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的愤怒

宋主任是我的中学同学。七七年的时候我们一同插队下乡。高考恢复的七八年，我们一同复习考大学，我考上了师范大学，他考入了省大学的经济管理系。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了省农机公司，后来调到了省《国内经贸》杂志社，再后来又调到了省企业家协会。来到现在的“省经济战略研究会”还是三年前的事。
　　 我毕业后就来到了一家工厂，后来考进了一家小报。小报后来在清理报刊杂志时被砍掉了，我就又来到了省里的物质公司。不久前，同学聚会，我和宋主任才算见上了一面，当时他就说你有那么好的人脉，干脆就去我那里得了，我那里可以是你施展才华的天地。
　　 我知道自己有良好的广泛的人脉，这是我一直感到自豪的。宋主任说这就是资源。我也搞不明白，我的人脉资源与他的工作有什么关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打电话，约我去他的办公室，要与我一叙，要请我喝酒，还说让我挣大钱。难道我的人脉资源对他来说，就那样的有作用？就这样，这天的上午，我推掉了几件事，来到了宋主任的办公室。
　　 推开宋主任办公室的门，正好11点。宋主任见我进来，起身奔上前来，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我能感觉到他真的是用了力气握着的，握的我的手都有些疼。他满脸的感叹，语气温和，恳切地说：“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你让我等的好苦呀。”
　　 我虽也是个能说善谈的人，但面对宋主任如此的热情，我还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知道我来，宋主任早早地就把茶水沏好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这可是上等的‘金骏眉’呀，不是老弟你来，我怎么能舍得沏这等的好茶？来品品，我知道你是行家。”
　　 我笑了老同学真的是会奉承人，我哪里懂品茶？我一年里也喝不了一斤的茶，再说，这‘金骏眉’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在我面前不用谦虚，谁还不了解谁呀。”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聊这些年的变化，聊各自家里的情况。不知不觉间，就到了12点。
　　 宋主任站起来，摆摆手说：“走，我们喝酒去。有朋自远方来，不喝上几杯怎么能行？”
　　 我也就没再推让，我再谦让就虚了。跟着宋主任就来到了“88号”。
　　 “88号”是一家掩隐在一片小树林里的酒店，从外面看不出有什么特点和档次，可是走进来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绝对是五星级的标准。
　　 我被眼前的一切晃得有些恍然，走起路来也像没后脚跟似的跌跌跄跄，两只眼睛根本不够我四下张望的。若不是有宋主任在前面引路，我干脆就找不到我们要去的“长白山”。
　　 坐下了，宋主任才对我说：“这里就是‘88号’。省政府的招待酒店。省长和省政府的各委办局都在这里请客。你老弟来了，咱就得到这来，我可是把你当成我最尊贵和要好的朋友了。”
　　 我听说过这“88号”，但没机会来过。老同学能把我请到这来，也就不是一般的破费，这真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他不停地说，我不住地点头，我也就会不住地点头了。
　　 宋主任点了几道菜，都是我没吃过的，还要了一瓶白酒，也是我没有喝过的“五粮液”。服务员把餐巾给我们铺好，把筷子、碟碗给我们摆好。宋主任一摆手，服务员微笑着给我们斟满酒，然后就立在一边了。
　　 宋主任举起酒杯，示意我也把酒杯端起来，我也就像宋主任一样举着酒杯。
　　 举着酒杯的宋主任说：“千般情，万般情，一杯美酒诉衷情，今天你我就要醉，酒醉才知兄弟情。来，干一个。”
　　 我们一连干了三杯。这真的是好酒，醇香，清爽，甘甜。服务员走上前又把酒倒满。宋主任对服务员说：“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有事我再喊你吧。”
　　 服务员知趣地微笑着，倒退着，走了出去。
　　 宋主任点燃了一只烟，神情诡异地说：“就我们俩了，说说正事吧？”
　　 我在吃菜，那道“葱烧海参”我很愿意吃，听到宋主任要说正事，我也只好放下筷子，不舍地把目光从那盘“葱烧海参”上移开，等待着宋主任说下文。
　　 “我的想法是，你到我这儿来，咱们一起干。别小看了我这地方，吃香的喝辣的这都是小意思，咋也得让你拿回家大把的钞票，好让弟妹另眼看待你呀？”
　　 我就知道宋主任在“省经济战略发展研究会”工作，任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还真的不了解他这里的具体工作。就问：“我来这里能干啥？这里都干啥呀？”
　　 “哈哈，不清楚吧？我给你讲讲，研究会是面向全省各个单位的一个学术研究的组织。说是研究会，说白了就是联谊会。把各县市，各大企业纳入进来，为他们服务，他们交会费，他们得到了他们需要的，我们收入了会费。两全其美。知道谁是会长，谁是秘书长吗？不知道吧，告诉你，会长是省里的常务副省长，知道是谁了吧，秘书长是副省级的巡视员，原来的办公厅厅长，”
　　 “噢。”我点点头，这两个人的名字我是经常听说的。
　　 “我哪，就是跑具体事的。我们的任务就是联系各单位入会。我来之前会员只有五十多家，现在超过了两百家，今年的目标二百五十一家。研究会举办每年一次年会和每年一次的联谊会，请领导讲话，照相，发纪念品，会餐，就这些。”
　　 “有任务吗？”
　　 “哈哈，没人给你规定任务，你自己会给自己规定任务的。联系一家入会成为会员不要是白联系的。”
　　 “哦？”
　　 “在我这里，哪个人的工作都不用我操心，一个比一个用心地干，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每个人的收入是和工作挂钩的，不积极干，哪来的收入？”
　　 我似乎明白了，是呀，现在这个时候哪还有吃大锅饭的，工效挂钩符合改革开放的精神，我很佩服宋主任的工作能力，
　　 “你有很好的人脉，把你的人脉用好，就是效益，就是成绩。有我这里这么好的平台，你还不热热闹闹地干一场？”
　　 宋主任把我说的热血直涌，我端起杯：“来，我敬你一杯，老同学这么想着老同学，我十二分的感谢你。”
　　 “别来虚头巴脑的，这年头就实实在在。不用担心有顾虑，咱是老同学，没谁的也不能没有你老同学的呀。来吧，正好明天我去北风县，先跟我走一趟，走一趟，你就啥都明白了。”
　　 想想宋主任说的也对，先跟着看看，回来再作最后的决定也来得及。
　　
　　 天刚亮，宋主任的车就到了我家楼下。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位比我和宋主任都年轻的姓董的男人，宋主任说这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
　　 车上了高速，宋主任双眼一闭，迷糊着了。姓董的老弟就同我聊了起来。他说来研究会也有两年了，这地方不错的。走到哪，哪里的人都把他们看成是省里的大员，市地的领导如此，小县城的县长书记就更是前呼后拥，大企业的领导就更把他们当成座上宾了。陪喝陪吃的，走的时候还都塞满当地的特产。谁不想给省里的官员打打溜须？都抢着入会，争当理事或者是常务理事哪。看到我有些不解，他神秘地对我说：都是共产党买单，谁不想弄个头衔？理事以上的会员有机会和省领导见面，碰杯、照相的。当然，想得到这样的机会，不出血是不行的，少出血也是不可的。咱们入会的条件是这样：普通会员每年会费一万元，理事三万，常务理事五万，副会长八万。理事以上的，每年由研究会安排同省里的主要领导见面。省长，几位副省长都要参加的。每年的见面会那才像过年，很热闹的。
　　 我像看见了一个新世界那样大开眼界，不住地问这问那，我们聊的时候，宋主任就一直在睡。
　　 董老弟接着说：北风县他半个月前来一次，不过没见着县长，只是县办主任接待的他。入会的事也没谈明白，办公室主任对常务理事一事一直说是县长不同意。他等了两天也没定妥，就只好回去了。宋主任听说常务理事的事没定，就不高兴了，自己要来，董老弟说：看那情行，常务理事的事还真的很难，那个边远的县，也太穷了，也许宋主任的面子大，县长就答应了呢，这也都不好说，因为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宋主任一出马，还就好使了。
　　 说起宋主任，董老弟话就更多了。他说：“你可不了解我们宋主任，了不得呀，省里哪个部门都熟，到哪办事都好使。我家大姑姐的儿子那年考公务员，担心面试不过关，就找的宋主任。结果如愿以偿地上班了。是花点钱，这年头办事哪有不花钱的？就是花点钱，给孩子找个好工作也值啊。平时，宋主任对待我们亲兄弟一样的，每次的提成钱从来不压，到时就给我们。
　　 “提成？”
　　 董老弟见我不懂，话就不说了，话题转向了别处。
　　 我只好问了：“你们怎么提？”
　　 董老弟，瞅瞅睡着的宋主任，吞吞吐吐地说：“宋主任没和你说？”
　　 “没有。”
　　 “咱们是百分之三十。”
　　 我懂了，一万元提三千。我在心里一算，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宋主任说我能发大财呢，联系一个常务理事就可以提一万五千元啊。我被震惊了，没想到在这个研究会里工作，赚钱这么的容易。
　　 终于到北风县了。车直接就开进了县政府大院。我们的聊天不得不结束，宋主任也醒了。这个宋主任也真的厉害，刚刚还睡得直打呼噜，车一进政府大院，就醒了，仿佛神知神觉的。
　　 县办主任很吃惊我们的到来，但马上露出笑脸把我们让进会客厅。马上就有人来给我们倒水，拿烟。主任坐在我们对面的沙发上，微笑着问：“咋没事先来个电话，多不巧，县长下乡了。”
　　 我都能看明白，主任在挡驾，别说宋主任了，他能看不明白？
　　 董老弟说：“我们宋主任很重视你们入会的事，今天推了几个事亲自跑来了。是不是，这个事今天该有结果了？”
　　 县办主任赶紧站起来同宋主任握手，握手的时候，他一直是前倾着，躬着腰；宋主任的身子是笔直的，握了手，也没吭声，之后就坐下了。
　　 县办主任悄声轻语地说：“既来之，就安之，别急着往回赶，住两天，四处视察看看，也好给我们提些意见。晚上我安排，好好地同省里来的领导喝几杯。地方小，没啥好玩艺，但还是有特产的，比如，我们的神仙------。”见客人没有兴致回应，下面想说的话就咽了回去。
　　 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怎么坐都不舒服。
　　 宋主任说：“县长什么时候回来？”
　　 县办主任闪动着眼镜后面的小眼睛说：“我们县长这个人啊，哪样都好，就是不守时这条，总是让我们措手不及，谁知道他啥时回来？有时高兴了，说不定又去哪了。嗨，我们县长啊，真的是很辛苦的。”
　　 宋主任说：“就这点小事，怎么就这么费劲？好几个单位都在托人走后门，想进理事、常务理事，我顶着才给你们留着，可你们……”
　　 “谢谢，宋主任，谢谢，宋主任。”
　　 “我来了，就要把这事敲定，不能再拖了，你怎么联系一下县长，给我个确定的时间。”
　　 “这个……这样吧，你们先休息一会，快要到中午了，咱们吃完饭再说。”县办主任的话还没说完，秘书就来找他：“主任，王村的人又来了，还是那笔钱的事。”
　　 县办主任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来了，有钱还不早就给了。”转过头朝着宋主任一笑：“我去去就来，稍等。”
　　 县办主任微笑着走了，宋主任的脸色难看起来。本来是园脸，现在长脸了，长的不成比例。脸上的五官也发生了变化，嘴噘着，嘴角向下撇去，眼睛也没了精彩，鼻子呼呼地一张一瘪，呼着粗气，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郞腿。这和我昨天看到的宋主任简直就是两个人一样。
　　 我就不明白，既然人家不是十分情愿的事，干吗还这样的不舍没完呢？我真的想说些什么，但想想我的身份，还是别说的好。我们三人就这样在一个偌大的客厅里坐着，等着。不时地有位女同志进来给我们倒茶水。
　　 时间一长，宋主任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来回地渡步，眼睛不时地向外投去，一阵阵叹气，一次次看看腕上的手表。
　　 车上，董老弟给我讲了许多。虽然有些地方说的不是很详细，但我还是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为什么对任何一家都不放过的原因。按照百分之三十的比例提成，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这样的数目对谁来说都具有很大的诱惑力，这可是钱啊，真金白银啊！就这样的动动嘴，忽悠忽悠，钱，就到手了。什么研究会，还不是打着研究会的幌子？为自己的腰包塞人民币？我算了一下，就算有一百家会员，就算都是会员，每家一万，就是一百万，提出三十万，还有七十万，就算每年两次的活动，一百人的活动能用多少钱？啊，我突然被这数字惊呆了，若是三百，四百家会员……真的是不敢想象的事。我明白了，我来不也就是这样“软磨硬泡”地发展会员吗？我内心深处有了非常蔑视宋主任的感觉，此时看到的宋主任，怎么显得那么的卑鄙？
　　 看看表，还有十分就到午间的12点了，这个时候的宋主任几乎是没有心情坐下了，来来回回渡步的同时，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难听的话。
　　 终于，县办主任回来了。欠意地抱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走吧，我们吃饭去。”
　　 县办主任安排车把我们四人拉到了离县政府很远的一家酒店。看得出来这里是他们的点，县办主任对这里的人熟，菜也熟，根本不用菜谱就点了几道菜。按他的话说，他点的都是这里的特色菜。他把菜谱推给了宋主任，让宋主任再点几个。宋主任把菜谱推给了董老弟，董老弟也不客气，翻看着，他在寻找宋主任愿意吃的菜。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到他想点的菜，就悄悄地对宋主任说：“主任，没有。”