正经的,我和几个干部商量了一下,想把大家拉到山上去赏月。你还有没有别的高招?”
   “很好的,去山上放得开。只是那天山上的人会很多,我们要先准备好,抢占有利地形。”
   “OK。”
   晓微望着王彬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背给了她一种神秘的触动,泥土的芳香、翻飞的麦浪和桅子花的摇曳一齐向她扑来。她的脑海一片茫然。
   背依一山足带一水,是这所大学最得意的地方。拥山踞水,仿佛天下灵气全钟于此。校长每每向国内外来客介绍这点时,总把头昂得高高的、笑拉得长长的,好像这头便是那山,这笑便是那水,形象地诠释了这一自然景观。却不知山水之势扭转到那蜡黄的人面上,直如把艺术品扔到铜臭里一样,味道全变了。而校长眉飞色舞之际,他的芸芸学子们正一阴一阳谓之道地在那河滩山林里寻找乐园。
   王彬这向总是来找晓微,看样子他把中秋的活动看得很重,又是规划,又是弄钱,还要组织节目。晓微也忙着,觉得应该出份力。
   一切都准备好了。
   临到中秋这天,班上忽然接到通知,为了防止山火,过节不准在山上搞集体活动。这一瓢冷水泼下来,不仅把王彬和晓微淋了个透湿,班上同学见上山不成,都觉兴味索然,一个吆喝作鸟兽散,各自找个方式享受自己的那轮满月去了。
   晓微很沮丧,在江边走着。江面招摇的凉风见堤上嫣然出现一个款款美丽的女子,都飞将过来,附在她的发上衣上得以成形。可惜衣和发一凌乱,风反而像个“疯婆”似的急厉,沾不到半点妙处,鼓捣了一阵,只好悻悻而回,倒拂去天中蒙了月的一块浮云。月并不满,月月要圆一次,是不是被天上的岩石磕缺了呢?像用久了的碗,碗口总豁出点边儿。月也是一只碗吧,而且不干不净,里面有零落的污迹,谁用它吃了饭没洗呢?
   中秋就这样成了一个龌龊的节日。
   她看见了王彬。他也在走,月亮走他也走,脸绷得紧紧的,也有些如月上的污迹,只是凝聚了,像烟熏的,在清朗的夜色里显得沉着而厚重。
   “你好。”
   她先走过去。
   他恍惚没意识到她,而是在思索另一件事情,或者有了眉目,或者丝毫就想不通,碰了壁之后再抬起头来。他的头本未低着,只是这一抬,似乎刚才是低了。晓微对此颇无好感,明明知道她来了,不和她搭话,反做一个显露气质的动作给她看。她转过身……
   “你也来了?”
   她真希望他不开口。他这一开口,就好像是把口张着,直等晓微囫囵地冲进去。
   “我难道不能来?”
   “怎么,还生气呵?算了,天下本没有不散的筵席,随缘吧。”
   “你讲得倒轻松。”
   “我何尝轻松,我毕竟是班长,大家当初那么强烈地要求,事没做成,眼睛都望着我。”
   晓微不说了,看着他,那脸上固有的乌青被月光镀得烁烁发亮,一如青绿的山中一片夺目的黝绿,这也是他从大山里带来的吧。她不知为什么竟对大山有了可亲的感觉,想钻进去看看,又觉得尚遥远,不禁羞涩起来。幸而在夜幕里,有个遮挡,也就无所谓了。
   他们往前走去,前面是郊野。菜畦与水田交错,各自躺在自己的梦里。这些梦在朗月的空中蝶舞,绕着他们悠缓的脚步和喁喁的话语。良宵的幽谧,极富了诗意,却又显得空虚,仿佛脚不是踏在水泥路上,而是陷入一团绵絮里,每走一步都像在自拔。
   这条路快到了尽头,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都不吭声了。夜是一种静静的提示。晓微揭开眼帘,露出明净深远的眸子,盛住王彬不断奔涌而来的目光,直到晓微再也盛不下去了,她扭头跑回了家里客厅的沙发上。
   这张古旧的沙发像一只猫龟缩在客厅的角落里,与晓微相依为命。对于晓微,父母的关怀就像松软豪华的沙发,坐久了,叫人受不住。而这沙发,却丰蕴一种独特的慈爱,每次在她苦闷的时候,给她宽慰和安抚。她仿佛自己是穷人家的孩子,沙发则像衣衫褴褛的母亲,从不苛求和责骂,更没有甜腻的娇纵,只是以一种母性的意味深长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她。
   第二天,晓微起了个早床,没等父亲把面条煮熟,就出去了。身后父亲的询问与叹息,如受惊扰的蜂,追着她螯。一直快到唐平家里了,她还感受到身后“嗡嗡”带刺的声音。
   唐平是她的高中同学,同坐一桌,无所不谈,成了挚友。唐平高考落榜后,在家待业。她比晓微大一岁,人也持重些。头上密密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把,拖在脑后,活像观音手中的塵子。
   “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说有点儿。”
   “晓微,情绪低落的时候谈恋爱,总是很危险的,你要冷静。我看你这个大学生比我这个待业青年还要脆弱,恋爱可不是上学,考试一完就丢光了。”
   晓微默然,玩手中的茶杯于股掌之上,突然“卟哧”一笑,又看到茶杯似乎也在笑,那么明澈而张扬的笑,它笑谁呢?笑我吗?于是很生气,把那一团嘲讽重重往茶几上一顿,里面的残水趁势迸出,凝成珠子,在紫色的有机玻璃上欢快地滚动。
   杨晓微把朋友的话挂在耳边,像花高价买来的金耳环,刚戴时手总是忍不住去摸摸,久之成了习惯,也就不在意它了。耳边朋友的诤言随风而去的时候,杨晓微挽着王彬的手走在校园里。
   元旦,他们相约去爬山。山不高,但草密林茂,是省里的自然资源重点保护区。
   晓微的手被王彬抓紧着往前拽,像一个圆圆的把柄。晓微想慢慢地散步上去,一边欣赏山林的翠绿,拾几颗从繁密的叶间跌落的鸟蹄;一边说说话,交交心,多有情趣。但王彬却是另一种风格,喘着气,步子迈得特大,赶集似地披荆斩棘。树丛发出被分开或遭攀折的哗哗的响声。
   “慢点!”
   她喝道,挣开自己的手,手心汗津津的,想是从他那儿传染了的,便使劲往裤子上揩了两下。
   “你像个开山机。”
   王彬腼腆地笑了,像胸藏了一个秘密,被人戳破似的不自在,鼻梁上几粒豆砂汗跃然而出,把那笑装饰得亮晶晶又酸溜溜的。
   他独个儿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株灌木下坐住,晓微跟着坐了下去。
   刚着地,一件东西圈了过来,弯着她的脖子。怕是从树上落下的蛇,她瞪眼一瞧,看见了王彬筋骨毕现的手,黑里透红。许是动作大了,王彬带着疑问的神情望着她。她靠了过去,把他脸上的问号拉直。
   头搁在王彬的双膝上,什么也不想,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搬走了家具的房子,门窗全打开着,缩在偏僻街市待价而沽。
   王彬的手摸着她的脸,手心烫人,这热渗进毛孔里,直逼她的内心,煎沸了那里的平静。要是平时,她会不耐烦,此刻却有另一个她,无动于衷地伏在王彬的膝上,像一个人坐在火炉边,双手捧头,盯着一壶水沸腾不止。
   那壶水快烧干了。
   她知道,烧干之后就会炸裂,心里焦灼得厉害,蓦然坐起来。王彬的手正想走下坡路,就打在了她的背上。他像做错了事,脸孔“唰”地红了,宛若涂了一层红漆,厚厚的红,却掩饰不住窘迫。她却不以为然,说:
   “回去吧。”
   就回去了。
   杨晓微很少在家,天明去,夜半回。父母凭着自己的猜测去观察,果然就发现女儿有了男朋友,叫王彬,是她班上的班长,人很不错,正准备考研究生。
   最后一期刚开学不久,杨晓微和王彬闹了别扭,这天就呆在家里,课也懒得去上,怕互相见了面,泄露些什么,供同学们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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