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作者: 安徽杨小凡
时间: 2013-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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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是我在工厂时的同事,可以说也是最好的同事。虽然,他比我大二十岁,但我们都是科长,他是总务科长我是宣传科长。这并不是我们关系密切的原因,关键是他那无遮无掩
夏侯是我在工厂时的同事,可以说也是最好的同事。虽然,他比我大二十岁,但我们都是科长,他是总务科长我是宣传科长。这并不是我们关系密切的原因,关键是他那无遮无掩、无忧无虑、举重若轻、嘻嘻哈哈、给谁都能玩在一起的乐天派性格。
夏侯复姓夏侯,全名叫夏侯成。他在我们工厂里可以说是名人,也是活宝。见谁都要给谁开玩笑,当然,谁见了他也都可以给他开玩笑。荤的素的雅的俗的,什么样的玩笑都可以开。他的头发脱的很厉害,我第一次见他时还能看出地方支援中央的样子,不久就光光的,因为光也就显得圆圆的。与他年龄相仿的同事,便开始捋他的头,想着法儿捉弄他。他从没有恼火过,更没有给谁翻过脸。他整天嘻嘻哈哈的,没有女人在场的时候,他最喜欢的是开很荤的玩笑,有时让听到的年轻人脸都发红。但在女人面前,他却显得特别正经,虽然也开玩笑,但绝无只言片语的荤话,可一回味却都很暧昧。因此,男人喜欢他,女人也喜欢他。这样一个给你随时随地带来快乐的人,是没有理由不喜欢的。
人都是有两面性的。这一点,在夏侯身上表现的特别突出。别看他在外面,工作出色、人缘很好,随和无比,可在家里却截然是另一个人。他在家里很威严,一进家就不苟言笑,往沙发上一坐,立即就有茶和烟送过来,吃饭更不必说,那肯定是要端到面前的,有时一进家就一句话也不说。这让他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很害怕他,而且是从小就怕他。他的妻子老张也很怕他,而且是有历史原因的。老张十五岁就被人保媒说给了夏侯,那一年夏侯十六,正在上初一。老张那时还是一个如花骨朵一样生长着的姑娘,虽然没有上学但也算上有些姿色的村姑。据说,一开始夏侯就不认同那时的小张,当然在以后的日了里,我还是亲口从夏侯嘴里得到了印证。总之,在我们厂子里关于夏侯的传言中,早就有夏侯不喜欢老张,而且是包办的婚姻。
随着与夏侯的交往日深,某一天,我们喝了几杯酒后,他终于一改常态,很严肃地给我叙说了自己的婚姻经历。他好像不愿意给我说得太细,但我从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话中,还是可以总结出这样一个脉络:夏侯十七岁就报名参军了,那年他上初二。他的父亲要求他与当时的小张结婚圆房,不然就不能去。夏侯从军心切,就无奈中依了父亲,与妻子圆了房。第二年,就有了大女儿。三年探亲回来,据他说也就父母亲的逼迫下同房了三次,可又过一年竟又生了二女儿。说这话的时候,夏侯还没有忘了开玩笑:老张那时年轻地壮水汪汪的,真是不撒种都能长出一地庄稼啊。六十年代,初中生就是人文化人了,加上夏侯性格好人又好强,很快就提干了,而且一年年熬过来就当上了连长。夏侯说,那时他的心真乱了,想离婚,谁不想娶个年轻又有文化的女人呢。可是,他的想法是得不逞的,有一天中午他刚回到营房,面前竟站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妻子老张一见夏侯就说:孩子不能离开他爹,我不能离开孩子,你看着办吧!正好,他那一年可以带家属了,妻女们就地留了下来。这其实是老张的一个预谋,确是夏侯没有料到的,也是没法拒绝的。
夏侯转业到我们工厂快二十年了,但他依然是个科长。中间可能是有一次机会要提拔的,据说是当时的厂长在研究会上说了句“夏侯是不是作风问题有些传言”,也就是这句话使他再也没有得到提升。夏侯后来也知道了,但他并没有别人想象中的郁闷,而是依然如故,该开荤玩笑还是开荤玩笑。用他的话说,我要是真提拔了说不准还真有女人找我,我还真有作风问题了呢。同事们对此的看法也不一,有的说他是歪嘴骡子卖了驴价钱吃嘴的亏了,有的说夏侯就是闷骚,他年轻时就有一个虞美人呢,听说在部队上就因此被处理过。传言就像春天的小草,生命力特强,只要一有风吹就会蓬蓬勃勃的长满一地,且无处不能地漫延。关于夏侯的那个虞美人的传言版本很多,一说是部队上的,一说是他回来探亲时车上遇到的,还有一说是他初中的女同学。总之,让人听来都很可信,都很有些意味。
时间如梦,有时一醒来就过去生了。这不,不知不觉中夏侯来到工厂都21年了,自己也已56岁了。虽然快乐还在他嘴上,但苍老却爬在了他脸上。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夏侯是老了,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老。去年春天的一个早上,我与夏侯同坐在去工厂的班车上,因为是临座,就聊开了。我见他脸色不好,就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用手指了一下胸口说,有两个月感觉这里不舒服,吃东西也感觉不爽,喜欢吃面条和软的东西。我一听,心里就一凉,我预感可能是食道癌,因为我的母亲刚因这病走的,我几乎是这病的专家了。但我还是掩饰了一下自己,略无其事的说,你去看看吧,一定要去看看啊,也许是胃不舒服吧。他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我的胃我的胃过去可是吃嘛嘛香,吃铁都能消化啊!
那天说过后,我就一直惦念着夏侯的病。他确是第二天就去市医院做了检查。检查是他自己去的,当医生不能他检查结果时,他还开玩笑说,我查过的这次是来复查的。医生给了他,他确实患了食道癌。当天晚上,他在三个女儿和妻子的陪同下去了北京三零一医院。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很郁闷,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夏侯这样一个快乐的人,说走真的要走了吗?
三个月后时令已到了夏天,满树的绿叶和生长的万物让人感到生命的茁壮。夏侯回来了,我第二天就去他家看他。虽然天下着雨,但我还是去了。他见我来了,很是高兴,笑哈哈地说,“下雨了,你还来干吗呢,我的有期徒刑还没到期呢,阎王爷不能收我的!”他的家人还都是那样怕他,他一个眼色,就都到另外的房间了,看来他是想给我单独聊聊的。他告诉我他的病已经没治了,已经到了晚期,只能靠化疗来维持。但他没有其它癌症病人紧张与无望,依然很乐观。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很适合谈心的一种氛围。他与我谈了他一生的经历,很自然就谈到了他与女人之间的话题。
谈到这个话题,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郑重地对我说,“杨经理,这件事我憋在肚子里一辈子了,得给你说说,不,得给组织说说!”这时,我已经是厂里分管组织人事的经理了,他很自然就把我当成组织了。这让我很突然,也很好奇。他显然感觉口喝,喝了一口水,开始说了起来。他说他确实是爱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他初中的同学叫楚琪。当初他参军时他之所以不愿意给现在的妻子结婚,就是因这个女人。但他没有抗过他爹,答应给妻子结婚了,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他在村前的河边与楚琪坐了半夜。他们都哭了,而且还说好了他参军后就离婚,然后他们还是要结婚的。说到这里他还一再强调,那时真单纯,他们竟连吻一下都没有。他很动情也很入境,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后来他回来探亲时他与楚琪又见面了,依然是说好了要离婚的,楚琪答应等着他。那天晚上,他们抱一下,也仅仅是抱了一下。他当连长后,楚琪确实去找部队找过一次夏侯,但她没有进军营,他们在驻地外见了一面。这一次,楚琪哭成了泪人,她都二十八岁了,在农村二十八岁还不出嫁那是抬不起头的。夏侯说到这里,很难受,竟咳了几声,喝过一口水后又说,那晚我们都绝望了,楚琪当晚就坐火车回来了。
夏侯给我说这些时候,眼圈红红的,我真的没有想到他这样一个人,而且又在这样的时候会这样动情。我想打断他的话题,不想让他说下去了,可他并不理会我,而是继续说,我跟楚琪真的什么过份的事也没有发生过,更不要说我有什么作风问题了,有别的什么女人了。就这样,我还是吃大亏了,在部队提营干的时候这事成了一个问题,回到工厂吧该提拔时竟也成了一个问题。说到这些,夏侯无奈的笑了笑,我真他妈的冤啊,部队那次是老张写信告的,在厂里吧是我看到厂长与女工在办公室相好事了,你说你说这能怨我吗!我安慰他说,一切都过去了,别想太多了。可夏侯还是不能平静,他愤愤地说,我真是冤,你看现在有几个当官的不搞女人,现在哪里没有女孩子在光明正大的卖呢!我那事搁到现在还算什么鸟事呢,可就生生地耽误我一生。我听着,也感到很不是滋味,男女之间的事这几十年间为什么变化得这样快呢?我也感到很口渴,一连喝了四口水。
我与夏侯的谈话快进行了一个小时,他的女儿其间来送过一次水。我提出我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夏侯说,别啊,我得告诉你完,说完了我就是走了心里也透亮了。这样的时刻我是不能硬走的。他接着说,楚琪那时可真漂亮啊,细高个、麻蜂腰、粗辫子、脸银红水白的,可后来竟与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结婚了,而且嫁到离家五十多里的南湖集那边去了。他说七年前,他见了她一面,那天他去南湖集上买厂里需要的苇席,走在街上一抬头感觉是楚琪,她正在一个卖胡萝卜的摊前。夏侯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这时他看到楚琪从摊子上拿一个胡萝卜,在自己大腿上擦了几下,张嘴嚼了起来。虽然过去很多年,但夏侯依然认定是楚琪,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心里很难受,他说自己耽误了她害了她,她完全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说到这里,我看到夏侯心里很难受,他不停地喝水,一口接一口。
那天,我从夏侯家出来的时候,雨突然下大了。夏侯站在门外,给我摆手说,以后就不要来了,夏天雨多!后天我又看他两次,他竟一天不如一天了,倒在床上竟起不来了。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也真的很无常,每一次想到夏侯时,我总能想起这句话。
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再去夏侯家时,他已经走了,已经安然的躺在摆满鲜花的冰棺里了。我给他献了花,鞠了躬,围着冰棺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我在心里说,夏侯啊,你再给我说个笑话啊,你再给我开个玩笑啊!可他一点动静也没有,静静地安安然然地在那里躺着,一句话也不再理我了。
我走出灵堂的时候,外面来了一位农村老太太模样的吊唁女人。我突然感觉这人应该是楚琪。我伫立在灵堂旁,看着这女人嘴里低声地说着什么,然后点着火纸,纸的青灰在火焰下,旋转着向上方飘去。她被夏侯的大女儿拉起来,不顾众人的挽留就要走,而且说着就走出了人群。过了一会,我问夏侯的大女儿这人是谁?她答,我们都不认识她,她说是我爸的初中同学。
我知道这人一定就是楚琪。虽然与夏侯描述的那个细高个、麻蜂腰、粗辫子、脸银红水白的漂亮人儿判若云泥,但她一定就是夏侯心底的虞美人楚琪!
他们都快六十岁的人了,难得他们心里还都存着那份情!这个问题,随着夏侯的离去,我是永远找不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