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可是今年的雨水似乎来的有些勤，才刚刚入春，就霪雨菲菲下个不停，而且气温比往年偏高了不少，让广原这个小镇提前进入了夏季。
　　 花园街小区二栋304室，赵志恒在和自己的发小王顺聊天，说实话要不是王顺上门来找几天不回家的儿子王涛，赵志恒可能已经忘记了在这个小镇上还有王顺这样一个朋友兼发小。屋里空调强劲的冷风把闷热挡在了窗外，老朋友相聚自然少不了揭发各自小时候的糗事，儿子的事自然也就放到了一边。此时两人摆上棋盘，准备拼个你死我活，尤其是王顺要一洗前耻，以报当年技不如人之仇。
　　 还有一步棋，王顺就可一洗前耻了，他有些得意，必竟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赢赵志恒，高兴之余哼起了小曲。突然一阵轰鸣声如排山倒海，房间在颤抖的同时，一股热浪袭来，随后二人便跌进了无边的黑暗。
　　
　　 赵志恒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他缓了缓神，刚才的一阵天旋地转让他失去了知觉，现在他知道那是地震了。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摸了一下，还好只是擦破了皮肤，胳膊和腿都还在，他动了动，除了有些小伤外，一切都好，他松了一口气。
　　 “王老弟，你在哪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在这漆黑的地方，他希望有个人陪他。
　　 “老赵，我在这呢。”一阵微弱的声音从他的脚边传来。
　　 “你还好吧？”
　　 “还好，就是腿被压住了。”黑暗中两只大手紧紧f 握在了一起。
　　 “是地震了吗？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会的，一定会有人救我们的。”
　　 赵志恒是某公司的首席建筑师，年薪百万，设计过很多的高楼大厦，没想到今天让这些钢金水泥给压在了下面，他嘴角上闪现出了一丝无奈的嘲笑。
　　 赵志恒在很多年就离婚了，他一人带着个儿子辛苦自不必说，更因为孩子从小没有母亲，这让他对儿子有些纵容，也因而成就了一个败家子，一天晚到不着家，不过也正因为儿子长久不回家，才躲过了今天这一劫。
　　 “铃……”一阵手机铃声，让他心头一惊。一部手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闪着强劲的蓝光，一组熟悉而又久违的号码映入眼帘，他有些感动，
　　 “爸，是你吗，伤着没有？”
　　 “我挺好的，没受什么伤，和我在一起的还有你王叔，他腿被压住了，你快找人来救我们吧！”
　　 “现在救援队已经有人来了，你别着急，对了你手机省着点用，救援队上的信号增强器24小时开着，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守在这，没事的时候少用电话，要不就没电了。”
　　 “我知道了，谢谢儿子，”赵志恒有些哽咽了，这是他第一次享受儿子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
　　 子豪挂断了电话，用手在胸前画着十字，“千万不要让我爸出事呀！观世音菩萨，西王母奶奶发发慈悲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他……”
　　 “爸你在哪呀，你出来呀---------！”
　　 子豪一回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王涛，“你瞎喊什么呀？你爸和我爸一起被埋在下面了。”
　　 “和赵叔在一起？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回家找不到呢。”
　　 “现在还没有生命危险，但愿他们能早点被救出来。你去哪呀？”
　　 “即然没事，那我就出去转转，你不去呀？就算你守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呀？”
　　 “我今天要做个孝子，哪都不去。”
　　 “哟，哥们儿，改邪归正了。”
　　 “关你屁事。”
　　 “得，我不管，你呆着吧，那哥们我可走了。”
　　 看着王涛离去的背影，子豪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时候地震，这是老天爷成心和他过不去呀。”他狠狠的踢了一下脚下的那块破砖头，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子豪不免有些紧张，死死的盯着手机，父亲为什么不打电话来呢，是不是出现了其它的意外？
　　 “铃……”躺在地上的子豪一下子跳了起来，“爸，你可来电话了，你怎么样了，”子豪的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
　　 “我还好，只是你王叔失血太多，可能快不行了，你快让王涛接电话。”他有气无力。
　　 “他不在。”
　　 “那你去找找他，你王叔快不行了，总要让他们父子说句告别的话吧？”
　　 “哦，我知道了。”
　　
　　 地下，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阵阵腥臭，恐惧也在一点点漫延，
　　
　　 “老赵，我……有点冷，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的，别那么悲观，我们都会出去的，你要有信心。”
　　 “你说人……在将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的胆小。”
　　 “你不会死的，而且你也不胆小，你忘了，小时候家里的粮食不够吃，我饿得不行，去偷了人家的地瓜，差点被人打死，是你扑上去把我救了下来的，我们不仅是发小，更是生死相依的兄弟。”
　　 “是吗，我们……是生死兄弟？”
　　 “是的，我们是生死兄弟。”
　　 “我……想我儿子了，我没本事，临死……都不能给……他留下点什么。对不起孩子呀。”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王涛的，别说了，留着点力气，子豪已经去找王涛了，一会用我的电话你们说说话吧。”
　　 “好，谢谢你，王涛从小就……不听话，总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到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我……死不瞑目呀。”
　　 “所以你更应活下来，看着儿子有出息才对。”
　　 “谁……不想活着呀，活着多好，可是我……恐怕是不行了，我就把王涛托……托付给你了，这孩子跟着我没少受苦，以后麻烦……你替我多照顾他，我谢谢……谢谢你了。”
　　 铃……“电话……电话……”王顺把手伸向了电话，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喂，是王涛吗，你-----父亲已经走了。”抱着王顺的遗体赵志恒欲哭无泪，他呆呆地坐着，他感到喉咙里一阵血腥在往上涌，他想吐，可他什么也吐不出。一个人一辈子辛辛苦苦几十年，难道就这么没了吗，他感到恐惧，他的后背阵阵发麻，他不能死，他要活下来，他歇斯底里的大喊“救命……救命啊！”
　　 不知何时他晕睡了过去，一滴冰冷的水珠唤醒了昏睡中的他，“是下雨了吗？”看着那些顺着废墟滚落下来的水滴，他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他小心的喝着那些肮脏的雨水，他觉得这是老天在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已经六天了，子豪一直都没睡好觉，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和王涛谈论一个问题，一个生死攸的大问题：王涛的父亲已经死了，可是自己父亲还活着着，这么多天过去了，老爷子还能坚持的住吗？他把眼睛放在了王涛身上，脸上冷得要滴出水来，
　　 “哥们，想发财吗？”
　　 “发财？谁不想呀，我现在就想发财呢，老爸没有了，以后谁还管我呀。”王涛枯黄的眼睛里强挤出了几滴眼泪。
　　 “你老爸临死的时候，给你留下一大笔财产。”子豪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财产？什么财产，我爸一辈子都没挣过大钱，哪里能有什么财产给我。”
　　 “这你就得问我了。你爸没本事，我爸有本事呀，你想想，我爸和你爸埋在一起，你爸已经死了，可是我爸还活着呀！只要能让我爸活着出来，那以后我们就都有好日子过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怎么才能让赵叔活下来呢。”王涛知道，赵志恒是个建筑师，听人说年薪过百万，如果自己要搭上这样的人，那对自己以后肯定是有好处的。
　　 “人最重要的是吃饭喝水，水我们无能为力，不过这吃的……”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说的。”
　　 “不行，我不会同意的，我虽然不孝，但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要遭天打雷劈的。”
　　 “你看，想发财又没胆量，我不会白着你的，二十万怎么样？”
　　 “不不不……不行！坚决不行，那是我爸。”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死不能复生，你爸死后还能给你换来这么多钱，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在说，你不是还等钱结婚吗？”
　　 “就算是等钱结婚也不能不认老爸吧，如果让别人知道会骂我禽兽不如的。”
　　 “得，你孝顺，就算我没说，那你就等着抱着你爸的尸体过日子吧。”
　　 子豪站起身掸了掸土，在回去的路上，他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人都是自私的，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自私总是被无形的放大，赵子豪他是自私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看着救援人员紧张的忙碌，看着这时好时坏的天气，他有点泄气了。
　　 天黑了，他一点困意都没有，他找到了王涛，想在争取一次。
　　 “怎么样，兄弟还生气呀。”
　　 “没有，你为你爸好，我理解。”
　　 “你有什么打算吗，王叔已经不在了，你以后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这么多年了，一直是我爸在养我，现在他不在了，以后只能自己养自己了。”
　　 “你会什么呀，要不等我爸出来，，让我爸给你找个工作。”
　　 “你爸可是个大知识分子，我可是什么学历都没有，你爸能给我找什么工作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工作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文化的，在说你还想指着挣多大的钱呀。”
　　 “那到没有，只有能养活我和老婆孩子，饿不死就行了。”
　　 “那就好办，只要我爸能活着出来，什么都好办。另外，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事，你在考虑考虑。”
　　 看着子豪离去的背影，王涛恨的牙根痒痒：都是人，凭什么他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开宝马，住大房子，不就是有一个能挣钱的老爸吗？穷得瑟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老爸已经死了如果真能得一笔钱当然是件好事，女朋友怀孕已经两个多月了，再不结婚女朋友就翻脸了。老爸你千万别怪我呀，就算是为了你将来的孙子做贡献吧。不过赵子豪这小子以前一直不拿正眼看自己，这次绝不能便宜了他……
　　 今晚的月亮好圆呀，因为才下过雨，刚刚谈完交易的王涛感觉身上有些凉，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迎着皎洁的的月光，他跪了下来，：“老爸你就原谅我吧，我这样做也是没办法了，改天我给您生个大胖孙子……”。
　　 面对黑暗任何人都会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恐惧，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的那段寂静，那是一种饱受心理折磨的摧残，是一种生与死的较量。赵志恒已经没有了力气，恍惚中他看到眼前摆满的食物，他添了添嘴唇，用力的扑了过去，但却什么也没有，他喘着粗气看着王顺的遗体，突然有种遗憾，如果这不是死人，是一只老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多好呀，那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它生吞活剥的吃下去，可那是一个人，一个和他有着生死交情的发小，他犹豫着……
　　 恍惚中，他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儿子，你……还……好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爸，你怎么了？”断断续续的声音让子豪有些担心。
　　 “人……终有……一死，老爸……快……不行了……”
　　 “爸，你一定要让自己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活下来。”
　　 “活着……真好-----------，”
　　 “爸你没听说过吗，人在最饥饿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吃的，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在特殊的环境下，做任何事情都可以让人理解，关键是活着，只要活着就什么都有了。爸，你听明白了吗？”
　　 “你是说……”
　　 “爸，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要能活下来。”
　　 “可是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你王叔，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呀。”
　　 “爸你老糊涂了，王叔已经死了，难道你也想死在里面吗，即然已经死了一个，那就成全另一个吧。在说我已经和王涛谈好了，只要出三十万，他就不追究，您这样做也是天经地义的。”他必须要让老爸活下来，什么伦理，道德，良心通通狗屁，他要尽可能的说服老爸。
　　 “你们两个都是混蛋，三十万就能把老爸遗体给卖了吗？没良心的东西。”
　　 “爸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这是您活下来的唯一出路，嘟……”一阵盲音传来，子豪知道一定是老爸的手机没电了，他懊恼的把手机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如果老爸没了，那自己欠下的赌债谁来还，难道真的要让那些债主砍掉自己的胳膊吗？子豪突然感觉老爸太自私了，竟然不管自己的死活，现在唯一的联系也没有了，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骂归骂，赵志恒还是把儿子的话放在心里了，是呀，总不能两人都死了吧？可是面对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又怎么能下得到手呢。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把手伸向了王顺，抚摸着那一张写满苍桑而又冰冷的脸，半张的双唇似乎还有着说不完的牵挂，微闭的双眼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和对生的渴望。他用手轻轻擦拭着王顺脸上的灰尘和血渍，他想在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兄弟，和他说一声对不起。
　　 突然一阵沙沙声响让他有些兴奋，自从王顺走了以后，他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就再也没听到过任何声音，这让他心里有一丝喜悦，在黑暗中他搜寻着声音的来源，他看到了，在王顺的身体上蜿蜒着一个物体，他一阵头皮发麻，蛇！他最怕蛇了，这种冰冷的动物让他毛骨悚然，他感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就是蛇是可以吃的，血是可以喝的，“狭路相缝勇者胜”，他随手拿起一块砖头向那条蛇狠狠的砸去，还好，砸到了蛇的身子，蛇的爬行速度也明显放慢了不少，但头还在动，不停的吐着信子，赵志恒咽了口唾沫，他在极力的让自己冷静，这一次他拿起了两块砖头，一齐砸向蛇的脑袋，这样砸重的机率会大一些，当他壮着胆子把压在蛇头上的砖头拿起来时，蛇头已经被砸的稀烂，他松了一口气，看到蛇扭曲的身体他感觉到了生命的强大。
　　 看着蛇血汩汩的流出，他突然意识到喉咙已经干得快要冒烟了，他不顾一切的拿起了那条蛇，贪婪的吸食着那鲜红的液体，一种带有腥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进了胃里，他感觉很舒服，他终于可以继续活着了，他用力的撕咬着蛇肉，象是在撕扯着一根救命稻草，他用力的咀嚼，咀嚼着这种嚼在嘴里吱吱作响并带有腥臭的蛇肉。
　　 在他感到有了些力气的时候，他停止了撕咬，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蛇，这条将近一米的蛇，应该可以支撑起他生命的进程了，他长长和舒了口气，似乎看到了铺满鲜花的未来。
　　 已经第十天了，任何人也不可能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坚持十天的，可是人体探测仪偏偏测到了还有人生存，可是为什么找不到呢，救援队员们有些着急，他们牵来了搜救犬希望可以锁定更准备的位置。很快，搜救犬在一处已经被搜索过的废墟上狂叫的起来，队员们跳进了废墟扒开了里面厚厚的的渣土，足足有一米深，下面有一块水泥的预置板，用力一敲，里面尽然是空的，队员们抑郁的心情一下被激活了，他们找来了破拆工具，割断了预置板，在清除了里面的杂物后发现，里面有一个人，一个坐在角落里，已经奄奄一息的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截蛇皮，一个在绝境当中，仅靠一条蛇而支撑起生命的男人。
　　 此时的赵志恒突然被一道亮光惊醒，他缓缓的抬起了头又本能的闭上了眼睛，平时那种令人厌恶的嘈杂声，此时听着却是那样的悦耳动听，他得救了，他想欢呼，他想雀跃，然而他此时能做是却只是流泪，不停的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