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那盏灯光
作者: 郝炜华
时间: 2013-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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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福在广州跳钢管舞,不小心从钢管上掉下来,摔断了腿。表哥一家从新买的大房子里搬出来,花300元在郊区租了两间小房栖身。 2007年4月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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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在广州跳钢管舞,不小心从钢管上掉下来,摔断了腿。表哥一家从新买的大房子里搬出来,花300元在郊区租了两间小房栖身。
2007年4月的一个傍晚,妈妈将这件事情慢慢地告诉我。她讲这件事情的时候,爸爸坐在饭桌仔细地读着《圣经》,春日的阳光透过不太干净的窗玻璃,平静地洒在他的脸上。
爸爸看上去非常慈祥,这使我很难将十年前那个和表哥吵架的父亲与他联系起来。十年的城市生活,不仅改变了父亲的生活方式,也改变了他的思维习惯和脾气
到城市去,是我们这个世世代代居住农村的家族所有人的愿望。有一天,我拿出一张中国地图,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望过去,烟台、青岛、潍坊、济南、信阳、栾川、广州、深圳、北京……许多城市都有我们家族的人,有时候我到某一个城市出差,走在布满阳光的马路上,突然会想:假如有一个家族里的人从对面走过来,他能认出我来,我又能认出他来吗?
父亲是在十年前决定搬到城市的。实际上,他是我们家族第一个到城市生活的人。十八岁的时候,父亲招工到铁路成为一名铁路工人,他在寓于城市边缘的车辆段做了三十年工人,病退那年重新回到农村。之后,父亲的三个孩子也就是我们兄弟仨相继进入城市。于是,父亲决心第二次返城。他卖掉了房子和房子里所有搬不走的东西。
因为卖房子,表哥与父亲吵了一架,因为表哥想买我家的房子,但是他只给父亲三万五千元,并且不一次付清。父亲要价四万元,表哥不能够满足他的要求,因此父亲将房子卖给了别人。
在表哥的思维逻辑里,亲情大于金钱。现实很无情地推翻了他的逻辑。为此,他与父亲吵作一团,很多村里人围着看热闹。
爸爸从村子搬走的那天,表哥坐在街头的一个草垛下独自想着心事,几只鸡在他身边啄草里的东西,他的脚边上堆一滩新鲜的鸡屎。
表哥的名字叫果,父亲说:“果,我走了。”
表哥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
父亲说:“果,你是不是从此不认你这个舅舅了。好了,舅舅从此也不认你了。”
父亲搬走那天是1997年的年头,2003年的一天,村里人打来电话,说:“表哥一家搬到广州去了。”
2004年春节,表哥打来电话,表哥说:“舅,你什么时候到广州我家里住几天?。”
父亲说:“果,你不恨我了?”
表哥说:“舅,看你说哪去了。舅,我哪能恨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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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表哥的第一印象是他的新婚。至于新婚前表哥到哪里去了,印象中全然不知。表哥新婚的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表嫂。表嫂是家住城关的漂亮女子,嫁到表哥家时,用小手帕包了只黄色的小猫作为见面礼送给了我。
我至今记得那个温暖的春日上午,表哥家贴着大红喜字,大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表嫂烫着好看的卷发,低着头,手里托着小猫,笑呤呤地看着我。
表嫂的美貌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晚上,闹洞房的男人久久不肯散去,他们要表嫂一口吃下一只水饺,要表嫂站起身唱了三只歌,并且脱下表嫂的红袜子,叫她白生生的小脚露在明亮的电灯光底下。
表嫂的脸上挂着要流出来的笑容,她没有一丝厌烦的神情,仿佛陶醉在一种游戏中,乐此不疲。我站在炕底下,仰头看着她,发誓长大后,一定找像表嫂这样的女人做妻子。
第二天早上,我跑到表哥家看表嫂,在表哥家的灶屋里,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表嫂站在灶屋里,脸上满是惊愕的表情。
披头散发的女人拍打着自己的肚皮说:“我肚子里都有他的孩子了,他怎么说结婚就结婚了?”
表嫂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她用手捻着衣襟,做错了事情一般,说:“我真不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
女人说:“我和他好了三年了,你怎么说来就来了呢?”
眼泪从表嫂的眼里掉下来,她用手捻着衣襟,再没有说一句话。
事情由母亲出面做了平息,母亲是村里的调解委员,认识这个女人。她将女人的父亲叫来,女人的父亲打着骂着将她领走了。
从母亲的谈话里,我得知那个女人是表哥的相好,有了实质性的夫妻关系,因为家里不同意,远嫁山里成为一个老男人的妻子。因为不是处女,老男人用无法言说的种种手段折磨她。
女人面容消瘦,表情忧郁,穿着农村人常穿的藏蓝裤子。肚子里确实怀着孩子。至于孩子是不是表哥的,只有出生后才能确定。
新婚的表嫂遭受如此打击,心情可想而知。她坐在春日的阳光下不停地掉着眼泪。我在她的脚头蹲着,看见一行又一行亮晶晶的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掉出来,用手抹一下,没有了,再抹,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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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嫂送给我的小猫健康而又快活地生长着。早晨,它蹲在木质窗框上,用粉红的舌头梳理身上的皮毛。中午躺在炕头或是墙头呼呼大睡。晚上则钻进我的被窝。这个时候,我还能想起将它搂在怀里的暖乎乎软绵绵的感觉。这种感觉后来在别的猫身上再也没有找到。
小猫一岁的时候,表嫂生下了福,这是她与表哥的第一个孩子。
我抱着小猫到他们家去,见到表嫂躺在被子里,表哥抱着福看,看着看着说:“拉了。”
表嫂平和而又温暖地笑着,新婚那天的创伤全然不见。她看到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手里握着一只红色的鸡蛋,表嫂说:“你的辈长了,你现在成舅舅了。”
七岁的我,并不知道“舅舅”有何重大意义。我将鸡蛋握到手里,头俯到被子上,闻到了表嫂身上的味道,还有福刚刚拉出的屎的味道。
表嫂家的巷子里,我又一次看到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表情忧郁地在巷子走来走去,面色腊黄,仿佛唱戏涂的颜色。她看到我说:“以前我在这里绣花,牡丹、月季、玫瑰,我会绣各种各样好看的花,我绣的花全部出口,作为台布,铺到外国人的餐桌上。”
绣台布是家乡所有未出嫁的姑娘和已婚女人的农闲劳动,她们在长长的夏季或者无聊而又寂寞的冬季,在门楼下,在树荫下还有热乎乎的炕头上支起白色的绣花撑子,绷上一张印满淡蓝色图案的白布,一针一线细细慢慢地绣起来。
绣花有好几种针法,但是我全然不懂。虽然无数个女人无数次对我讲过,我的头脑中依旧一片朦胧,我只记得小小的圆圆的缝衣针在白布里不停地穿上穿下,像跳舞一样好看。
女人说:“我绣的花可好了,你表哥最喜欢看我绣花,看着看着他说爱上我了。”
“你知道我的第一次是在哪里给他的吗?”女人看着我。
我说:“不知道。”
她说:“在绣花撑子下面,还有一只小猫趴在我们的身边。”
我想象不出那样的情景,也不知道“第一次”是什么。只感觉阳光一层又一层铺下来,炫目,耀眼,令我晕眩。
我回到家,将事情告诉母亲,母亲说:“她怎么好意思到你表哥家去。当年她不知道多丢人。你表哥相亲的时候,她跑到你表哥的炕上躺着,赶都不赶走,屋里屋外全是看热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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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面经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家后面那个说话结巴的老实男人说:附近好几个村子里的好几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
我家西屋瞎了眼的老头在一个中午,将手伸进邻家老女人的怀里。老女人盘着腿坐在门楼下的台阶上打盹,黑黑长长的乳房露在衣服外头,两只面口袋一样晃来晃去。
第一次和女友发生关系,我问她:“男人摸你乳房的时候,你是否可以睡着?或者睡着的时候,不能够醒来?”
女友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呀?”
福长到半岁,披头散发的女人死了。她的父亲非常平静地到山里奔丧,然后非常平静地回来。
我跟表哥说:“那个女人死了。”
表哥脸上没有表情,也不问我说的是哪个女人。
母亲在村子担任妇女主任兼调解主任,她有能力为亲戚做一些事情,表哥要她帮忙贷款买一辆拖拉机跑运输。
母亲到公社找人办下贷款,表哥买了一辆小型拖拉机,他每天天不亮开车出去,晚上月儿升上来才回来。母亲盼望他能挣到一笔钱,我也同样如此,因为表哥挣了钱,表嫂可以活得好一点。
可是传到母亲耳朵里的,不是表哥挣钱的消息,不断有人告诉她,表哥的拖拉机上载着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
母亲对这样的流言不以为然,一是表哥不是她的儿子,二是即使这样的事情发生,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一个晚上,表哥来到我家里,他的额上鼓了一个很大的包,他站在昏暗的电灯底下,双手比划着跟母亲说:“我开着车在路上走,前面过来了一辆车,灯光雪亮雪亮的,照得我睁不开眼睛,睁不眼睛就看不到他,所以就一下子撞到了一起。”。
母亲跟着表哥来到撞车的地方,看到人们传言中的那个年青漂亮女人,黑暗的夜里,她独自坐在拖拉机上看守着拖拉机,被撞的那辆车停在不远的地方,车主捂着头坐在车厢里。
母亲看到女人之后,给了表哥一个耳光。那个女人母亲认识,是表嫂的妹妹。
表嫂的妹妹已经怀孕,她告诉母亲和表哥好上的经过。她说表哥是个很幽默的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叫她开心。她说有一次到表哥家里,表哥站在墙根解小手,他好像忘记了正在解小手这件事情,一手扶着私处,一手扬起来跟她打招呼。她说她第一次看到成年男人的那个东西,表哥的那个东西挺大的,所以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表哥。母亲听了这些话更加生气,但是她也无可奈何。处理完撞车的事情,母亲要表哥拉着表嫂的妹妹到医院做流产手术。手术没有做完,表嫂就冲进手术室狠狠打了妹妹两记耳光。表嫂的父母到表哥家里又吵又闹,表哥家里又围了密密麻麻看热闹的人,他家的墙头,都堆满了孩子的脑袋。
表哥喝了农药,没人理解他的行为。错的是他,为何要用死这种方式要挟自己和熟悉他的人。
表哥自然没有死成,他被送到表嫂妹妹流产的医院进行抢救。家里人并不是成心制造他们见面的机会,因为镇上只有这一家医院。做完手术的表嫂妹妹趴在表哥身上哭得死去活来,医院里又围了一大堆看热闹人。他们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表嫂拉起她的妹妹,一巴掌打过去,说:“你哭什么,这地方哪轮得上你哭。”
灌了几大桶肥皂水,表哥活了过来。呆几天,又回到家里。我以为表嫂会与他离婚,然而他们没有离婚。生活唯一的改变就是表嫂的妹妹嫁人了,那个年青漂亮的女人再没有到表哥家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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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母亲非常认真地讨论过表哥。表哥个头不高,长相不俊美,没有本事,为何受到那么多女人的青睐?
母亲也不明白,最后下结论:你们这家的男人命犯桃花。
想来,母亲的话是没有错,我所有的表哥都有女人缘,他们无论婚前、婚后,总有女人追求。连同我,进入青春期之后,身后不乏追求者。
表哥为了躲避他一手造成的丑闻,跑到威海打工。在他到威海的这段时间,表嫂和村里一个叫糖的男人好上了。
糖是个离婚的男人,他的离婚理由是:妻子一晚上叫他来六回,他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母亲虽然见多识广,但这样的离婚理由还是第一次听说。虽然村里离婚的人家不多,但是离婚和个人生命相比,生命更为重要,因此母亲给糖开了离婚介绍信,糖很顺利地离了婚。
表嫂成为离了婚的糖的猎艳对象,他半夜时分到表嫂家里去,清晨时分离开。表嫂与糖成为家里的谈论对象,大人凑在一起,就这件事情说来说去,他们很痛恨表嫂,认为她丢以家里的脸。有一次,家里老人过生日,他们不叫表嫂上桌。
表嫂一个人坐在自家的炕上,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我在炕底下站着看她,她眯眯地回看看我,没有一点难过的样子。
我想就表嫂与糖的事情说说,在我看来,糖配不上表嫂,可是我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说。
表嫂将手搁在我的脸上,一下一下非常温柔地抚摸,她说:“你长大了。再过几年就是大小伙子了。”
表嫂的话叫我非常难过,我不知道这双温柔的手在糖的面前会是什么样子。糖穿着水红色的无领汗衫,在村子里晃来晃去,表嫂真的要找一个相好的,也不应该找糖这样的男人。
晚上,我来到表嫂家,在她家的窗户底下站了很长时间。这一晚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听到糖进门出门,也没有听到表嫂进门出门。
表哥在威海呆了一年,回来时没有挣到一分钱。他回来是因为在楼顶打扑克,与人发生争执,被推下楼来,跌断了腰。
表哥有一个姐,两个妹妹,她们在第一时间内将表嫂与糖的事情告诉表哥。表哥矮小的个头和跌断的腰,没有耽误他打表嫂。表哥将表嫂打得住进了医院。
我以为,这一次他们会离婚,可是他们还是没有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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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死了,母亲又陆陆续续养了很多颜色不一的猫。这些猫无一例外地乖巧,围在我的脚边,温柔地蹭过来,蹭过去。春天的时候,我脚头常常挂着一缕一缕猫毛。
我长大了,有了浅淡的胡须,高大的个子,微驼的背和二百五度的近视眼。
表嫂老了,卷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一头乱蓬蓬的直发。她的脸不再红润,经常沾着菜叶子、草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