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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

作者: 笺上蓝蝶 时间: 2013-05-28 阅读: 35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小区的院落,被楼宇围得四四方方,中间伫立一座红顶子凉亭,围绕凉亭的是两个篮球场大的花园,花园外围是通往各单元门的通道,也是各单元住户通向小区外面的必经之路。

小区的院落,被楼宇围得四四方方,中间伫立一座红顶子凉亭,围绕凉亭的是两个篮球场大的花园,花园外围是通往各单元门的通道,也是各单元住户通向小区外面的必经之路。楼盘主体围成了C型楼群,左侧的三层楼公共设施建筑,正好挡住C型的缺口,使整个楼盘有点像老北京的四合院,只不过是把老北京的平房黛瓦,换成了十几层外表镶嵌着马赛克的混凝土电梯公寓,形成了高高的现代四合院。
   站在院落的中央往上瞅,楼宇象井壁一样直直地伸向空中,人杵在院落里,渺小得如同井底之蛙,只看到一块四方形的天空,也有两个篮球场大,象晴雨报表似的时刻处于变换之中,有时净蓝一片;有时蓝天白云惹人遐想;有时朝霞;有时夕阳;有时明月;有时漆黑一片。让人觉得这块不大的天幕,须臾一变,如同舞台上富于变换的布景。
   院落看上去干净、整饬,当中的绿化带草木葱郁,枝叶葳蕤,还会随着季节的变换,适时地开出不同的花簇:冬天开着红梅花和腊梅花,满院飘着腊梅花的幽香,醒神而悦目;春天开的是贴梗海棠和粉红樱花,温馨浪漫,春意昂然;夏天是洁白的茉莉花开,清新淡雅,馨香缭绕;秋天是满园的桂花飘香,沁人心脾,惹人迷醉。让院落里的人们,可以适时节地赏到鲜花娇艳绽放,终究也会看尽花开荼蘼。到了严冬,在梅花尚未吐枝之前,就只有瘦枝嶙峋的萧条景象了。
   这种现代化高层“四合院”建筑,也有很大的弊端,不住进来是体会不到的,住在四楼以上的住户也体会不到,而一二三层住户就真的是身处市井之中,深受四合院回音壁效应的噪音侵扰。坐在院里的凉亭说悄悄话,都像对着扩音器讲话一样,掷地有声,回肠荡气,大有余音绕梁三日不散之势。一般早晨5、6点钟,院里就噪声四起了,有赶早上班的、夜班归来的、麻将散场的、还夹杂着对面一楼主人成天这个时候唤狗的声音。于是,女人尖锐的高跟鞋“咔咔”的踩踏声、麻将馆飞出的骂骂咧咧、主人叫唤“黑妹!回来!”、“黑妹!再不回来我要关门喽”这种跟狗说的话,便彻底剥夺了上正常班的人早间睡回笼觉的享受,而回笼觉对于上整天班的人来说,关系到一整天的精神状态,睡不好回笼觉就意味着一天都委靡不振;对于上夜班的人来说,夜班归来,想快点入睡都难,白天院里的老人带着孙子、外孙在院落里玩耍,小孩儿难免磕着碰着,或者大孩子爱撩小孩子的嫌,所以哭闹声常常震耳欲聋,孩子嬉笑打闹哭泣声不断,根本无法保证上夜班的人睡眠质量。如此一来,白天的院落,便成了露天幼稚园;到了晚上也不得安宁,左侧的三层楼公共娱乐设施场所里面的麻将馆,总在夜深人静时,传扬出肆无忌惮的搓麻将声和麻友们的争执、嬉笑怒骂声,吵得人难以入睡。
   为此,二层楼的住户刘尔迅一直想搬家,他一边暗骂建筑设计师没脑子,设计时忽略了回音壁效应;一边怪自己怎麽会跟设计师犯同样的错误,竟然选择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宅院居住,可不搬进来体验一下,谁又会想到这种院落的回音带来的噪声如此之大呢?当初三千多元人民币一平米的房价,如今已经涨到一万一千元一平米了,就是卖了现在这套房子,也未必能买到同样面积的房子呀,即使买到了,还是差装修费这一块儿,现在的建筑材料价格多贵啊,看来换房子肯定是缩水的买卖,这让搞财务的刘尔迅左算右算都觉得手上这点钱扒拉不开,只好先按兵不动。
   刘尔迅是个眼睛有残疾的人,不注意看看不出来,只有跟他关系特别亲近的人,他才会主动告诉这个已经取得他信任的人:自己一只眼睛有瞳孔;另一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瞳孔的眼睛其实是睁眼瞎,根本看不见东西,虽然看上去还是只眼睛摆在眼眶里,但也只是个摆设,还常常处于乜斜状态,知道的只能替他感到悲哀:看上去抻抻展展(帅帅气气)的一个大男人,其实是个独眼龙。
   但路人绝对看不出他是靠一只眼睛看世界的,具体哪只有瞳孔哪只没瞳孔,不仔细看,外人也分辨不清,只觉得一只眼睛有灵气,还隐含着一丝狡黠;另一只眼睛呆滞、乜斜,平素也是眯缝着的时候多,睁着时略微带点斜昵,反倒给人一种流气或者是鬼鬼祟祟的印象。好在他皮肤白嫩,说话嘴甜,见人爱打招呼,人缘还算不错。四十多岁的人了,在公司享受副科级待遇,却是长期挂职科长位置,直属董事长领导,因为他实际上担当着公司的财务总监,对外联系时,名片上印的也是财务总监,但在公司内部还是被唤做“科长”,反正他也没虚荣到去在乎称谓这种浮云。
   他身高一米七三,走路腰板挺拔,脚下生风,从背后看,也算抻展(帅气)。膝下一女,还在上幼稚园时,刘尔迅打着为女儿寻找庇护的幌子,跟女儿的女幼师搞上了婚外情。那时刚开始流行跳交易舞,所有人吃了晚饭,没事都要跑到舞厅去跳舞;不象现在,都是老头老太太大叔大妈们爱在场院里跳,有交易舞,也有健身舞,杂七杂八,统称坝坝舞,以锻炼身体为目的。当时刘尔迅和女幼师都是有家室的人,天天下了班吃了晚饭,就相约去舞厅跳交谊舞,被女幼师的老公知道后,堵到幼儿园的大门上打刘尔迅,又恰逢家长接孩子的高峰期,刘尔迅被女幼师的老公边用板砖拍打脑袋边骂着:“叫你勾引我老婆,再叫你勾引我老婆!”,脑袋汩汩地往外冒血了还不撒手,若不是被围观的熟人劝开,恐怕打不还手的刘尔迅是要一心等死的,至今他头顶还留有一道凹陷的疤痕,还时不时伴有头疼头晕症,一说起这些,他就会内心抽搐,隐隐作痛。被打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呆在原单位了,就托关系在省城找到现在的工作;而在婚外情的处理上,偏偏又遇上刘尔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虽然被打时,一副甘愿赴死的劲头,可心中横亘的怨恨已然无法化解,因为男人的自尊和脸面,全都同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失殆尽,最后他心一横,把女儿的亲妈给休了,执意娶了女幼师,并不是要给她一个交代,而是为了要她老公好看,也算是一场冲动之下的报复行动。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事被前妻闹到了乡下他老妈那里,老妈非要为儿媳做主不可,这个主岂是过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会儿哪,说做就能做得了的?后来他老妈积郁成疾,活活给气死了。这下刘尔迅才感到自己是个混球、不孝之子,而且罪不可赦,每逢清明、鬼节他务必要到他老妈的坟头上祭拜,头次送老妈走的时候,还连哭了三天三夜,把肠子都悔青了。
   和女幼师的婚姻生活,按刘尔迅的话说,没尝到爱情的滋味,一路都是和她老公吵吵打打过来的,连结婚都是和她老公赌气而为,婚是结了,却索然无味。后来两地分居没过几年,又因聚少离多,加上两人在分居的过程中,又各自不甘寂寞,都找了新相好的,最终只好以再离一次婚收场,这场婚姻本身目的就不纯,离是早迟的事。这个离了两次婚的男人,终于丧失了再婚的勇气,从此干脆就只谈恋爱不敢再婚,他实在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说:看这个男人,已经离了三次婚了,别人又会如何看他?自己都觉得名声不好听。
   应聘到现在这家公司做财务总监,刘尔迅很快便取得了老总的信任,好处自然不会少,不久就用首付买了这高层四合院里二楼一套两居室,每月一千多的按揭负担也不算太重,房子经过简单装修之后,又敞了半年,才把女儿从她亲妈那里接来省城读书,这时的女儿正在上初中。
   现在刘尔迅是个快乐单身汉,身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因为他是真疼女儿的男人,当初跟女幼师套近乎儿,开始也是出于为女儿少受冷落少被欺负考虑的,最先女幼师和刘尔迅女儿相处得还不错,她对他女儿囡囡也确实真心照顾得很好。随着两人接触多了,她说刘尔迅身材好,不跳舞可惜了,就非要拉他做舞伴,没成想跳着跳着竟真的黏上他了。
   两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对女幼师的名声影响也很大,甚至连幼小的囡囡,都知道女幼师是个抢走她爸爸的坏女人,在别人看来,孩子的这种仇视心理,一定是受了妈妈的影响,可囡囡的妈妈本来就是这场婚外情的受害者,难道不该让女儿知道是谁拆散了她们好端端的家吗?刘尔迅的前妻后来一直未再嫁,巴巴地等他回心转意,可他不是吃回头草的那种男人,和女幼师离了之后,也没想回头。现在他身边并没有固定的女人,女友常换常新,眼下又跟楼上的女住户走得近便了。
   两人并不是因为做邻居认识的,如今邻居也都是独门独户的,很少能有机会拉近彼此的距离,就是同一间电梯里上下,也很难见几次面。刘尔迅跟楼上的女住户,是在院落左则的三楼公共设施内的麻将馆里熟络起来的。因为他平时下了班,给女儿做完晚饭,就没什么事了。女儿也乖,吃了饭就自觉回自己房里学习去了,天生是个书虫。刘尔迅除了喜欢女人,平时也只有打打小麻将的爱好,见女儿躲屋里看书去了,自己也七里卡嚓收拾完碗筷,就下楼直奔麻将馆去了。
   楼上女住户是后来才出现在麻将馆的,早先她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因为她看上去怎麽也不像那种没有追求只图安闲的女人,人倒是生的白白净净,戴一副银色细金属丝边眼镜,平素总是穿戴优雅地和身材高大帅气的老公出双入对,他们双宿双飞的倩影,总是在过道、院落或者电梯里晃过,着实是让人羡慕的一对鸳鸯、蝴蝶。后来,再没见过他们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魂不守舍、拉里邋遢、形单影只地出现在小区麻将馆里,俨然变了个人似的,而且近乎豪赌,根本不在乎输赢,简直视钱如纸。之后她的故事就在小区的麻将馆里传播开了:她的银行行长帅老公,在一次出差旅途中飞机失事去了天国,末了连残骸和尸首都没找到,可怜的女人啊!人们不禁唏嘘:为什么美好的姻缘总遭天妒?
   有一次刘尔迅和她一起散场,出了麻将馆,又一路走进同一个单元门,上了同一间电梯,他先按了2楼的按钮,接着她就按了11楼的按钮。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从此,两人见面就互相打个招呼啥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了。
   有一次她在牌桌上输了个底儿掉,还是刘尔迅从自己兜里掏钱帮她摆平的,这才有机会被邀请到11楼她家里,说是跟她去家里拿钱还帐,可这种行为到底还是有些暧昧,还帐在麻将馆不行吗?非得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想不出状况都难。刘尔迅一走进她家的客厅,便感觉像进了皇宫,他惊呆了!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也更加乜斜了。
   进来吧!她在前面招呼道,顺手将一双男式拖鞋放到他脚前。
   她从鞋柜上方的抽屉里抓出一把大红票子,数都没数就直接塞进他手里,还连声说:谢谢,谢谢!没想到今天手气这麽背,太让你见笑了!边说还边伸手请他坐沙发。
   要不了那麽多,他说,并受宠若惊地推搡着,到底又还回去几张钱。然后怯怯地坐在了豪华的欧式三人沙发一角。
   她觉得不好勉强把钱塞回到他手上,怕伤害男人的自尊,就顺手把钱往旁边的另一把单人沙发上一扔,自己则坐在了三人沙发的另一角。
   你叫什么名字?他斜昵着她,问。
   你就叫我佟太吧,我老公姓佟。
   后来他知道她叫冯琳,那是在当晚,他喝了她递给他的法国红葡萄酒之后。他不会喝酒,一喝就脸红,像块大红布似的,一直蔓延至脖子,然后又洇到胸脯、胳膊以至全身,很快便不胜酒力,顺势瘫软在沙发里,感觉腾云驾雾一般。她便趁势伏在他身上,如饥似渴地揉搓着他的胸脯,眼睛醉迷迷的,嘴里“咯咯”地惨笑着,转而又哭得淅沥哗啦了。
   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胸襟,他终于酒醒了,遇到这种时候,他总会心软,加上他本来就善于哄女人,于是他坐起来,用手在她肩膀和后背上来回抚摸着,时而又轻拍两下,但决没有要占她便宜的意思,何况她的面容已经憔悴得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丝毫不能勾起男人的欲望,只能让人觉得:哦,她实在是可怜。
   但她好象并不肯罢休,继续伏在他胸前,越发伤心欲绝。过了好一阵,她又呜咽着祈求道:今晚就别走了,真的,老佟走了之后,我这屋里一个人的时候,显得特别冷清和寂寞,有时又爱产生幻觉,老觉得他还在这屋里游荡,真是阴魂不散,怪渗人的,好想有个人能经常陪陪我哪。然后就伸手去抚摸他身体的敏感区域,极尽挑逗之能势,搞得他失控,最后他们就在沙发上完成了第一次性交。
   刘尔迅因懂女人而深得女人缘,他知道满足女人床地之需,是赢得女人的最有效途径,因为他除了能满足这个,其他都上不了台面,特别是眼疾,让他非常自卑,又不是钱多得花不完,那女人图他什么呢?还不是他在床地表现上够爷们,豁得出去。
   在沙发上把她伺候舒服了,他又按照她的要求,把她抱进了卧室,并对她施以疼惜之情,还吻了她的额头,就差给她唱摇篮曲了。他帮她盖好被子,守着她直到她朦胧睡去。他这才顾得上打量一下房间,整个20平米的卧室里,一张圆形的水床,玫瑰色的,占据了房间大半个面积;床的侧面是以肉色为基调的卫生间,卫生间的门是透明玻璃做的,透过这道玻璃门,能清楚地看见当时市场上流行的白色双人浴缸,也就意味着,躺在床上面向卫生间侧卧,夫妻之间就可以互相欣赏裸浴的场面;床的正对面是白色四开门的欧式衣柜,旁边有个黑色落地衣架;再就是窗帘,分厚薄两层,薄的是浅粉红的薄纱幔子,直拖到地面,被微风吹拂着的那种轻盈漫妙,给人以欲仙欲飘的迷离之感,厚的为深紫色,覆盖在纱幔的表面,风一般撩拨不动它,显现着质地的厚重。他细心地将窗帘一层一层拉上,然后关掉卧室的灯出来,并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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